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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 34 章 柔弱雀鶯反抗的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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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 34 章 柔弱雀鶯反抗的決心……

佩芝心中雖然有些不喜歡媜珠這樣子, ——見不得她一面對著皇帝甩臉色,一面對著旁人反而多數是溫溫柔柔的。

但是一來她沒有資格多說什麽,二來就算人家穆王妃這陣子進宮比從前頻繁了些,到底都在她的眼皮子底下看著, 也沒見穆王妃在皇後跟前有什麽出格的舉動。

每次穆王妃入宮都帶著那年幼的小女嬰, 見了皇後,就把那孩子送到皇後跟前, 叫孩子去討皇後的歡心, 哄皇後高興些。

那孩子也的確十分可愛, 每回媜珠哪怕心情再不好, 只要見到穆王妃家的小縣主荷兒, 就立馬過去把她抱進懷裏逗弄著,而荷兒也從來都不畏生,在媜珠懷裏咯咯笑得比誰都高興。

這段時日裏,因為皇後突如其來的郁郁寡歡, 皇帝也跟著不痛快, 整個椒房殿內外的宮人們無比小心翼翼、屏息凝神地伺候著, 宮殿樓閣內外氣氛都是低沈壓迫, 悶得人喘不過氣來。

也只有荷兒來的時候,她毫無顧忌地笑著嚷著的聲音,才叫這死寂的椒房殿透出幾分活人的生氣來。

皇後從新年之後就是一副心神不寧的樣子,穆王妃既然攜女來看望她, 除了讓皇後多抱抱她的女兒解悶之外, 自是也要說幾句寬慰她的話。

她有時會逗著根本還不會說話的荷兒說:

“荷兒荷兒, 你去講幾個笑話哄皇後伯母高興好不好?皇後伯母近來都沒什麽精神,伯母是天下國母,娘娘沒精神了, 這宮裏宮外你的其他叔父姑母們見了都要揪心,叫天下臣民都牽掛不安呢,那可如何是好?”

媜珠溫柔地看了她們母女一眼,悄然領會了穆王妃話中的意思。

穆王妃這是勸她不可再把自己的異樣暴露在旁人面前,不能再讓旁人知道她的秘密,因為旁人未必真的可靠,興許他們若是察覺到了她的不對勁,轉頭就告訴給了皇帝怎麽辦?

譬如,她的其他弟弟們,還有潁川公主等公主妹妹們。

她和穆王府之間的秘密,只能是他們的秘密,不能再讓其他人摻和進來。

在椒房殿內外裏三層外三層宮人的耳目監視之下,穆王妃雖然常來見她,但媜珠並不敢多問她什麽事情,她也不敢把許多的話說得太直白,兩人只能偶爾通過這樣隱晦的言語進行短暫的交流。

在佩芝等人看來,這完全是正常無異的。

*

所以,皇帝私下問起佩芝幾次,問穆王妃可有什麽異動時,佩芝也只能如實告知,說穆王妃並沒做什麽不該做的事、說了什麽不該說的話。

她又揣測說,皇後近來喜歡多和她說話、多召她進宮,大約也是喜歡她女兒荷兒的緣故,皇後已經到了能做母親的年歲了,肯定是喜歡小孩子的。

她也曾壯著膽子小心地勸過皇帝一回:“陛下……您也瞧見了,娘娘有多喜歡小孩子,您不妨就叫她先懷一胎試試,興許就把她的心拴住了。女人不都是這樣的麽。何況太後那裏也催得急,朝臣們也盼著皇後有所生養,這對陛下來說如何都是件好事呢。”

她自認為自己在皇帝跟前有幾分臉面,從皇帝當年剛到冀州侯府時,她就被撥去照顧他,是皇帝跟前為數不多用了近二十年的老人了,要不然周媜珠失憶之後,皇帝為什麽單單指她來伺候他最心愛的女人呢?

皇帝信任她,她的心當然更偏在皇帝這裏。

但面對她的出言獻策,皇帝卻似乎並不領情,反而還涼薄地瞥了她一眼:“你也在朕面前出這樣的餿主意?”

