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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過南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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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過南樓

徐帝緩步走上龍椅的那一刻,有些恍惚。

他第一眼就看到了徐牧昭,因為徐牧昭也在看著他。

就好像多年前那樣,徐牧昭永遠都站在群臣的最前方,因為他是徐帝最親的雙胞弟弟。

什麽時候開始,他們的關系就變質了呢?

徐帝此刻想到的,居然是蕭清羽慍怒的臉。但他心裏知道,有時候有的人只是一個引子,他們兄弟倆並非真的因為蕭清羽反目成仇。

而是越來越多的矛盾,還有離開對方獨自生活的恐懼。

一時,徐帝居然不知道對徐牧昭說什麽。

許久未見?你回來了?徐帝覺得這些詞很是可笑。

堂下見兩人對視,更是鴉雀無聲,沒有人敢動一下。

徐帝久久地凝視著他兩鬢已白的弟弟。這幾年他居然只能從徐瑛嘴裏偶爾能得知昭王的情況,有時候徐瑛也不知道,無論是誰,都像是被昭王單方面的拋棄了。

人也好,政事也罷,一切對昭王來說都無關緊要。

有時候深夜睡不著的時候,徐帝會莫名地想,徐牧昭就那麽愛蕭清羽嗎?甚至可以為了她放棄朝堂,跟著去金陵,連召他回來,都推三阻四的。

他是恨著自己的吧,但還不知道該恨的是誰。

徐帝心中長嘆,面色卻靜如水:“知道回來看朕了?”

還挑了個這麽好的日子。

堂下所有人的表情都松弛了。

徐牧昭笑笑:“見到皇兄如此勤勉,是天下百姓之福,倒叫臣弟慚愧。”

堂下冒出些小聲的議論聲,這不就是尋常兄弟家的問候嗎?看來陛下和昭王的關系沒有傳聞中的那麽糟吧……

徐帝見縫插針地瞪了一眼徐瑛,想他犯哪門子的糊塗,把久不見蹤跡的徐牧昭給弄回來了。

徐瑛擦了擦汗,天地良心,這昭王回朝跟自己一點關系都沒有。不對,要說有那還是有一點的,但是徐瑛根本不知道今天昭王上朝。

他又擦了擦汗,臉上風雲變幻。這不會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吧?他這麽幫國師大人,國師不會是把自己當墊腳石吧?沒這必要吧……

“無事不登三寶殿,皇弟,”徐帝眼神淩厲,“你說過,無事便不再回朝了,那這次回來是為了什麽事?”

為的什麽事,徐帝早就心裏有數,只是他們兄弟如今有了隔閡,倒要看看徐牧昭想怎麽開這個口。

兵部尚書李曙平冷汗都快浸濕衣衫了,他不安地盯著昭王的後腦勺,他身後的兩位兵部侍郎自從知道這位便是昭王,腦子都停轉了。

徐牧昭游刃有餘地笑了,便一如他‘和煦’的美名那樣,說的話卻是極為鋒利的:“陳惘這孩子,也算是我帳下的兵,如今做了不少錯事,但終沒有釀成大禍。所以想問問皇兄,能否把陳惘交給我代為管教?”

徐帝臉上的笑意一下便消失了。

太極殿裏頓時都是倒吸一口冷氣的聲音,誰能想得到,昭王竟然如此直接問徐帝把人要走,連寒暄和憶苦思甜都省去了。

所有人都捏了把汗。

他們和徐帝處得久了,知道徐帝臨發怒之前是什麽表情,就是現在這樣,嘴角微抿,輕皺眉頭,雙肩緊繃。

徐帝極少發怒,這些年了也就……也就在赤水之戰時,還有眾臣不允他讓蕭雲何入宗廟之事大發雷霆過。

當然,赤水之戰的事,便就是徐帝和昭王吵得龍顏大怒的,而那次昭王服了軟,接受了徐帝的意見。

這次徐帝動了怒,居然還是因為此事。

李曙平戰戰兢兢地看徐帝的表情,這真是冤冤相報何時了啊……

當時昭王顧及兄弟之情,讓著他皇兄,不想讓此事在眾臣面前鬧得那麽難堪,讓當時初登基不久的徐帝下不來臺罷了。

“你這是為陳惘求情來了。”徐帝冷笑。

“算不上求情,”徐牧昭頓了頓,“只是想說一些實情。”

