凡煙小說

第35章 第 35 章 “朕的生母還存於世。”……

關燈
第35章 第 35 章 “朕的生母還存於世。”……

成婚多年, 年輕夫妻間偶爾也會有些磕磕碰碰,但除了在床上之外的其他事上,周奉疆都願意哄著她、遷就她,從前在冀州家裏家外到如今長安魏宮的禁宮內外, 幾乎大小事宜都由媜珠說了算, 是以這些年兩人表面看上去尚算恩愛,沒有什麽矛盾。

所以, 男人理所當然地就會認為, 既然他給予她的、他為她付出的足夠多了, 那麽她就理應在床帷之內乖乖地聽他的話, 永遠溫順地滿足他的一切要求, 而且還必須是笑著的、心甘情願地順從他,不能露出丁點不情願的表情。

他對她沒有別的太大的指望,不指望她賢良淑德,沒有讓她辛苦勞累地打理後宮妃妾, 他不要求她做一個完美無瑕的中宮國母, 希望她可以活得自在隨心, 甚至近幾年來也沒有催逼著她懷胎生子。

他對她幾乎沒有任何要求, 只希望她在他身邊可以快樂而已。

除此之外,他還給予了她許多這世上別的女人可望而不可及的東西,名分、榮華、寵愛,她得到的全都是最好的, 最值得旁人羨慕的。

那為什麽他只期待她帷帳之內床笫之間的一點迎合歡愉, 她都吝嗇得不肯給呢?

他究竟哪裏做得還不夠好?難道是他還不夠愛她麽?

她不肯給, 不願意陪他,只能是因為她不夠愛他。

她不愛他或者不夠愛他,那就是她的錯, 她的罪,她應該被懲罰。

他會用手段和時間教會她道理,讓她看清楚她這輩子應該愛的人到底是誰。

*

媜珠站在原地和他僵持了片刻,周奉疆垂眸瞥了眼被她棄若敝履一般隨手扔在地上的那把金梳。

那是他們成婚一整年時,他親手所做贈她的禮物,其上還有他所刻的一行字——思卿共白頭。

制作金梳所用的那塊金子,還是拿前前朝的那位開國皇後聖穆劉皇後的一頂鳳冠熔的。

沒心沒肺養不熟的小白眼狼,什麽東西她都能說扔就扔。

他對她還不夠好嗎?

當年他要是真的做了什麽狗屁君子去“成人之美”,縱著她去和張道恭淫奔到洛陽去,現下只怕她還不知衣衫襤褸地跟張道恭流浪在哪裏吃糠咽菜呢。

她能不能活到今日、有那個吃糠咽菜的命都難說。

周奉疆看著她那揚著細頸仍舊桀驁不馴的樣子,怒從心湧,暴·虐·性·起,忽地上前一把攥住了媜珠的手臂,將她連拉帶扯地拖到了內殿的床榻邊,媜珠下意識地想要尖叫,可是喉間幾乎發不出一點聲音。

她慘白著一張臉被他扔進了床帳內,跌跌撞撞地在榻上連爬都爬不起來,滿頭青絲披散開來,一半鋪陳在絲被上。

爬不起來,她就只能本能地蜷縮起身子保護自己,把自己盡可能地縮成小小的一團,然而下一刻那男人單膝跪在床沿,一把捉住她細細的腳腕,將她拖到了自己身邊來,擺成了一個他順手的姿·勢。