見皇帝不悅,佩芝連忙告罪起來:“是婢僭越,陛下恕罪。”

佩芝退下後,皇帝沈沈呼出一口氣,慢慢靠回到椅背上,一手撐額,眉目間露出了些許疲色。

不知為何,提到生育和子嗣這些話題,他忽然又想起了他的生母。

其實他還記得他母親的名諱,母親姓鄭,名為萱,那時候許多人叫她萱娘,也會叫她鄭二娘子。

也許這個世上沒有人能真的徹底擺脫來自自己生母的影響吧。

按理來說,後來他有過一個出身顯赫、身份高貴的養母趙夫人,趙夫人曾經對他確實也還不錯,他本應忘記那個對他算不上好的生母的。

但是實際上他並沒有做到。

生母對他說過的許多話,他至今仍然記得,至今都是一根紮在他心裏的刺。

曾經,鄭萱娘很多次對著他埋怨和咒罵過:

——“如果有的選,我絕不會生你。”

——“如果不是因為你,我何至於過得如此辛苦!”

甚至有時,她還會對他似笑非笑地說:“早知當年把你剛生下就摔在地上摔死,我這會兒還少受了許多罪呢。”

後來,那些照顧媜珠的醫者們私下對他說:“主公千萬不能輕易讓夫人生養,否則以夫人如今的情狀,即便平安生下子嗣,也極有可能在情緒崩潰之下將孩子摔死、掐死。”

他現在不讓媜珠生,既是因為害怕她因懷孕生產而受到刺激恢覆記憶,也是不想讓他的孩子擁有一個不愛自己的母親。

如果可以的話,他希望媜珠在和他相愛之後,心甘情願地選擇生下他們的孩子。

他並不指望媜珠做一個事必躬親照顧孩子的辛勞的母親,但是至少,她能不討厭他們的孩子,她不會怨恨他們的孩子。

他希望她能真心喜愛他們共同的血脈。

然而如今他已近而立之年,他卻遲遲不能從她眼中看到對他全然信任依賴的那份愛意。

*

何止佩芝心裏暗暗有些不喜媜珠現在這樣子,就連趙太後也看不慣她。

有一日媜珠去給趙太後請安,趙太後還冷冷地低斥了她幾句:

“年節裏頭,正是熱鬧的時令,海晏河清太平盛世的,你整日在椒房殿擺著這臉色是給誰看!哭誰的喪呢?難道是給我看的嗎!還不快收起你這丟人現眼的樣子,好端端的一個皇後,連自己該做什麽不該做什麽都拎不清了!幾年沒見你給皇帝生下一兒兩女的,架子倒是比誰都能擺!皇帝一時半會捧著你哄著你,難道長久都能這樣麽?”

然而此時媜珠已非彼時媜珠,若是從前的她被婆婆這樣罵了,恐怕能羞憤委屈得好幾日吃不下飯睡不著覺。

如今的她心卻無比沈靜。

她不再稀罕這個皇後之位,也不稀罕做一個旁人眼裏賢良淑德的溫順國母。這些本來也不屬於她。

她只覺得自己的心前所未有地野了,她想離開這裏,想去尋找她本來該過的人生,想要知道本來一切的真相。

如今的她只知道自己是周三娘子,但實際上還並沒有想起她丟失的那些記憶,她還並沒有清清楚楚地知道當年究竟都發生了些什麽。

不過穆王他們一定知道。穆王一定還有話對她說。

她現在只想離開這牢籠一般的重重深宮禁庭,想要過無拘無束的自由的生活。

自由地去見她想見的人,聽別人說她想知道的事情,不用被皇帝監視,不用被迫在他身|下侍寢,不用被他派來的耳目爪牙時時刻刻關註著她的一舉一動。

因此,面對皇太後罕見的怒氣,媜珠只是很平靜地回了她一句:

“母親多心了,妾並無此念,何曾對母親不敬。”

而後就起身斂衽向她行了個禮,轉身離開。

其實這些天來,她心中幾乎隱隱對自己的母親都有了幾分失望和不滿。

她是她的親生女兒,過去數年,其他人跟著皇帝一起做局欺她騙她也就罷了,緣何連生母都與皇帝站在一邊來誆騙她呢?