徐帝眉頭一擰,他知道徐牧昭想說的話是什麽,連忙斷他的話頭:“過去的事不必再提。”

徐牧昭笑得坦蕩。

朝下的大多大臣都一頭霧水,除了幾位尚書和中書門下的大人,他們幾乎都是這些年才上任的,對過去的事都是道聽途說。

只有陳遇一直皺著眉,他知道昭王說的是什麽事,但他萬沒想到的是,昭王千裏迢迢趕來,竟是為了陳惘。

在他的記憶中,陳惘和昭王幾乎沒有交集,他甚至並不喜歡昭王。

“兵之錯,將之過,如今千虎已經不在,我替他領罰合情合理。”

昭王一番話,把眾臣嚇得不清。

什麽錯,什麽過,還領罰,昭王真是什麽都敢說……

徐帝一拍玉桌:“好一個替他領罰!”

眾臣登時全跪了下來,慘了,這回陛下是真生氣了。

徐牧昭氣定神閑地站著。

“你說是你的過錯,那陳遇呢,那是他弟弟,他就沒有錯了嗎?”徐帝氣得站了起來,指著陳遇就罵,“他給陳惘求情,你也給陳惘求情,合著是朕錯了唄?”

陳遇沒跪,但也沒說話,他知道這筆帳遲早算到自己頭上來。

他這時候很想反駁,但徐帝和徐牧昭兩兄弟吵架的氣氛實在太過駭人,任是他都不敢插嘴。

除了千虎將軍,此時沒有任何人敢說話,而那個在兄弟間調和氣氛的人早就不在了。

他的神思飄往了帷簾之後,這個時候,道紀在想什麽呢?是不是早就算好了,昭王會幫陳惘,而以後自己再也不用再遭徐帝的罵,因為以後,徐帝只會罵昭王了。

真是精妙絕倫的一場算計,竟讓自己無話可說。陳遇略帶嘲諷地想著,有一些悲涼湧上心頭。

此刻他如果說話,就會破壞昭王的計劃,讓道紀白努力一場。

陳遇看不見道紀的表情,他和自己一樣,只能在這場朝堂爭論中保持沈默。

他已無心再聽徐帝和徐牧昭吵些什麽了,陳遇只是覺得好笑,當年也是這麽地劍拔弩張,昭王一人獨戰群臣,不落下風。

徐牧昭朝陳遇看來,竟有些讚許,原來當年莽撞的少年成長了,知道什麽時候該說,什麽時候該緘默。只是很可惜,這些年陳遇看起來並不開心。

“陳遇有錯,那便降他的職,”徐牧昭說,“他應當不會有異議,是吧,陳遇大人?”

陳遇暗嘆一聲,應道:“是,昭王殿下,臣願意領罰。”

徐帝冷哼:“會聯手擠兌朕了。”

“臣不敢。”陳遇說。

“敢得很,都敢得很!”徐帝面色發白,嘴唇隱隱發青,手指微微顫抖,就這麽指著陳遇。

陳遇忽然想,這個時候是不是誰沈得住氣,誰就掌握了主動權呢?

徐帝看似暴怒氣急,但實則就像一個置氣的孩子,對著空氣拳打腳踢。

徐帝怒氣沖沖:“刑部呢,說話!”

