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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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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山

陳惘被昭王帶走的消息傳遍朝野上下。

眾人駭然,無論是放了陳惘,還是昭王現身,都令他們震驚。

這道聖旨是徐帝親自下的,越過中書省和門下省,讓大理寺帶著昭王去天牢領人,領到人以後即刻離開北耀城。

徐帝越過了三省下旨,乃是逾矩,禦史大夫們剛準備發發牢騷,卻又收到了另一份聖旨。

“朕近日深感疲乏,令太子監國,六部輔佐。”

禦史大夫們筆都掉了,還對陛下口誅筆伐?陛下人影都不見了!

朝臣們都楞了,徐帝正值盛年,哪有叫太子監國的道理?莫不是當日一咳,咳壞了身子?

班旨後幾日,眾臣們卻又見到徐帝在宮內四處走動,和高亭談笑風生,還和莊貴妃一塊兒在禦花園賞花。碰見來去的臣子還和他們聊天,精神奕奕,病情早已好轉。

可就是不願再上朝了。

就像那年徐牧昭負氣出走一樣,他好像也跟誰賭著氣。

徐瑛被天上掉下來的餡兒餅砸了,自是不敢相信這好事,每天朝會結束便就跑來找徐帝一一細說朝內的奏報,請徐帝定奪。

結果徐帝皆是淡淡地敷衍,最後嫌徐瑛太煩,幹脆就躲著徐瑛。

至於道紀告假回少陽山,也是徐瑛批的奏章,並且還賜了不少銀兩,讓道紀帶回,當是陛下賞賜給少陽山籌辦羅天礁祭的。

而陳遇亦告了長假,徐瑛皺著眉頭批,還問陳遇是否有難處。

結果陳遇頭也不回地就走了,連看都沒看徐瑛一眼,羽林衛大統領官覆原職,卻像掛了個虛職。

關漸鴻辭官離開北耀城,不知所蹤。

這場籌謀了數年之久的陰謀,最後的結局卻如決堤一般風馳電掣,打得所有人措手不及,草草收場。

昭王嘴上淩厲逼人,可最後還是對兄弟心軟,一如他當年那樣,為了這個世上最親的哥哥,自毀前程。

道紀正走在回山的路上。

他一身深藍錦緞中褂,交領窄袖,異常合身,正是太府寺量身裁制的,配著同色的氅衣,顯得氣質挺拔,貴氣逼人。

他大概真的氣到了陳遇,自那天朝會結束後,道紀再沒見過陳遇,自己……當然也沒去找過他。

因此這次回少陽山,護送他回來的是岳雪,女少卿興高采烈地跟在他的身後,一路拾級而上,不快不慢地走在少陽山的登雲階上。

正好她想來找玄澄子比試。

少陽山的楓葉已紅了一片,在日光照耀下顯得格外艷麗,微風拂過,帶來一陣草木清新的香氣。

岳雪擡頭:“少陽山的景致真是極美。”

道紀偏頭同她說話:“山上一年四時景,各有不同,再過一陣,這楓葉便是漫山遍野的火紅。”

岳雪這些年除了替徐帝辦事,很少出門。這次徐帝都告了假,她就清閑了:“太子殿下允我多待著日子,實在難得。大理寺和刑部交涉的事宜,都交給狄春去了,反正他不方便出門。”

道紀笑了笑,大概能猜到狄春去吹胡子瞪眼的模樣:“少卿大人可多住幾日,山上難得熱鬧。”

岳雪很是高興:“自然。”

一路上遇見了幾個身著樸素道袍的小道士,他們見到道紀,紛紛行禮。

“道紀師叔,回山啦?”

“師叔!”

“師叔——師叔,你是從北耀城回來的嗎?唉,好想去北耀城看看哦!可是玄真師尊不許我們去找你。”

“哎呀,就你還去北耀城呢,下了山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

“你就分得清?”

“我?我才不去什麽勞什子北耀城呢!”

“道紀師叔,玄真師叔正在三清殿等你呢!”

“師叔師叔,你怎麽才回來呀,玄真師尊都火燒眉毛啦!”

道紀笑著和路過的師弟師侄們打招呼。

岳雪若有所思地盯著他們看。

“都是山上的弟子,咱們山上雖然有輩分,但不古板,大家像是一家人。”道紀目送他們下山,許是玄真吩咐了要去做什麽活計,一溜煙就沒了人影。

“那他們知道您已當了國師嗎?”岳雪問。

道紀想了想:“有些弟子年紀尚小,不太明白國師是什麽意思,玄真師兄應當不會刻意提起此事。”