她的身世,她的過往,連生母都不肯對她提起,眼睜睜看著她被那所謂的兄長視作禁|臠|玩物一般玩弄於股掌之間。

如果連母親都不肯幫她、連母親都在騙她,她究竟有多可憐?

還是說,是因為周奉疆的手段太過狠厲恐怖,即便是母親也畏懼他的權勢威壓麽?

媜珠這一下的頂撞可把趙太後氣得不行,她這個女兒從小就算不能說對她全然言聽計從,那也是乖巧懂事的無比貼心,何曾敢這樣對她。

反常,實在是反常!

待媜珠走了,她拉著福蓉回到內殿裏亦罵亦抱怨道:

“必是被皇帝給帶壞了!眼瞧皇帝這個養子敢對我不孝敬,她也有樣學樣,莫非還是想學著那潁川公主對大餘氏那樣對我這個婆婆了!”

“可見人說,有了後娘就有後爹,放在兒女身上也是一樣的!有了這假兒子,連真女兒也被他教唆壞了!我真是好苦的命!”

福蓉立刻附和幾句:“太後,娘娘到底年輕呢,自己沒有生養過,不懂得為人母的苦心,待娘娘膝下也有了小皇子小公主,她定該明白太後待她的心了。”

媜珠無子,——這話又說到趙太後的痛處,她深深呼出一口氣,無休無止地同福蓉抱怨起來。

深宮漫漫,無聊瑣碎的光陰裏,既無丈夫描眉恩愛,又無兒孫承歡膝下,主仆二人關起門來回首從前過往,兩張嘴皮子碰碰合合,把周遭之人的不如意處全都細數一遍,上至帝王皇後,下至臣僚奴仆,全都逃不過她們的口舌,於是大半天的時日也就這麽消磨打發了。

——其實她們不關門也不打緊的。

哪怕是敞著門數落皇帝的不是、數落皇後的不是,皇帝根本都懶得計較這些婦人口舌。

*

在長安的潁川公主府裏仍然是一片嚎天動地的光景時,嶺南的韓孝直、韓孝民兄弟二人倒是都快有了和解的勢頭了。

這自然少不了段充在後頭為韓孝民出謀劃策。

段充的意思是:“兄長現下莫不如先作勢和韓孝直重修於好,叫他對兄長也卸下警惕,如此一來,兄長才能繼續借著他駙馬的身份,將書信從此處送回長安。等長安的事情捅出來了……周奉疆那逆賊一死,兄長即可借機再殺了韓孝直,屯紮此處的魏軍群龍無首、人心惶惶之下,就可被我們大楚的陛下所招降,為陛下所用。恐怕不出一年半載的,陛下就能再攻回中原,重奪長安洛陽兩京。到那時再大封功臣,兄長定是功列第一,位極人臣,榮華宗族。”

韓孝民搓了搓手,面上的神情有無比的向往憧憬,也有幾分忐忑和不安。

他又問道:“這……陛下和淑妃娘娘想讓我的內人馮氏去唆使趙皇後毒殺周奉疆,我也不騙你了,實話與你說吧,我那內人馮氏,就是個鄉野村婦出身,平素舉止多為粗俗無禮,她如何能做好這樣機密緊要的事情?只怕極有可能會在宮中露了怯,到時候一切可就全都完了!”

段充笑了笑:“兄長不必擔憂,我們淑妃娘娘也早已料到此事了。若是嫂夫人有些拿不住,這長安城裏興許還另有人可以助嫂夫人一力。”

“誰?”