媜珠的眼神中都充滿了十分的驚恐之色。

……

她恍然間連自己都開始後悔自己今夜對他露出的反骨,因為這些反抗根本就沒有意義。

不反抗,她只需要吃點苦頭熬過去就行。反抗拒絕了,她不僅要加倍地吃苦,還要受他的欺辱。

良久,殿外天穹之上的皎潔圓月漸漸西去,殿內的燭火也已燃盡了大半,皇帝伏在媜珠身上粗喘了片刻,冷冷地起了身,懶懶地靠在床頭邊看著媜珠事畢後狼狽的模樣。

媜珠逼著自己沒哭出聲,自己強撐著從床沿邊挪動到枕邊,扯過被扔在一角的絲被遮了遮自己。她以為今晚大概到此結束,她應該終於可以被允許睡下歇息了。

她知道自己身上的狼藉汙穢,但實在累極,也沒力氣去管。

——以前都是他為她清理的,她自己也沒有做過這些。

以前他事後也不會待她如此冷漠,誇獎,安撫,溫存,幫她清理擦拭身體,然後抱著她,哄著她睡下,這些應有的流程一件也不會少。

見她作勢已經準備收場睡下了,周奉疆這才有了些反應,一把掀掉她扯過來蓋在身上的被子,輕佻地拍了拍她的臉,對她冷笑:

“媜媜,乖,下床去,把你扔掉的梳子撿起來,放回梳妝臺上,還要朕對你說第二遍麽?”

媜珠小臉一僵。

她心中猶豫再三,雙眸噙淚,終於還是四肢發軟地從榻上爬了起來,撿起被扔在大床一側的寢衣,想先穿好自己的衣裳。

她是要臉面的人。

但周奉疆又不允,或許是因剛結束一場讓他愉悅的·情·事,他整個人的神智都有些漫不經心的散漫,

“就撿個梳子,還要穿什麽衣裳?你今晚都不需要再穿衣裳了,去。”

媜珠深吸了一口氣,指尖發抖地撥開了床簾,赤·身·下榻去梳妝臺邊撿起了那把被她親手扔在地上的梳子。

每走一步,她覺得自己的心都痛到在發抖。

他怎麽能如此侮辱她。

在撿起梳子的那一刻,媜珠想到了那個她沒能嫁成的男人。

河間王,張道恭。

在她的記憶裏,那似乎是個溫潤如玉的儒雅俊逸男子,他待她格外溫柔周到,絕不是皇帝這樣粗鄙武人出身的做派。

如果她現在的丈夫是他,他會舍得對她這樣發脾氣、會舍得這樣對她嗎?

媜珠瞥見那金梳上刻著的“思卿共白頭”幾個字,突然對自己此生的婚姻運數前所未有地絕望起來。

這時代的大部分女人,總會將自己的婚姻想象得無比重要,嫁給一個什麽樣的丈夫,就決定了她們後半生過著什麽樣的生活。

而她呢?

她想嫁的人,沒有嫁成。

她嫁的人,並沒有他表現出來的那樣珍惜愛護她。

她這一生,又會和誰共白頭?她白首之時,陪在她身邊的人又會是誰?

媜珠不知道,她也想象不到。

她咽下那些苦澀的情緒,麻木地走到梳妝臺邊,將金梳放回了妝奩盒中。

“啊——”

媜珠正欲轉身時,驚覺梳妝臺上的銅鏡內再度出現了那個男人的身影。

她被他圈在懷中,然後他一把抱著她把她放到了梳妝臺上去。

她不·著·寸·縷,披頭散發狼狽不堪,如何能不懂這男人還想對她做什麽?

可憐此時的她已經累到再多說一句話的力氣也沒了,惟有心如死灰地闔上眼簾,被迫待在這張金絲木的妝臺上任他施為。

*

媜珠這一夜睡得很艱難,等她再次醒來時,已是第二日的下午時分。

再次睜開眼時,她唯一的反應就是累,疲倦,從未有過的心力交瘁的乏力。

四肢酸軟,像是仍舊沒力氣動彈一般,眼睛也因為昨晚哭得太厲害而酸澀難受。

身上倒是清爽的,是被人清理過的,破皮紅腫見了血的地方也被人悉心塗上過膏藥。

可她的心是死的。

佩芝過來試探著說要侍奉她起身穿衣,手中又端著茶盞,問她渴不渴,要不要喝點茶水。

媜珠楞楞地不肯理睬人,像是已經被皇帝折磨傻了似的。她仿佛還在回憶昨夜發生的一切,想著想著,一雙美眸中就又滾落了淚珠下來。

美人垂淚,總是會惹人憐惜的,不論是男女老幼皆會為之觸動。

連佩芝看了也隱隱有些心頭不忍,她上前輕撫了撫媜珠的肩,低聲寬慰她:

“娘娘別多心也別多想,陛下是最疼愛娘娘的,是疼愛娘娘,所以有時候才會……才會稍微有點兒沒分寸而已。”

可是是她受了一夜的苦,她們侍奉守在殿外的宮人,難道一點也不知道?一點也聽不出來?