刑部尚書登時爬了上來,他還算鎮靜,就是心裏頭跟打鼓似的,自己很想昭王把人趕緊領走,但又不好當著陛下的面替昭王說話,他現在的主子是徐帝,可不是昭王。

“陛下,臣、臣以為陳惘按律本該判處流放,但、但既然昭王殿下願意代為管教,實也起到了懲處的作用,陛下若覺得合情理,那便照昭王殿下所言處置陳惘。陛下若覺得不好,那便按照刑部的流程,處以流放。”

徐帝可不是好糊弄的主,哪裏聽不出他把問題拋回來的心思:“說了等於沒說,油嘴滑舌的老東西。”

“臣惶恐。”刑部尚書又磕了個頭,在餘光中,他看見昭王平靜的眼神。

“還要我點名嗎?”徐帝又坐了下來,重重地喘著氣,肩膀起伏不止。

岳雪上前道:“陛下,臣以為陳惘如今和夜蒙關系密切,不宜處死,若昭王願意代為監看,大理寺可派人每月探訪,若人跑了,再降罪也不遲。”

徐帝冷冷地看著岳雪:“這是大理寺的意思,還是大理寺卿的意思?”

岳雪頓了一頓:“是臣一人的意思,若陛下需要岳雨和狄春去,臣這就派人去叫他們來。”

徐帝煩躁地擺擺手:“退下吧。”

“是,陛下。”岳雪退後之時若有所思地打量昭王。

昭王自始至終都看著徐帝,和誰說話,他都聽著,卻不會移開視線,這讓他顯得異常專註。

也讓徐帝如芒在背。

“李曙平,李曙平呢?”徐帝終還是移開了目光,他覺得今天昭王來,是來跟他算舊賬的,咬著陳惘,並不是為了陳惘,而是為了過去的那些事情。

若自己把陳惘殺了,昭王就要把那年自己所作的錯失一一翻出來,細細地跟他盤算。

他如今是皇帝,坐擁整個江山,誰都不怕,可唯獨面前的昭王,仿佛是帝王的陰影,一道完全得知他過往的陰影。

這讓帝王之心,開始動搖。

李曙平顫抖著上前:“臣以為……昭王殿下說得對。”

群臣頓時安靜了下來,每個人都怔怔地看著李曙平,他們難以置信,堂堂兵部尚書,陛下的老人,竟然會這樣在朝上維護昭王。

徐帝一言不發,冷冷地瞪著李曙平。

“如若不是行軍排布出了問題,赤水之戰怎會大敗?陳惘怎麽頭也不回就走了呢……後面證實了確有問題,如今陳惘心心念念之事,不、不就是此事嗎?”李曙平越說越心虛。

“李曙平!”徐帝大吼一聲,登時發怒。

陳遇望了過去,赤水之戰和蕭清羽,都是徐帝的逆鱗,任誰都不敢提起。

當年之事鬧得沸沸揚揚,大部分知情人都已經被徐帝想辦法一個個遣散了去。

但當年兵部人手不足,加之兵部的體系覆雜,若不待上個三五年,無法勝任職位,若再遣散,兵部就真沒人了。

因此李曙平才留任尚書。

身旁的工部尚書戳了戳他的胳膊,小聲道:“你瘋啦?”

徐牧昭也看了過來,這位老熟人讓他頗感意外,當年李曙平最主張和夜蒙開戰,決不退縮,和他常有意見不合。

可打仗的事哪有一路戰一路勝,就可以直搗敵巢的?大部分時候都是迂回作戰,有機會的時候才進攻,這樣既可避免無謂的傷亡,也節省糧草。

徐牧昭怕這個李曙平真把自己說出事兒來,於是道:“李大人,當年的事不必再提。斯人已逝,我們只談當下。”

李曙平渾身一驚,頓覺自己失言:“是……是臣口不擇言了。”

徐帝一時驀然,發覺徐牧昭似乎並未有翻舊帳的意思,臉色稍稍緩和過來。

說實話,不就是一個叛將嗎,他就算給了徐牧昭又怎麽樣?

徐帝掐著龍椅的把手,平覆著心緒。

刑部的秦侍郎見狀忙拱手道:“臣以為不妥,如此放走了陳遇,視我們北朝的律法為何物?”

