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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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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喪

白緋站在門口,怔怔地望著床上並排躺著的老人,一時間竟挪不動腳步。

小施越過她,先進屋去和家屬溝通。陳安夏擡頭看著像是在走神的白緋,疑惑地小聲道:“緋緋姐,怎麽了?是你認識的人?”

白緋不自覺地擡手扶了扶鬢邊。那裏,曾親手由眼前的老太太簪上一朵紫紅色的幹花。

她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麽,最後也只輕輕嘆了口氣,簡單道:“有過一面之緣。幹活吧...”

不大的房間裏擠滿了人,耳邊此起彼伏的是壓抑的低聲啜泣。

白緋好像又嗅到了清淡的草木香氣,她知道,那來自於陽臺上滿滿當當的千日紅。

今年的夏天格外漫長,但秋意仍隨著秋雨滲入空氣。千日紅的花期漫長,縱然持續了一整個夏季,最終依然在霜降迎來了落幕。

“白小姐,麻煩你們了。”

白緋擡頭,看到一名中年男子走進臥室。他眼角通紅,但情緒尚算穩定,禮貌地沖白緋等人頷首,一看就很有涵養。

小施走到白緋耳邊低聲道:“這位是蘭夢老太太和墨譚老先生的獨子,墨衡先生。”

白緋點點頭,輕聲道:“墨先生,請節哀,務必保重身體。”

這句話她已經不知道說了多少次,但每一次都發自真心。

墨衡的肩膀微微顫抖,他掏出手帕揩了揩眼角,然後俯身替父母整理頭發,動作輕柔,像是怕打擾了他們的安眠。

“其實,我早知道會有這一天。”墨衡開口,聲音中是壓抑的悲痛:“母親這兩年身體一直不好,父親行醫多年,最後也束手無策,只能帶著母親去看西醫。但最後,檢查結果卻顯示並沒有什麽大毛病,只是身體內的器官有衰竭的征兆...想來,是時候快到了。我們這些小輩,心裏多少都有數,想著老太太還有些什麽願望,就盡量滿足,不要留下遺憾。但母親說,她什麽也不想做,哪裏也不想去,只想和父親一起,待在她們的小家,守著這幾盆千日紅,就夠了。”

墨衡停頓了一下,從懷裏掏出一朵熟悉的幹花,簪在了蘭老太太鬢邊。他深吸一口氣,繼續道:“母親是昨晚走的。今早,父親打來電話,說她是在睡夢中離開了,沒有受什麽罪。可是我沒想到,等我們趕回來時卻發現父親他...他握著母親的手,也隨她去了。醫生說,父親也是自然死亡…可是,可是,怎麽會?”

白緋看著兩位老人安詳的遺容,心中微動。她又想起了那坐在花壇邊的小老太太,還有那身姿筆挺,穿著中山裝的老爺爺。

18歲那年相識,80年相濡以沫。如今在彼此的陪伴下安然離世,也算是人生最大的福報了吧。

感到痛苦的時候,其實也可以去墓園看看。看著墓碑上那些照片,就能明白,人真的不是到老才會死,而是隨時都會死。

從前的白緋不奢求能找到心意相通的另一半,只希望自己走得時候可以無病不痛,痛痛快快。而如今,她愛上了一個人,也有了軟肋。但她並不怕死,只希望,自己不要走在祝臨川後頭。