“穆王府。”

段充道:“穆王周奉弘和我們淑妃娘娘皆是幼年喪母,後來同被先冀州侯一寵妾朱氏所養,姐弟情誼深厚。我們淑妃娘娘當年從冀州嫁去洛陽時,私下還曾一再叮囑過穆王說,勿忘家仇血恨,有朝一日,必要讓周奉疆那逆賊血債血償。穆王也答允了我們娘娘,說他此生絕不做茍且偷生之輩。兄長從此處寄信給長安的嫂夫人,可以教嫂夫人也去穆王府偷偷探點口風試試。而且,咱們未必要告訴嫂夫人她所做的事情到底是什麽……只告訴她,讓她傳遞些東西而已。”

韓孝民長長呼出了一口氣。

早在這之前,他就對魏帝周奉疆有過幾分不滿,而這段時日段充不停地挑撥離間,更是讓他對周奉疆的怨恨達到了頂峰。

他為什麽至今仍然是一介白身?為什麽他的兄長貴為駙馬,而他身為駙馬的親弟弟,卻沒有一官半職在身?

還不是因為周奉疆早前針對於他!

當年周二娘子從冀州嫁往洛陽,臨走前需在家中挑選侍衛護送,本來他的名字是被選中了的,但他畏懼洛陽路途遙遠,不願遠行,所以死活不想去。

他求韓孝直幫他說說好話,在周奉疆那裏免了他這處差事,韓孝直就給他出了個餿主意,謊稱他有疾在身,病得頗重,已經不良於行,不能護送周二娘子出嫁了,倒是他有一個好友段充願意做這個差事,可否就讓段充替他?

周奉疆當時沒有多說什麽,叫人把他的名字勾去之後,也沒再過問此事了。

直到第二年,周奉疆起兵南下,韓孝直想要再給他在軍營中謀個糧草小官,把他的名字報上去後,周奉疆還冷笑道:

“你弟弟不是病重得已不能下榻行走了麽?護送不了一個女人出嫁,現在難道還能護送我北地大軍的糧草?荒唐!”

就這麽一句話,不僅斷送了韓孝民多年來的官運仕途,也讓他“連一個女人都護送不了”成了刻在他身上最大的笑柄。

後來長安城中的人偶然談起潁川公主駙馬的弟弟,問起這駙馬的弟弟為何連個一官半職都沒有,人家都笑道:

“難道你沒聽說韓駙馬弟弟的笑話?當年可是連一個女人出嫁都護送不了的,後來請他哥哥給他求官,竟然還想護送陛下的糧草呢,可讓陛下一頓訓斥,哈哈!”

而今他哥哥終於能把他弄出來找點事情做,也是費了很大一番功夫,才叫周奉疆看在潁川公主和駙馬兩個人的面子上,勉強放過了他。

——可如果不是因為周奉疆的針對,他本不該欠潁川公主與韓孝直這樣大的人情的!

一提起此事,韓孝民就惱恨得不行,恨不得周奉疆早日暴斃才好解他心頭之恨。

他這時終於想起來問一個最重要的問題了:

“可是段老弟,就算那周奉疆是逆賊奪位,可如今怎麽也是個君。弒君這樣的事,不論成功與否,只消被人追查出蛛絲馬跡,都是要株連九族的啊!若是到時候叫人發現了,我留在長安的家眷,我的母親妻兒他們……”

大餘氏,馮氏,他的兩個兒子,他們都只有死路一條了。

段充欸了一聲,用周淑妃教他的話去回韓孝民道:“兄長多心了!一則我們陛下和淑妃娘娘早已算過,此事足有九成的把握能成,只等周奉疆一死,底下的人慌的慌亂的亂,誰還會去在意他是怎麽死的?就算有人追查,也不一定能追查到嫂夫人的身上。退一萬步說,哪怕就是查到了……”

他壓低了聲音,“大丈夫何患無妻無子?我們陛下已許嫁江陽公主與兄長了。江陽公主日後為兄長所生子嗣,那還是真真的鳳子龍孫、血脈尊貴呢。至於伯母老夫人麽……成大事者,難免有所犧牲,弟以為,老夫人身為人母,若能知曉兄長將來可成大業,不管怎樣她都只會為兄長而欣慰高興的。”

韓孝民恍惚了下:“不管怎麽樣,母親她都會支持我、為我高興麽?”

