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第 36 章 “媜媜,那我們要個孩子……

關燈
第36章 第 36 章 “媜媜,那我們要個孩子……

皇帝的生母曾經在冀州做過什麽營生, 媜珠是聽趙太後說過的。

他的生母待他很不好很苛刻,媜珠過去也聽趙太後念叨過一次。

據說,後來那個女人和冀州軍軍中的一個士卒看對了眼,二人因此私逃, 其後十數年便再沒有丁點消息。

她走的時候, 將自己才六歲的兒子拋棄在天寒地凍的冀州,甚至連多幾口幹糧肉餅都沒給孩子留下, 也虧得是那個孩子堅忍心性過人, 居然也真的熬了下來, 並且最後誤打誤撞為冀州侯周鼎所賞識, 收為了養子。

但後來她過得怎麽樣, 冀州城中的人就沒再知曉了。

連趙太後和外頭的文武百官也早已默認她肯定是死了,新帝登基踐祚以來,皇帝自己不提,外頭更沒人提說要為皇帝找回生母的事。

媜珠從沒想過, 原來早在所有人之前, 周奉疆已經找到了他的親生母親。

周奉疆將媜珠抱在懷中抱得更緊了些, 手臂緊繃, 眉目間也漸漸籠上一層極淡的愴然悵惘之色。

他埋首在媜珠的肩窩和長發之間,汲取著她身上的溫度和香氣,第一次在媜珠面前流露出了些許脆弱的樣子。

從他的口中,媜珠聽到了那個故事的後半部分。

她忽然意識到, 這也許是皇帝此生第一次對別人講起這個故事, 也會是最後一次。

今日之後, 他人,他時,不論是在什麽情況下, 都不會再有人能聽到這個泱泱帝國的君主說起這個對他來說十分不堪的故事。

……

二十多年前的那個寒冬深夜裏,周奉疆是清楚自己母親將去往何方的。

倒也不是在徐州,而是徐州更南邊的揚州,江都縣。

他聽過那男人曾經對她母親說,他的戶契上寫的是他是徐州人,但數年前他生父過世,兩位叔父帶著祖父祖母和他母親等人就舉家搬到了揚州謀一口飯吃。

揚州臨近運河,繁榮興盛,魚米之鄉,且常年並無戰事,比之冀州更加好討生活,處處有適宜女子可做的營生。

裁剪,縫紉,洗衣,賣茶,擺攤,甚至還能做個走街串巷的媒人,他們有手有腳,幹什麽不成呢?

他向鄭二娘子極言描繪揚州城是何等人稠物穰的繁華勝地,還說,若不是當年他父親早逝,他想投了軍營給家裏省下一張嘴吃飯的開銷,他也不至於到了遙遠的北地冀州做一個小小的軍卒。

周奉疆的生母鄭娘子被那男人說得愈發心動向往,尤其是當那男人說,到了揚州,沒有人再認識她,她過去的一切都可以成為一張無人知曉的白紙時,鄭娘子幾乎感動到為之泣淚了。

“到了揚州,我們抓緊安頓下來,我會名正言順地娶你為妻,哪怕手頭寒酸拮據,至少也會為你堂堂正正地擺上兩桌酒,叫街坊四鄰皆來見證,你是我謝家明媒正娶的長孫媳婦兒。我還要告訴他們,你本就是好人家通曉禮義道理的清白姑娘,是叫我從冀州坑騙拐來做媳婦的,叫他們都好好待你,不能讓你受了委屈。”