在她們看來,皇帝卻只是“稍微有點”沒分寸而已嗎?

對,媜珠驀然意識到,這世上也許不會有任何人心疼她,同情她,理解她所受的委屈。

在所有人看來,她什麽都不需要做,她只是靜靜地待在那裏,天下最有權勢的男人就會去寵愛她,會將一切最好的東西都捧到她面前。

她一個人得寵,連她的整個母族趙氏都因此繁盛,成為本朝聲名最顯赫的望族之一。

而她要做的,不過是夜裏在榻上躺著不出力伺候好皇帝就行了,這多輕松啊,她還有什麽可不高興的呢?

外人不知道她的苦楚,哪怕知道了,心裏也只會說她是“不識擡舉”“沒事找事”。

見媜珠還是不吭聲,佩芝又安慰她:“娘娘別往心裏去,其實呢……天下男人都是這樣的,這,哎,陛下是武人出身,又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偶爾難免……可陛下最寵愛的就是娘娘了,陛下是寵愛娘娘才這樣的。”

媜珠漆如點墨的眸子冷冷望向她:“男人都是這樣的……所以你的意思是,不論我嫁給誰,這輩子都要遭這樣的罪,是麽?因為我是女子,又恰好尚有幾分姿色,我生來就註定要被這樣對待,是麽?”

——是啊,不然呢?

佩芝在心裏想,這可是剛經歷過亂世的世道,像你這樣的女人,不管在南地北地還是西域藩外,懷璧其罪,有這樣的美色,註定要被男人搶來搶去,誰得到你都會這樣對你。

這樣的女人,本來便是要被人私藏的。

太過美麗的女人,在亂世裏是不容易有好下場的,皇帝他都已經夠寵愛你了,你如今已是幸運之至,還有什麽可不滿足的?

想想你那真的嫁給了張道恭的親姐姐周婈珠吧,你若是知道周二娘子如今過得是什麽苦日子,……呵。

事實上,她對媜珠並沒有什麽怨恨或是憤懣的情愫,媜珠身為皇後主子,待下溫柔和善,她很喜歡她,甚至還一心期盼著她早日為皇帝誕下嫡長子,成為來日的帝母,讓這個王朝往後幾百年的君王都出自她的血脈。

可她是個四五十歲的婦人了,這輩子見識過的可比她多得多,她看透了這世道。

道理就是這個道理,難聽也還是道理,不會有假的。

為什麽她母親趙太後明知女兒被人設計強占也不吭聲,明面上看是因為畏懼養子權勢,歸根結底,其實不還是因為皇帝能給她女兒過上最好的、最安穩的生活?

可惜媜珠還太年輕,她還不懂這些。

所以現下面對媜珠的反問,佩芝立刻惶恐地跟她告罪:“娘娘息怒,婢不是這個意思,婢豈敢?”

媜珠不說話了。

佩芝再勸:“陛下和娘娘是年輕夫妻,夫妻之間一輩子少不了什麽磕磕絆絆的,只要情意還在,沒什麽是過不去的。”

媜珠咬了咬唇:“沒有了。我跟他沒有情意……”

“媜媜。”

殿內的二人皆是一楞,擡頭一看,是皇帝不知何時進來了。

他的臉色也未必好看,明明昨夜是他最痛快銷魂,現下他眼下竟也有一抹淡淡的疲倦的烏青色。

皇帝眼神示意佩芝退下,他慢慢上前,走到媜珠床邊坐下,握住了媜珠的手,媜珠躲了下,想將手抽出來,但他握得太緊,不讓她離開。

“是朕不好,是朕傷了媜媜的心。”