岡仁波齊的轉生石上,被虔誠的朝拜者貼滿了照片。那照片是那麽多,以至於管理者每隔幾天就要做一次清理。

死亡在某種程度上確實也算是解脫,至少相比於活下來的人。至少白緋就覺得自己不夠勇敢,無法面對那些漫長而寂寞的歲月。

墨衡平覆了下情緒,之後就在白緋等人的勸慰下開始替兩位老人更換壽衣。

二位老人早在聲前就準備好了衣服,老先生的壽衣是中山裝樣式的,老太太的則是一套繡著千日紅花樣的旗袍。

這種情況其實不少見。從前很多老人都會提前準備好壽衣,甚至還會買好棺材。白緋覺得,能提前從容做好準備,不留下遺憾,也是件不錯的事。

只是,在準備換衣服時,墨衡才發現,二位老人的肢體實在是太僵硬了。

通常情況下,我們需要在逝者去世後就盡快替他們更換好壽衣。有些有經驗的老人,甚至會在逝者咽下最後一口氣前就提前更換。

這是因為在人類活著的時候,肌肉是可以自由地收縮和舒張的。但是當呼吸和心跳停止,氧氣供應中斷後,細胞只能進行無氧呼吸。當這種無氧呼吸到達一定臨界點,我們的肌肉就會失去彈性和舒張的能力,最終變得僵硬,也就是產生屍僵。

大家應該都看過從前的鬼片,趕屍人驅趕的屍體都是直挺挺的,膝蓋也不會打彎,就是由屍僵聯想而來。

屍僵通常在人死後1到3個小時就會出現,但產生的部位卻有固定規律。

屍僵通常先產生於下頜和頸部肌肉群,然後逐漸發展到顏面、上肢和軀幹,最後才是下肢和足部,也就是遵循先上後下的規律。

在死亡後12-24小時,屍僵會達到最高峰。但是在24-48小時後,屍僵又會慢慢消失,而消失的順序也依舊遵循從上到下的規律。這是因為,到了這個時間段,屍體就開始腐敗了,而隨著蛋白質的分解,肌肉自然也就隨之軟化,不再僵硬了。

對於像祝臨川這樣的法醫,屍僵是他們用來推斷死亡時間和分析死亡時狀態的重要依據。

比如說,可以根據屍僵出現的部位和僵硬程度來推斷死亡時間。

例如,只有頸部出現屍僵狀態,那屍體死亡時間可能還未超過4小時。相反的,若是屍體已經渾身僵硬,那死亡時間就很超過12小時了。

此外,屍體的姿勢與屍僵的姿勢是否一致,也是重要的判斷依據。

例如,屍體明明是平放的狀態,但屍僵卻呈現蜷縮狀,那就表明一定有人移動過屍體。那為什麽移動,是否是為了掩蓋什麽,就是需要去探尋的重點了。

有的時候,屍僵甚至還會把死亡瞬間的姿態固定下來。

例如,掙紮反抗的姿態,或者手中緊握武器、衣物碎片的狀態,這對於判斷死者是自殺、他殺還是意外身故,都有重要的價值。

此刻,墨老先生的狀態還好,但蘭老太太逝去的時間實在是有些久了,因此,身上的狀態十分僵硬。

墨衡臉上很為難,他不願意強行拉動老太太的身體,生怕對遺體造成損害。哪怕他知道,斯人已去,是不會再感受到疼痛了。

就在他左右為難之際,白緋卻突然建議道:“您和老太太說一聲,讓她放松些,好讓我們給她換上衣服。”

墨衡差點以為是自己悲痛過度出現了幻覺。

他驚訝地看著白緋,卻發現對方一點開玩笑的意思也沒有。而她身邊的兩個小跟班,也一副見怪不怪的樣子,只拿著衣服和毛巾眼巴巴地看著自己,等著他開口了。

墨衡將信將疑,但此刻也只能試試了。他低頭,將腦袋湊到蘭老太耳邊。

望著母親的臉,想到自己從此再也沒有媽媽了,墨衡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顫抖地低聲道:“媽,讓兒子給您換身衣服吧!”

神奇的是,話音剛落,老太太的眼角竟落下一滴淚來,僵硬的身體也隨之軟和。

墨衡怔怔地看著那滴淚,心中猛地升起一絲僥幸:難道母親還沒有死?

可他很快又意識到不可能,畢竟醫生都已經到場確認過...