這誘惑對處於那樣處境下的一個女人實在是太大太大,鄭娘子再沒有不答應的道理了。

然後,她拋下了她的兒子,在一個寒冷的冬夜裏,懷揣著對自己未來新的人生的無限期盼,隨之和謝大郎踏上了南下的道路。

她不能帶上她的兒子。

——她要清清白白的嫁人,對,謝大郎說的本就沒錯,她是北地清清白白好人家的女兒跟他嫁去揚州的,她的過往幹幹凈凈,冰清玉潔。

她沒有嫁過人,沒有生過子,更沒有做過什麽骯臟汙穢的營生,她的一切都要從頭開始。

幾個月後,經歷了好一番顛沛流離的謝大郎帶著鄭娘子終於進入了揚州城,來到了江陵縣,找到了謝大郎闊別數年不見的親人。

彼時,雖然他的父親已經過世了,但家中其他親人尚存。

家中人見他終於回來團圓,無不淚流滿面,對他從外頭帶回來的這個女人也無比滿意,說這女人看著勤快能幹又很和善,的確是個好媳婦兒,連連稱讚謝大郎的眼光不差。

謝家人給他們另辟了一塊新的屋舍,小半個月的功夫裏,將他二人衣食起居要用到一幹房中物件也添置得齊齊全全。

更值得大喜的是,謝大郎的弟弟謝二郎這幾年讀書有了出息,在江陵縣縣太爺的府衙裏做了個小幕僚,因著這層關系,他輕松就安排哥哥在當地做了個衙門的捕快。

謝大郎有了穩定的月銀收入,偶爾還能靠著點手段從下頭再撈點錢財。

謝二郎還想法子讓嫂嫂鄭娘子去縣令夫人娘家的一間裁縫店裏做了個裁衣的繡娘。

於是乎,來到揚州後不久,謝大郎和鄭娘子的生活便步入了正軌,鄭娘子的人生也因為這個男人而發生了她從前從未想過的天翻地覆的變化。

第二年,她和謝大郎的長子就在謝家一家人的期待下平安降生,她一躍成為謝家所有人眼中的大功臣。

又一年半後,她又生下一女,從此兒女雙全,徹底在謝家站穩了腳跟。

之後的十幾年裏,她先後再度生下三子一女,只可惜夭折了兩子,不過這個時代大部分的嬰兒本就容易夭折,鄭娘子雖然有過傷心,到底不至於太當一回事。

不管怎麽說,她和她丈夫還有兩子兩女,四個孩子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地長大了,她已成為街坊四鄰間左右都羨慕的女人,旁人都說她是“全福人”。

雖然她的公公早就去世了,公婆並不齊全在世,但她自稱自己父母在北地仍然康健,而她膝下又兒女雙全,所以後來不少附近的新娘子出嫁,還是會請她來做全福人,讓她給新娘子鋪床。

這可是她在冀州的時候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在揚州的十幾年裏,她過得一帆風順,比她從冀州離開時想象到的生活還要幸福。

婆婆慈愛,親戚幫襯,婆家接納,丈夫同心,兒女懂事,衣食無憂。

她丈夫從小捕頭成了縣衙裏的捕快頭子,而她裁衣刺繡的手藝也越做越好,一家人的日子越過越紅火。

她把她的四個孩子都餵養得白白胖胖的,家中頓頓食有葷腥,把雞鴨魚肉一股腦地塞進孩子們的口中。

又因自己如今本就做了繡娘,四個孩子的四季新衣都由她親手裁剪。家中孩子雖多,可她從來舍不得叫小兒子小女兒撿大兒子大女兒的舊衣裳穿,怕孩子心裏受委屈,一定要叫他們人人都有新衣裳穿才肯。

——周奉疆當年在聽到這裏時,他還是為自己的母親和那個繼父以及弟弟妹妹感到高興的。

守金陵必守徐。徐州一失,金陵即危。當周奉疆攻下徐州後,冀州軍越戰越勇,兵鋒自徐州南下,一路直指金陵。

從徐州打到金陵,中途必然會經過揚州。

他想要借此機會去尋找自己的生母,他想知道她是否還活著,想要知道她這些年究竟過得怎麽樣,那個當年她不顧一切想要與之私奔的男人,他對她好不好,她幸福麽?