“那是自然。”

段充的安慰似乎給了韓孝民極大的信心,讓他心底原先還隱隱浮動的那些愧疚和負罪感都煙消雲散了,他又揚起了志得意滿的笑:

“好,我現在就去找韓孝直。”

韓孝民並不算是個多聰明的人,然而周婈珠卻讓段充將他教得很好,教會了他如何言辭懇切地將他哥哥韓孝直蒙騙得團團轉,以至於對他深信不疑。

韓孝民進中軍帳內面見韓孝直,甫一進去,他便眼含熱淚,雙眸濕潤地跪倒在地,對其兄道:

“兄長再上,弟不肖,至今時今日才知自己和弟媳馮氏辜負了兄長與公主嫂嫂的苦心,是弟一人之偏,鬧得家宅不寧,但請兄長懲治弟。”

“阿兄!我和阿兄,本該是同根同源,血濃於水的親人,兄長是咱們整個韓家的榮耀,兄長靠一己之身,立得軍功,娶得公主,是韓氏宗族蒙光。弟無能無德無才,馮氏也是鄉野村婦的出身,我們夫妻唯一能做的,就該是好好侍奉兄長嫂嫂,沾著兄長和嫂嫂的光才得今日的錦衣玉食。”

“可我從前太過愚鈍狹隘,總是想和兄長爭風,還唆使馮氏去和公主嫂嫂作對,引公主嫂嫂不悅,實在是愚蠢之至,不識大體,不顧大局。直到如今害得公主嫂嫂小產喪子,那孩子是公主所生,如何只是一個簡單的孩子呢?

他是先帝之外孫,陛下之外甥,將來長大成人,也是能叫咱們韓家愈發枝繁葉茂興盛的指望,沒準以後還能再給我們韓家娶一位公主回來的……如今都因為我與馮氏鬧出來的家宅瑣事,叫這好好的孩子沒了,弟與馮氏,實在罪該萬死!”

韓孝民跪倒在地:“弟已知大錯,但求還能得兄長原諒一二!”

這些年來,韓孝直還是頭一回見自己的弟弟掏心窩子一樣說出此等讓人動容的話,仿佛他真的已經改過自新、幡然悔悟了一般。

韓孝直雖痛心潁川公主失去的那個孩兒,可是韓孝民到底是自己的親弟弟,他本來也沒辦法再把自己的親弟弟怎麽辦,此番弟弟已經知錯,而且還說以後回了長安,要當面教訓一下那個不識擡舉的弟媳馮氏。

他還一再保證了以後這樣的事情再也不會發生,他們一家人日後定要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好好把日子給過下去。

韓孝直焉有不信自己弟弟的道理?

他於是也緩和了神色,露出了溫情的樣子,上前將弟弟從地上攙扶起來:“二郎,你能通曉這樣的道理,哪怕直到今日也是為時不晚,我心下是當真欣喜不已,總算是見到你心智長大了些了。我這就修書一封送回長安,叫公主和太妃心中知曉,以後咱們一家人還是和和氣氣地在一塊,不能再讓長安城裏的其他人笑話了。”

韓孝民也立馬表示:“弟也已經寫好了兩份家書,一給母親,一給馮氏,我會把道理跟她們說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叫母親和馮氏即刻去給公主、太妃她們賠個不是,雖不能彌補公主喪子之痛,多少也叫她們心裏怒氣稍平息些。”

韓孝直更加欣慰了:“如此甚好!這才是咱們一家人、親兄弟該做的事情。”

韓孝民於是從懷中掏出一沓頗有點厚度的書信,舉過頭頂,放在他兄長的面前:

“這是弟親筆所書給母親內人的家信,求兄長過目檢查一番,兄長若覺得無誤了,勞煩兄長替弟弟寄回長安。”

好不容易兄弟二人冰釋前嫌的關口,韓孝直身為兄長,自是要表示一番對弟弟的信任,當下他就接過了那疊厚厚的書信,轉過身放在了他專門給潁川公主寄送家信的盒子裏,而後上前緊握著弟弟的手說:

“二郎!阿兄幾時有不信任你的時候?你既說你已痛改前非,阿兄自然百般信你。只盼著這幾封家信寄回公主府裏,咱們一家人能互相理解,和睦如我們少年時一般。”

如果韓孝直現在有仔細觀察他弟弟的表情的話,就會發現,韓孝民此時無比的緊張,甚至連他的雙手都在發抖。

因為他也在賭,賭韓孝直真的不會去看他寄回去的東西裏面到底是什麽,哪怕等他走了之後,韓孝直也不會再拆開來去看。

而這一次,他還真的賭對了。

面對自己弟弟的悔過自新,韓孝直大喜過望,只覺得自己心中的一塊大石頭都被放下了,他也開始暢想起從今往後的潁川公主府會有多麽和氣親睦、其樂融融,自己往後的日子能省多少心,少受多少閑氣!