安夏和小施趁著這個機會,趕緊抓緊時間給老太太擦洗。

白緋對著不可置信的墨衡解釋道:“我們經常會碰到這種情況。但是,只要家人說一聲後,逝者的身體都會放軟。我們這行裏有句話,聽覺才逝去後依然能存在很久,若是還有什麽告別的話來不及說,就趁現在吧。”

白緋這話可不是搞封建迷信,而是殯葬這行中確確實實經常碰見的現象。

曾經有個老太太,在世的時候經常磋磨自家兒媳,離世後,卻也只有兒媳一人不忍心,親自來給她梳洗更衣。

當時,那飽經風霜的中年女人咬牙切齒地對已經離世的老太太低吼道:“你再不放軟和些,我就不給你換衣服了!讓你光著走!”

結果話才說完,那老太太就放軟了身體,讓兒媳婦給她換上了體面衣服。

據很多有過心臟驟停等瀕死體驗的人稱,他們在被宣告臨床死亡的期間,確實依然能夠模糊地聽到周圍的聲音。

也真是因此,人們認為,在死亡時,像視覺和思維等高級功能會因為缺氧最先關閉,但聽覺的神經通路卻會在死亡後依然保留一段時間的處理能力。

幾人手腳麻利地換好壽衣,將二位老人小心翼翼地擡進冰棺。白緋最後檢查了下棺中的頭枕,確保已將老人的頭部墊高,就暫時離開了房間,將空間留給了悲傷的家人,做最後的告別。

其實,白緋此舉也是有講究的。他們特意給老人墊上枕頭,當然不是因為這樣睡起來比較舒服,而是因為這樣做可以防止屍斑蔓延到頭面部,使遺容比較美觀。

說到這裏,那就不得不提一提屍斑形成的原理了。

屍斑,其實是血液因重力下沈到屍體中比較靠下的部位,因而在皮膚上出現的紫紅色瘢痕。

所以將頭面部擡高,保證它們處於高位位置,可以有效地防止屍斑的出現。

祝臨川他們在工作中,也會利用屍斑來進行死亡推斷。

例如,通過手指按壓屍斑,松開手後,屍斑是完全褪色還是部分褪色,或是完全不褪色,可以用來判斷死亡時間。越是後面的情況,死亡時間就越久。

又例如,通過改變屍體的體位,來觀察屍斑是否改變,也可以判斷死亡時間。在前期,如果把屍體從仰臥翻轉為俯臥,那原有的屍斑甚至會消失,反而在身體前側形成新的屍斑。但越是到後期,屍斑的位置和形態就越是固定。

除了判斷死亡時間外,還可以用來判斷死亡時的體位。例如上吊自殺的逝者,他們的屍斑通常就集中在腿或者手臂末端。

此外,就像通過屍僵狀態判斷屍體是否有被移動過一樣,法醫也可以通過屍斑的分布與屍體被發現時的姿勢是否相符,來判斷死後屍體是否被移動過。例如屍體明明是仰臥狀態,但屍斑卻只出現在腿部,那就必然有貓膩了。

另外,屍斑的顏色也是重要的法學判斷依據。正常的屍斑顏色是紫紅色的,但若是出現鮮紅色屍斑,那逝者就可能是一氧化碳中毒,或者□□中毒,也有可能是凍死的。而若是形成了暗褐色或者灰褐色屍斑,那就有可能是亞硝酸鹽中毒死亡了。

明白了原理,那自然也可以推斷出,若是死於嚴重貧血或大失血的人,那麽他的屍斑自然就會出現得比較晚並且顏色淺淡。例如被白緋放血的陳成...

白緋停止走神,和墨家人一起處理了老兩口的葬禮。

最後,他們夫妻二人被合葬在了白家墓園裏。

墨衡還特意抱來了一盆家中的千日紅,將它栽種在了墓碑邊。

熱熱鬧鬧的人群逐漸散去,最終只剩下白緋和在墳前搖曳的花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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