上一次他粗暴對待過她後,也是用這樣的話哄她的。

男人在床榻之間說的話不可信,在床榻之間痛快完了後說的話更不可信,不過都是在連蒙帶騙地誆一誆蠢女人罷了。

她已在這上頭吃過了一次虧,斷不會再上第二次當。

而且,媜珠還覺得他們之間甚是沒意思。

實在太讓人乏味了。

他來來回回都只會這一套,對於她,他唯一的目的就是讓她乖乖就範侍寢,她不願意,她頂撞忤逆他,然後他就用強,待完事後,見她哭得傷心心情不好,他吃飽喝足之餘,則尋幾件首飾珍寶賞給她,哄她開心。

之後他們便可以重歸於好,他亦可繼續消遣受用她的美色身段。

媜珠自己都覺得累了,他居然還不嫌累。

或許是因為她尚年輕貌美,還沒到色衰愛弛的年紀,所以為了榻上那點快意風流,他就可以一直來哄她嗎?

他對她用強,是為了在榻上快活;事後來哄她,是為了讓她能繼續心甘情願和他同房,讓他快活。

媜珠猛地大徹大悟了,或許佩芝說的的確不錯,——“天下男人都是這樣”,對於女人,在乎的都只是那一回事罷了。

這一次,不管皇帝如何再同她認錯哄她,媜珠都再也不開口了。她揪著自己的衣袖,委屈的眼淚在眸中直打轉。

她看透了,便知道這不是第一次,也永遠永遠不會是最後一次。

只要她還在他身邊,只要她還在做這個皇後,她就永遠活該被當成他的消遣。

見媜珠還是始終不語,皇帝沈沈地嘆了口氣,“媜媜,我們夫妻的確很久沒有好好地說過話了。這些天你心情不好,對朕百般敷衍抗拒,朕不是看不出來。朕想和你好好談談,你也總是推拒不肯,朕昨夜實在是被你氣急了,所以才……”

媜珠睜圓了眼睛看著他,終於說出了第一句話:“所以?所以陛下認為這一切都是妾咎由自取?”

她聲音低了下去:“上一次你說過,以後不會再這樣對我的,可實際呢?”

皇帝將她纖薄柔弱的身體摟入懷裏,撫了撫她薄薄的背,他沒有回答她的問題,當然,他也沒臉回答。

“媜媜,你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女人,我身邊唯一用真心對待過的人,至今也只有你一人。”

他沒有再對她稱“朕”,而是直呼“我”字。

“我這一生裏只有三個女子最重要,生母,養母,還有我的妻子。可我一直都知道,我的生母厭棄我,我的養母只是利用我,只有我的媜媜是愛過我的,所以我永世也只對媜媜付出過真心。居於萬人之巔,九五之尊,至高至寒之處,我只剩下你一個人陪在身邊,我不能接受你不愛我,不能接受你拒絕我。”

在媜珠的記憶裏,這是皇帝第一次對她剖白他的過往、他的內心。

“趙太後……當年還是冀州侯的趙夫人時,冀州侯收養我為養子,名為養子,實則不過是想充作家仆而已。趙太後將我記在名下撫育,她對我有養育之恩,我也一分不差地回報給她和趙氏一族。可你知道麽,我和她皆心知肚明,我們之間並沒有幾分母子之情,在趙太後身邊的這麽多年,她不止養過我一個養子,我從來都明白,只要我稍微遜色於人、只要我稍微比她其他的養子差,她定會果斷地拋棄我這顆沒用的棄子。如今我還能稱她一聲母親,不過是因為我對她來說最有用。”

“我怕被她拋棄,但若是真的有被她拋棄的那一日,我也不會覺得奇怪。畢竟,第一個拋棄我的人,是我的生母。”

周奉疆撫了撫媜珠的發,“媜媜,我從來沒有和你說過我生母的事情,你大約並不知道,我的生母尚存於世,並且,幾年前,就在我們成婚後的第二年,我還親眼去見過她。”

媜珠的心思被他說的話勾走了,她微微愕然,“我們婚後第二年?是陛下去伐徐州牧的那一年,陛下在徐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