“臣也這麽認為。”禦史臺的趙禦史拱手道,相比幾個人的“心緒”和“情由”,他更看重法度的公正。

接著,又有幾位重臣表了態,有支持昭王的,也有反對的。一時眾說紛紜,無人可拿主意。

因為眾臣都知道,這件事唯有徐帝說了算,別人說破了嘴皮子,也無法左右他的想法。

除了昭王。

徐帝深深地嘆了口氣,撫著額頭,舒展緊皺到酸痛的眉頭。

“皇兄是重情義之人,對孩子們也寵愛有佳,雲何流落異鄉,您也接了回來,於我而言,北陳營就是我的孩子,還請皇兄體恤。”

堂下嘩然。

這清妃和昭王徐帝的事鬧得這麽大,街坊流言傳了多少種版本……

昭王居然就這麽提起。

徐瑛和徐亨都楞住了,今日蕭雲何不上朝,避過一場風波,真是命好。

徐帝啞然。他忽然覺得,徐牧昭不是為了北陳營的往事,而是他和蕭清羽之事,否則為什麽會突然提到她呢?

他有一種不好的預感,難道徐牧昭已經知道了自己當年的所做所為?

可是,誰告訴他的?當年知道這件事來龍去脈的人,已經全都死了啊。

徐帝從未覺得坐在這個帝位上,有那麽心虛。

陳遇很是意外,道紀和他說過徐帝和昭王的坊間傳聞,但說的很模糊,只說了他們兩位都喜歡蕭清羽,後來昭王是負氣出走的。

說起來這種事是不值一提的,但昭王這麽堂而皇之的提起,難道還有隱情?

這隱情甚至可以是昭王拿來威脅徐帝的東西。

還未等眾臣反應,徐帝突然猛烈地咳嗽起來。

高亭驚慌,忙給徐帝沏茶:“陛下,請用茶。”

徐帝狼狽地灌了一口,可卻沒有壓制住咳嗽,這咳嗽似一場暴雨,愈來愈嚴重。

眼看著徐帝臉都咳紅了,徐瑛急了,對著身邊的小太監吼道:“快傳太醫啊。”

小太監這才回過神來,跌跌撞撞地狂奔出去。

徐牧昭怔怔地看著咳得面紅耳赤的徐帝,下意識地走了上去,想像往昔一般,去拍拍徐帝的背,猛然反應過來,緩緩地退了回來。

擡起的手失落地放下,徐牧昭驀然想到: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游。

他記得徐帝年輕時便有咳嗽的毛病,時常咳嗽,但總是一陣好,一陣壞的,尋了許多名醫,也無法根治,所以這些年愈發沈迷丹藥之效。

徐牧昭不忍道:“皇兄……”

離太醫趕來還要一會兒,道紀忽然從帷簾後走出,一身絳紫的長袍和剔透的紫水晶冕旒晃過眾人的眼際。

他屈著兩指,重重點了徐帝背後的兩個穴位。

徐帝登時喘了兩口氣,如同牛喘,隨後便不咳了,疲憊地扶著玉桌,臉色煞白。

道紀沖著高亭點頭:“去太醫院取止咳鎮靜的湯藥。”

“好,好,我這就去。”高亭如釋重負,徐帝的咳癥犯起來,不危及性命可就是遭罪,看得他心痛。

徐牧昭跟著松了一口氣,他害得皇兄犯病,心裏實在愧疚:“皇兄身體不適,臣弟憂心,不如今天的朝會便到此為止。”

徐帝擡眼,掃視著堂下,在眾臣的臉上一一掃過,他居然笑了,眼神最終落在昭王的臉上:“陳惘,你帶走吧。”

道紀的眼神落在徐帝似在瘋長的白發上,眨了眨眼,徐帝依舊是烏發滿頭,何來白發呢?

可他總覺得,徐帝在方才一瞬,想了很多。

二十年重過南樓。

故人今在否?舊江山渾是新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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