兩人又閑聊了一會兒。

岳雪是大理寺卿,自小便不信鬼神之說。但既上門做客,多少還是要了解一些羅天礁祭的章程,還有一些道派的習俗。

從少陽山的登雲階一路往上,經過山門和寶殿,便可直達少陽山最中心的三清殿,那裏是整個少陽山的正殿,供奉著三清祖師和東華帝君的尊像。

三清殿之後是三皇殿,供奉的則是三皇大帝像以及慈航真人像。

少陽山並非大派,殿宇不多,大部分時候都在三清殿做法事,殿前有一大片空地,足夠善信和道友們共同參與。

離三清殿還有些距離,道紀就已經看見遮天蔽日的五色布,隨著微風輕輕晃動。

數百神幡圍成了一塊方形的法壇,正是此次少陽派主祭的虛皇壇。

壇外有幾個弟子正在忙碌,壇還未成,他們正在掛幡、點燈。

“到了。”道紀對岳雪說。

遠遠地,她看見在法壇正位旁站著個中年道人,個子頗高,穿著一身舊布道袍,背對著他們,正在指揮弟子們調整幡的方向。

“玄真師兄。”

那道人猛然回過頭來,面露喜色:“師弟?”

岳雪見他劍眉星目,五官端正,眼神清亮,眉宇間透著磅礴正氣。一頭烏發束起的道髻整潔利落,上頭插著如劍一般的道簪。

一看便是豁達直率的習武之人,令岳雪頓生好感。

道紀稽首。

玄真也同他行了稽首禮,見還有旁人,便問:“這位小友是?”

“這位是大理寺卿岳雪岳大人,一路護送我回山,因此會在山上多留些時日。”

岳雪微微頷首,抱拳道:“叨擾了。”

玄真點頭道:“大人客氣,這羅天礁祭在即,山上難免人多手雜,若有招待不周之處,還請多多海涵。”

他這人向來不說場面話,這羅天礁祭一旦開始,他是真沒空招待客人。

好在岳雪也是個爽快人,不愛聽那些嘰裏咕嚕的場面話:“天師不必掛懷於我,我本次來……是想找玄澄子切磋一番,除此之外,我一人逛逛便可。”

玄真眼前一亮:“岳大人來找玄澄比武的?”

“玄澄子聲名在外,多有向往,所以前來請教,比武……倒說不上。”岳雪汗顏,她雖武藝高強,但比起玄澄子這樣的劍仙之輩,怕比到最後,還得人家指點兩招呢。

玄真哈哈大笑:“大人不必謙虛,他那小子不過是名聲大,論劍法,也不過如此。”

“慚愧。”岳雪抱拳。

“師尊師尊……這供燈可由您來點?”

玄真的身後冒出一個腦袋,一雙明亮的大眼睛眨巴著打量岳雪,嘴裏還念叨著:“福生無量天尊。”

玄真忙把他的腦袋塞了回去,扭頭小聲呵斥:“沒禮貌,快去把供花插好,點燈的事兒還不急。”

“是……”怯懦的小道童耷拉著頭跑掉了。

“讓大人見笑了,”玄真露出一絲愧色,“我這小徒弟沒見過什麽人,冒犯了。”

岳雪不覺冒犯,倒覺得挺有意思,這小道童就比她膝蓋高那麽點,也來幫忙,看來少陽山真是缺人。

於是道:“既然大師還在忙,我就不打擾了。”

玄真稽首:“好,那便讓道紀陪大人四處轉轉。”

玄真又對道紀叮囑:“師弟啊,你陪大人走走,順便和上清派的淳一法師問好,她自小就很欣賞你的。還有神霄派的蓬丘子,靈寶派的金栗山人,隨山派的明玉法師,你都去見見。”

“是,師兄。”道紀鄭重道,這四派竟都來了派中有名的法師,想來是相當重視今年的礁祭。

岳雪則不太關心這些名頭,跟著道紀離開:“我住哪兒?”

道紀想了想:“我想大人不喜喧鬧,就跟著我住在少陽山最高的同光峰吧?有一點遠,但相當安靜。”

“好。”岳雪很是喜歡道紀的熨帖,他會在相處中了解別人的性格,但沒什麽心思,只是單純為他人想。

這便是道派的隨和嗎?岳雪忽然對這個從未深入了解過的信仰產生了一些興趣。

若信教能使人心態平和、明晰事理,那信這樣的教派是為人好。但若持著典籍道理為非作歹,令人劍走偏鋒,那便是居心叵測。

道紀送岳雪去了同光峰的小院子,此處山高,沿著山坡,修建了多處小院,但都不大,皆是一間或者兩間,景致卻都不錯。

因離三清殿遠,來去需一刻時間,多有不便,平日裏就都空著。

“少卿大人若有事,可來上面找我。”道紀朝著高處指了指。

他的院子在同光峰的最高處,有三間屋舍,圍出一片空地,擺著些石桌石凳。

岳雪隨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見到一棵參天巨樹,枝繁葉茂,不禁好奇峰頂是何模樣,她抱拳:“多謝國師大人。”

道紀笑著搖頭:“大人客氣了,在此處叫我道紀便可。”

岳雪目送他離開,高瘦的背影隱入轉角隱秘的楓紅,她想道紀確實應該留在山上,他太適合這裏了,或者說,他屬於這裏。

可惜凡事不由人,若非道紀下山入宮,岳雪哪有機會得見傳聞中的霜劍呢?或許這輩子,她都不會和道派有一點接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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