後來他偷偷派去提前潛入揚州城內的心腹果然很輕松就找到了她,並輕而易舉將她過往十數年的所有事情查得一清二楚。

攻入揚州城之前,他已提前命人潛入城中偷偷護住他的生母一家,不想讓母親在兵荒馬亂之際受到一點點戰火的沖擊。

後來他順利占據揚州城,命人傳告城內百姓,說冀州軍不殺無辜百姓,令黎庶可自安。

母親聽說此事也十分高興,自以為是從北地兵蠻的戰亂中逃過了一劫,當即前往她從前常去的一座佛寺裏上香還願,順帶著添點香油錢,為闔家祈福。

周奉疆時隔十數年再聽到他生母的聲音,見到他生母的樣子,就是躲在那寺廟的佛像之後。

他窺見他生母虔誠地在悲憫的佛像前跪地祈禱,一一為她此生所在乎的那些人祈福。

第一個是她現在的丈夫,其次就是她的長子、長女、次子、次女。

然後是她過去夭折了的那兩個嬰兒,祈願那兩個嬰兒已經投胎去了好人家,來生定要康康健健,平平安安,下輩子一定還要再投胎到她的肚子裏,她會把他們好好地養大成人,成全他們今生還未續完的母子情分。——身為人母,她大約記得她的每一個孩子。

繼而是她在北地老家再未能謀面的父親母親,弟弟弟媳,侄兒侄女們,希望娘家一切安好,希望父母能安享晚年,希望弟弟一家吃喝不愁,能替她孝順好父母。

還有她在揚州的婆家人,包括她日漸年邁的婆婆,小叔子、妯娌,侄兒侄女,大姑子小姑子一家……

她希望她的婆家人也都要好好的,他們一大家子親戚之間互相幫襯,在這亂世裏才能不被人欺負。

最後,她沈默許久,還提到了她的前夫。

她希望前夫戰死的亡魂可以得到安息,願她的前夫可登極樂,來生托生在富貴人家做個閑散公子,不要再像這一世這般辛苦了。

——當年,周奉疆的生父,她的前夫,待她也很是不錯。

她的願望很多很多,她為她在乎的很多人祈福,其中甚至還包括了一個不知名的老婦人。當年在她和謝大郎從冀州逃往揚州的路上,他們一度差點因為精疲力盡而餓死,那老婦人曾經贈他們一人一碗熱粥吃,叫他們死裏逃生活了下來。

她也畢生都堅持為那個老婦人祈福,願恩人今生太平,來生順遂。

周奉疆默默地站在佛像後等了許久許久,也沒有聽到她再提起他的名字。

他忽然在這一刻意識到,原來他對她來說,真的只是個無關緊要的累贅。

她在乎所有人,唯獨不在乎他。

可他到底做錯了什麽?

和她在冀州相依為命的那些年裏,他到底做錯了什麽,以至於招致生母數十年的厭棄和冷漠?

在他的記憶裏,他已經有二十多年沒有再掉過一滴淚了。

然而那一天,他靜立在佛像後,在那神情慈悲的佛祖都看不見的地方,他不知為何落了淚,連他自己也無法止住。

不知過去多久,母親的聲聲誦經祈福終於結束,她在廟外玩耍的小兒子蹦著跳著撲進了她的懷裏:

“阿娘!怎麽還沒完呀,你可說好了今天帶我去買何記酒樓的香烙羊肉吃的!快點走呀,再不去人家就賣完了!”

母親跪在蒲團上,面上浮現寵溺的神色,擡手理了理小兒子的衣襟,嗔怒道:

“沒大沒小的東西,佛祖跟前你也滿口酒肉的,沒規矩!”

小兒子不耐煩地拉扯她的衣袖:“走吧走吧!快走吧,我要吃香烙羊肉!”

母親略帶碎紋的眉眼間笑意更深:“好了好了,娘帶你去就是了,討債鬼托生的東西,叫我日日沒個安生!”

而他則像是躲在暗處見不得光的一只孤魂野鬼,偷偷窺探著旁人的故事。

他的生母令他熟悉又陌生,他第一次真切地察覺到她已經離他很遠很遠了。

遠到他們像是從未認識過。

其實在征伐徐州、江淮吳會之地之前,他曾在心中幻想他再次見到他生母時的場景。

他猜測,也許她會對他感到陌生;也許是驚訝他竟然活了下來;也許她會痛哭著上前抱著他,哭訴當年她將他拋下也是事出有因迫不得已;也許她這些年的確感到後悔,她也一直期盼著再重新見到他……

但絕不是現在這樣。

他在她身上一滴都沒能得到的、他視之為奢望的母愛,她可以慷慨如江流海水倒灌一般源源不斷地給予她別的孩子們。

她從來都明白如何做一個好母親,明白如何去愛自己的骨肉。她只是不願意那樣愛他罷了。

兩個她生下來不久後夭折了的孩子,這些年她多多少少還供著他們的長明燈,每逢清明、中元,都要來寺中多給他們念經超度,可見她是個多麽慈愛的好母親。

那他呢?