當下,他火速寫完兩封給潁川公主和李太妃的家書,而後也放進那個小盒子裏鎖好,立馬交給信使寄回長安。

他整個人都感到無比的神清氣爽,哪怕近來交州一帶的戰事不利,哪怕他大約三個月內已經無望再擒住張道恭了,也不妨礙他今日的好心情。

另一邊,段充也在等著韓孝民給他的答覆。

他迎上去問了一嘴:“兄長,如何?”

韓孝民後背、手心都是一片冷汗,整個人都像是剛從水裏撈出來似的,他有些疲乏頹廢地癱坐在椅子上:“無事,無事,應當是無事的。”

段充微笑:“如此甚好,弟也可回去向陛下和淑妃娘娘覆命了。”

韓孝民忽然一把緊緊握住了段充的手腕,眼神中迸發出一股異樣的恨意:

“若說一刻之前的我還有所猶豫的話,此刻,我已下定決心,必要助陛下殺了周奉疆,再殺了韓孝直那小人。”

段充乃問:“為何?”

韓孝民恨得咬牙:“我早該知道,我這個所謂的兄長,實際上就是個無情無義、忘恩負義的白眼狼罷了,哪裏是我的親兄長,根本不值得我信任敬重!我按照段老弟所教,在他面前跪地認錯,還承認說潁川公主小產都是被馮氏所害、讓馮氏去給潁川公主賠罪,結果呢?結果我的兒子被他的孩子害瞎了雙眼,他竟然厚顏無恥,連對我的半句寬慰都沒有!這些年固然我母親妻子有和潁川公主不對付的地方,難道那潁川公主就對我的母親盡孝了麽?怎麽不見韓孝直說他自己的錯處?他本就沒拿我母親當一回事而已,一心一意只有他那狗屁的公主老婆!”

段充立馬說道:“等周奉疆一死,那潁川公主又還算個什麽公主?李太妃又還算個什麽太妃?兄長到時候便可報仇雪恨了。”

*

雖然穆王妃隱晦地和媜珠提過幾句,希望媜珠能夠在皇帝跟前也恢覆從前的柔婉姿態,不要再日日擺出一副這般模樣,叫皇帝見了也不痛快;雖然媜珠也知道自己不能再這樣頹廢下去,可她真的實在做不到。

她忽然發現,自己並不是那麽能忍的。

至少現在的每個夜晚,她都格外的難熬。她開始害怕夜晚的到來,害怕皇帝的寵幸。

現在在她看來,那已經不再是一個皇帝丈夫對自己女人的寵幸,而是侵·犯。

他本來並沒有權力對她做這樣的事情的,不是麽?

那她現在為什麽還要遷就、順從他,滿足他?

自從成婚以來,他對她數年不變的索求頗多,即便有時她身上還有著月事,他偶爾都會讓她用些別的法子幫他紓解。

他並無別的姬妾女人,又正值盛年,佩芝她們私下也勸她多體諒皇帝,媜珠從前覺得勞累,但將就著也都忍了下來,也都能理解他在床榻間的放縱。

然而現在不行。

現在只要她一想到他原本是她的兄長,不論是她所敬重多年的那個兄長,還是毀掉她婚約和人生的兄長,哪怕她知道他和她並無血親,他們既非同父、也非同母,可她還是接受不了。

每個夜晚,他解開她的寢衣,每一次觸碰和撫摸她,都讓她恨不得自己可以當場昏厥過去,這樣就不用再親自經歷這一切。

最近他見她在床笫房·事間半是抗拒半是敷衍,不僅沒有體諒心疼她的不易,反而對她越發苛刻,索要愈多。

有時他見碰她而她沒有迎合的反應,便會對她提出種種羞恥的要求,令她來主動觸碰他。

媜珠總是不肯的。

她不肯,男人在床上也不會遷就她,周奉疆平素再如何寵愛她,這時候都會搬出帝王的威壓來逼迫她,有時他不再柔聲喚她的名字“媜媜”,而是低聲沈沈地叫她“皇後”,說這是她身為他女人的職責,是她享受皇後尊位而應盡到的義務。