當年她拋下他一走了之,他也不過才六歲,冀州苦寒不比揚州的溫暖,她這十幾年來有沒有一日會想起她拋棄過的那個孩子?有沒有想過那個孩子是死是活、那個孩子過得好不好?

*

“陛下,也許婆母她是無心的。”

在講到這裏後,皇帝默然許久,媜珠竟然還從他的聲音中聽出了一點哽咽,於是她也在良久的寂靜過後小心翼翼地開口安慰了他一下,

“陛下,彼時剛經戰亂,婆母心中定是惶惶不安,她匆忙拜佛只求平安,當然只能想到眼下身邊的人……不經意間漏掉了陛下,也許真的只是無心的。陛下可設法再與婆母相會,若是母子當面重逢,婆母定會喜不自勝,和陛下之間重修母子之情。”

“——我不會再見她。”媜珠話音剛落,皇帝即斬釘截鐵地道。

“為什麽?”媜珠又問。

皇帝最終有些狼狽地側首:“……後來在揚州城的那幾日,朕命人暗中送了她十箱黃金,朕償還她對朕的十月懷胎生育之恩。她面無異色,將那十箱黃金坦然收下,然後什麽也沒有再說,她也沒有再說要見朕。哪怕朕什麽也沒有讓別人對她說,可她身為人母,難道自己猜不到揚州城內的冀州節度使周奉疆到底是誰麽?她早就心知肚明,可她並不想認我,她怕我打破她經營的美滿的生活。她不見我,我也絕不再見她。”

哦,原來這才是那個故事的真相。

在已經被鄭娘子傷心一次之後,他又送上十箱黃金,只為換她主動開口說一句想見他。

但即便如此,那個女人也還是無動於衷。

她無法舍棄的,是她在揚州謝家的安穩體面生活。

那個兒子的出現,——別說他現在是皇帝,哪怕他當時做了玉皇大帝,她也絕不稀罕相認。

她不能讓別人知曉她從前在北地還有一段這樣的過往,不能讓別人知道她還和別的男人生過孩子。

她是謝家最清白的媳婦,她幹幹凈凈,沒有瑕疵,一生只為謝家生兒育女。

“她讓朕已然傷心過一次,朕,此生都不再見她。既然朕生來註定親緣淺薄,斷之也不可惜。你不必叫她婆母,她不再是朕的母親,朕也不是她的兒子。”

皇帝定定地看著媜珠:“朕不會為了一份區區母子之情,讓自己活得一絲尊嚴也無,更不稀罕跪地祈求她的憐愛。朕用了二十多年,殺了不知多少人,才終於從屍山血海裏撿回來的尊嚴、豎起來的威儀,朕絕不會再回頭祈求她的後悔和憐愛。朕不僅不再見她,也絕不再想知道關於她的任何事情。在朕心中,世上已永無此人。”

媜珠的眸光靜謐,她就這樣靜靜地直視著皇帝。

當一個速來強勢·獨·裁的帝王難得地向你暴露他脆弱的一面時,他自然是無比地信任你、寵愛你,所以才願意袒露他的傷口給你看。

不論是誰得到這樣的“殊榮”,都應當誠惶誠恐地跪倒在地,叩謝皇帝的信任,然後極言安撫皇帝,並且一再向皇帝保證,哪怕他的親娘不要他、養娘不疼他,但是她一定會永遠陪在他身邊,永遠都只忠於皇帝一人等等等等。

然而媜珠並沒有。

她看他的眼神,自始至終是那樣平和。連一點心疼也沒有。

甚至,媜珠還淡淡地反問了他一句:

“陛下今日突然和妾說起這些,是為什麽?”

皇帝如鷹隼一般的目光沈沈逡巡在媜珠身上,媜珠有些不自在,她覺得這就是一種赤·裸的打量獵物、打量一塊可被食用的肉的神情。

“朕的生母拋棄朕,朕從前無法釋懷,現在說放下也放下了。後來朕被養母所養,朕也曾窮盡心思去討趙太後的歡心,但趙太後對朕只有利用之心,所以後來朕很快也放棄了。媜媜……”

他輕撫她的臉頰,“你還不明白嗎,朕最後永世無法放下的人,只有你了。朕在這世上,惟一還可以真心相待之人,只有你。所以你必須永遠陪在朕的身邊,永遠愛朕。”

她是他心頭最純粹皎潔的一片白月光,是他身邊唯一真心對過他的人。在他一無所有,一無是處的時候,只有她愛他。

他也親眼見證、陪伴了她的成長,看著她一點點長大到如今。一個男人生命裏絕不會再出現第二個這般刻骨銘心的女人了。

媜珠的唇畔牽起一抹勉強的笑意:“妾之所有,皆為陛下所主。妾對陛下,自當真心相待。”

真心地厭煩他,真心地抗拒他,真心想要離開他。

皇帝深深呼出一口氣:“媜媜,朕不傻。這些時日裏,你看著朕的眼睛裏,沒有絲毫愛意。你看著穆王府小縣主的眼神,都比看著朕的時候更真心。”

媜珠毫不畏懼他的質問,而且絕不承認他所說的事實:

“陛下既然質疑妾的真心,所以這也是妾必須要被陛下淩辱懲罰的原因。真心一事,見仁見智,妾不知如何自證清白,所以陛下將妾做玩物一般羞辱,妾自當受之,不敢有怨。”

她還是滿腹火氣,並沒有因皇帝給她講一講他被生母養母集體嫌棄的悲慘故事就為之動容了、心疼了,然後不明不白就原諒了他,活活繼續受下這委屈。

她一點也不傻。

皇帝回她:“朕從來都是將你視作掌上明珠一般疼愛,幾時將你當做玩物?那你告訴朕,這數日以來,你為何在侍寢時對朕敷衍抗拒?你明知朕從無納妾之心,卻屢次勸朕寵幸旁人,你是故意氣朕。朕為你親手所做的金梳,你為何說扔就扔?你現下就是去宣室殿裏砸了朕的玉璽,朕也舍不得責罰你半句,可朕送你的東西,你不能輕賤。”

該低頭的時候不得不低頭,媜珠既然敢做這樣的事,自然也有理由回他。

她立馬擺出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哀哀戚戚地低聲道:

“妾無德,這些年始終無法為陛下生育子嗣,即便陛下不說妾,妾也心中不安。妾的肚子不爭氣卻夜夜受陛下專房之寵,獨占恩露,妾無顏見天下人,更無顏侍寢,所以妾才會推拒陛下……妾想勸陛下充實後宮,也是想為陛下的子嗣考量。妾已然失德至此,如何還敢提與陛下共白頭之事?所以陛下贈妾的金梳,妾也不敢再拿了。”

原來是這樣?

原來真的是這樣麽?

周奉疆端詳著媜珠,又覺得她不像是在作偽,心頭倒是好受了些許。

也許她真的是在焦慮子嗣的事,焦慮得自己神智有些失了常,然後才把自己變成這樣子的嗎?

難道一切真的只是孩子的原因嗎?

媜珠絲毫沒有意識到她給自己挖了一個多大的坑。

周奉疆帶著粗糲薄繭的指腹摩挲著媜珠細膩白皙的下巴,他將她的臉擡起了幾分,讓她擡首同自己直視,終於做出了那個艱難的決定。

“——你若是真的這麽想要孩子,那我們今年要個孩子,好不好?”

“我們要個孩子吧。只要是媜媜腹中所生,生男即立為太子,生女則封為國公主,朕與你一起親自養之。我們會是很好的父母的,對不對?”

媜珠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保住了臉頰上最後的那點笑意,沒有在皇帝面前失了態。

孩子。

她跟他生下的孩子,算什麽呢?

亂·倫的產物?

還是她失貞受辱的證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