她必須聽他的話,必須為他做。

她也害怕,然後就只能哭著照做。

沒有人會想象到,看似被皇帝捧在手心裏的、天底下最尊貴的女人,每個夜晚都是如此狼狽屈辱的度過。

他的興致也被她敗得一幹二凈了。

於是她越來越容易哭,以至於到了他稍微扯一下她的衣領,她的眼眶就立馬紅了的地步。

周奉疆拿她也是無可奈何的吧?

她聽見他幾次在事畢後擁著她睡下時,都會嘆息幾聲,那嘆息聲裏有他無計可施的氣急敗壞。

這日夜間,佩芝服侍著媜珠沐浴更衣過,媜珠躲在梳妝臺前梳理著自己如雲的濃密長發,磨磨蹭蹭許久就是不肯上榻歇息。

佩芝看出她的心思,還是上前委婉地催了催她:“娘娘,該安置了,陛下已經等了您有一會兒了。”

媜珠聽到這話,正梳著發的手又是一抖。

她偏過了頭去,將一張精致美麗的小臉低了下去,被垂下的長發遮掩:“你去讓陛下先歇下吧,我等會再過去。”

是“等會再過去”,而不是“等會就過去”。

梳妝臺上的銅鏡裏照映出一個女人年華最盛時姣妍美好的身段和容貌,昔年北地之人說她是艷冠北地三十州的第一美人,這話的確分毫不錯。

過去,就連她的父親都以她的絕色容貌為傲,說她是他北地疆域版圖上最耀眼的一顆明珠,是整個冀州周家一百三十年以來發家的輝煌歷史中最美麗的點綴。

她父親私下還曾說過,如果她以後的丈夫河間王當了皇帝,那麽她就會是皇後;

如果他自己當了皇帝,或者他的兒子們誰以後當了皇帝,那她就是高高在上的公主。

她的美,值得得到這份尊貴。

能受用得起他女兒這份美麗的,不是坐朝之君的皇帝,就是出身顯赫的駙馬。

凡夫俗子,連她的一根頭發絲也不配窺見。

可是現在,她既是公主,也是皇後。

一個“死去”的、沒有身份的公主;一個被人囚禁的,沒有自由和尊嚴的所謂皇後。

最後得到她的人,是她那出身卑賤的兄長,是她父親的養子。

她太清瘦,而這方銅鏡或許太大了,她的身影仿佛被困在了這銅鏡裏,鎏金雕花的銅鏡邊緣則像是冰冷的鳥籠籠架,將她牢牢地鎖在了其中,讓她成了鳥籠中被關著的一只雀鶯,不得掙脫。

佩芝心裏嘆了口氣,聽出了她話裏的抗拒意思,只得將她說的話又如實告訴給皇帝。

媜珠緊緊握著手中的梳子,凝神細聽皇帝在那頭是如何回答佩芝的。

皇帝好像沒有說什麽,也並沒有生氣,擺了擺手就讓佩芝退下,連寢室內殿的燈都沒有讓她熄。

佩芝退出內殿時,經過媜珠身邊,媜珠恍惚間察覺到她好像用一種十分憐憫的目光悄悄打量了她一番。

她很快就知道,佩芝為什麽會這樣看她了。

*

須臾,這內殿裏只剩下了皇帝和媜珠兩個人。

她滿心的僥幸,暗自期盼皇帝可以先於她而睡下,等到皇帝睡下之後,她再偷偷摸摸地溜回到榻上,也許這樣就可以免受一晚上的折磨。

可事實終究讓她失望了。

片刻後,躲在梳妝臺前的媜珠聽到身後漸漸傳來了皇帝的腳步聲。

她再度感到無比的害怕,連回頭都不敢,下意識地就想逃,然而雙腿又似十分沈重,讓她連起身的力氣都沒有。

皇帝最終在她身後站定。

她看到銅鏡內出現了一個男人健碩挺拔的身影,他隨意披著一件寬松的寢衣,裸露著一半精壯的胸膛,是很懶散的姿態。

他從後面輕輕抱住了她,俯首親了親她的發頂,這動作太容易給女人一種溫情而受到寵愛的錯覺了。

可他對她說出的話卻無比令她無地自容。

皇帝湊近她的耳邊,溫熱的吐息都似直接灌入了她的耳內:

“朕給你半盞茶的功夫,把你的頭發打理好,爬到榻上去,月兌·光,等著朕,朕今夜便不再為難你。”

媜珠在他懷裏又是一抖,等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麽之後,她的眼睛立刻就委屈地濕潤了,唇齒都在輕輕發顫。

見她毫無動作,皇帝望著鏡中她的模樣,修長的指尖挑開她面龐的一縷碎發,

“還是說,媜媜今夜是喜歡在這裏呢?”

媜珠咬著唇發抖,淚珠滴落,砸在了他的虎口處。

男人這時候對她的眼淚是不會有絲毫憐惜的,他見到她哭,甚至還覺得格外有趣地輕笑了聲,

“你若是喜歡這裏,朕也還給你半盞茶的功夫,爬到你的梳妝臺上去,選個你喜歡的·姿·勢,朕都依你。”

媜珠只覺得他是魔鬼。

恐怖,害怕,她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胸·脯劇烈起伏,男人站在她身後俯視她,將她·胸·前·的一片風光盡收眼底,活色生香。

·專·制和暴·行滋生出柔弱雀鶯反抗的決心,她終於在今夜做出了除了掉眼淚之外的其他舉動。

——“啪”一聲摔掉了她手中的梳子,那把皇帝親自給她做的、當做他們成婚一整年禮物的梳子。

皇帝終於有些不悅地擰了下眉。

媜珠從梳妝臺前站起了身,推開他,後退了數步,仰首直視著他滿是·欲·色·的雙眸:

“我不。”

她被氣得渾身發抖,“我不要,我哪裏都不要,一次都不要,我不要順從你!”

媜珠這時沒有再對著他自稱為“妾”,

“陛下可以有三宮六苑,如雲後宮,誰願意這樣伺候陛下,陛下可嘉獎她為昭儀、貴妃,可我不願意,只有我不行,我不是你的玩·物,你憑什麽對我這樣?”

皇帝的臉色終於沈了下去:“媜媜,你在說什麽胡話?過來,回到朕的身邊來,朕不與你一般計較,可以當你沒說過這些話。”

媜珠又後退了幾步:“我沒有說胡話,我清楚地很!我受夠你了。”

她頓了頓,似乎是哽咽了下,把淚水咽進了肚子裏,

“我無能,無力服侍陛下,求陛下廣納後宮,充實嬪禦,雨露均沾,綿延後嗣。您放過我吧,我不想再侍寢了。”

“媜媜!”

周奉疆也怒了,他低喝了她一聲,“把你丟掉的梳子撿回來,把它好好地放回你的梳妝臺上,然後回到朕身邊來,朕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原諒你今夜的胡言亂語。朕告訴你,這是朕今晚最後一次容忍你的脾氣。”

媜珠從未見過他這樣暴怒的樣子。

她忽然有些釋然了——釋然自己的母親、兄弟姐妹和周圍的所有人都跟著他騙她。

確實,如果有人見到他此刻的怒容,大約也會不由得膝蓋發軟,匍匐在地,而後誠惶誠恐地照做他的一切指令。

如若不照做,那麽北地三十州的精銳士卒軍隊,都可以成為他平息怒火的工具。

他的確很可怕,只是她之前從未見過他可怕的樣子而已。

她現在也害怕,可她最終也沒有服軟,而是靜靜等候他施加的懲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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