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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刺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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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刺殺 。

她在外一直等著, 直到散學,裏面的夫子為學員答完疑解完惑,最後一個人收拾東西出來, 她這才往前一步,喚了一聲:“十五姐姐。”

聲音微微發顫, 十五公主轉過頭來,頂著張五十餘歲的老婦臉孔, 眼睛如寒星般寥落,“妹妹, 你終於來了。”

令儀一開始不明白她為何如此說,直到與她一起回到住處,看到躺在床上的流翠姑姑。

她已經滿頭白發, 人也變得糊塗, 竟對著服侍她的小丫鬟喚小姐。

十五公主讓那小丫鬟出去,對令儀道:“姑姑這些年跟著我東奔西走,酷暑嚴寒不曾間斷,到底損害了身體。前年她在附近鄉下一病不起,之前去雲州時受瘴氣所害, 連眼睛也漸漸看不見。就在那時,我剛好遇到了十三姐姐, 便在這裏落了腳。從兩個月起,她已經認不得人, 這個月連米面也難進。我把了脈,她身子已經到了極限,卻一直不肯走,今日方知,原來是在等你。”

令儀在床邊坐下, 握住流翠姑姑幹瘦的手,“流翠姑姑,我來晚了.......”

她自小便一直喚流翠姑姑,可其實她也只比自己大十歲。

她甚至不識字,卻在自己幼小時,努力撐起了一片天。

流翠姑姑原本混沌的眼裏漸漸有了光彩,只是眼神依舊沒有焦距,“令儀,是你嗎,你來了?”

令儀撕下臉上面具,對她笑:“是啊,我來了。”

流翠姑姑想要伸手摸她的臉,卻沒多少力氣,令儀忙俯身讓她一點點摸自己的眼睛,鼻子和嘴巴,摸著摸著,她笑起來,“是令儀,姑姑的好令儀。”她笑完,塌陷的眼睛流出淚水來,“這些年,姑姑一直沒有在你身邊,你受苦了.......”

令儀寬慰她:“姑姑知道的,我最嬌氣了,又愛哭,怎麽會讓自己吃苦?這些年我做了皇貴妃,最尊貴不過了。姑姑當年教我的那些手段,真的很有用,有它們在,我哪裏會有苦頭吃?”

流翠姑姑卻依舊不放心,無神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緊緊攥著令儀的手,問她:“你當真過的好嗎?可我怎麽總夢到你偷偷躲在重華宮的樹下哭?”

令儀強忍淚水,努力笑道:“怎麽會?夢裏都是假的,我過得很好,你不是見過煥兒了嗎?他就是我的孩子。”

“煥兒、煥兒......”流翠姑姑終於想了起來,“是他,是他,他長得像你,更像小姐。可他沒有你小時候那麽乖,你怎麽那麽乖啊,乖的讓人心疼.......”她長長地喟嘆,“我的小令儀,總是那麽讓人心疼!還有十五,一個兩個都讓我這麽心疼。小姐啊,你總說心疼我,你心疼我.......可我舍不得她們啊,我走了,誰還能看著她們啊?”

她又開始糊塗起來,令儀再也忍不住淚水滑落,卻不留她,“姑姑,我們都很好,不要舍不得我們,去找我娘吧,她一直在等著你呢!”

十五公主站在床邊,也道:“放心走吧,如果有下輩子,不要再遇到我們,也不要再看著別人了,好好心疼自己,只為自己而活。”

流翠姑姑在一刻鐘後,安詳地閉上了雙眼。

她看著潑辣,實則膽子很小,姐妹倆舍不得她長眠地下,將她的屍身一把火燒成灰燼,之後裝進壇子裏,灑在槐樹下。

——她太早離家,已經不記得自己是被父母賣的,還是被拐跑的,更記不得自己家鄉在哪。念念不忘的是記憶裏家前面有一棵大槐樹,她不止一次地提起,她娘給她蒸的槐花,有多麽的好吃,那味道她下輩子也忘不掉。

這些年,她隨十五公主東奔西走,一直在找那棵槐樹。

或許始終沒找到,也或許找到了,只是她已經認不出來。

最後只能躺在這棵槐樹下,獲得最後的安寧。

站在那棵槐樹下,十五公主忽然問:“我那時為你施針,你可怪我?”

令儀道:“我從不曾怪過姐姐,也始終記得,只有活著其他才有可能。若非如此,我固然一死百了,可煥兒林兒早已不知落到了何種境地。無論何時,我對姐姐,都是唯有感激。”

十五公主道:“因著你活著,這世上每日都有百姓因你獲益,如今連江南地方朝廷也有了女官。我每日坐在那裏教學,看著眼前那一張張臉,無時無刻不在為你感到驕傲。”

令儀道:“當初去涿州時,我見姐姐行醫,心中一直孺慕。這一路行來,若非以你為望,許多事我根本想不到更做不到。”

十五公主難得粲然一笑,“好了好了,咱們難得一見,不要浪費時間在這裏互相吹捧,你與我來。”

令儀與她來到流翠姑姑隔壁房間,那裏地上放著兩疊書冊,案上有一卷只寫了一半。

十五公主道:“這裏面記錄著我看過的那些醫書,還有這些年遇到的病癥,還差結尾便能寫完,剛巧遇到了你,不必我再找人給你送去。這些書你要印上萬冊,不僅找醫女在各地女學中教,更要免費分發給百姓,讓他們隨意觀看學習。”

她雖然向來不會與人親熱,卻也從未這般強硬。

令儀感慨道:“無論朝代如何更替,太醫院總是那幾個姓氏。所謂杏林世家,並非他們如何濟世救人,而是醫術只掌握在少數人手裏,他們為了家族利益,向來規矩森嚴不肯外傳。姐姐這般打破藩籬普及醫術,以後代代相傳,不知能救下多少人的性命。”

十五公主道:“正因如此,這件事只有你來做,那些醫學世家才不敢詆毀破壞。”

令儀問:“姐姐放心,我回京後便立即安排,不出三年,這些書冊便會布及大憲各個郡縣!只是你還這般年輕,怎麽這麽早便開始寫起醫書來?之前你不是說,醫術無涯,且並不全然立竿見影,許多病癥當時看似好轉,卻要一些時日後才能看出是否落下隱疾,要多留意幾年才好下結論?怎地現在這麽心急?”

十五公主道:“原本是這般打算的,奈何流翠姑姑忽然病重,我不得不留在這裏,白日做夫子,夜間記錄,日子才算充實。早些交給你,也是怕日後我再出去行醫,不知又要到何時才有閑暇修正。倒不如留給後人修補更正,免得成了我一家之言。”

令儀道:“你放心,便是這些,我也會命人謄抄一遍,拿到太醫院讓他們分開審核,之後再行刊印。”

十五公主欣慰道:“你如今做事這般妥帖周到,我更為放心。”

兩人難得一見,說的卻是醫書女學,並不提及各自生活。

唯獨分開時,彼此泛紅的眼眶顯現出幾分不舍,最後依舊是那句話。

“好好活著。”

“只有好好活著,才會有再見之日。”



夏末出宮,回到京城已是初冬。

這一趟下江南回來,秦烈又砍了幾個官員的腦袋,有懲有賞,一名當地小吏得了他的青眼,直接升為了四品員外郎。

在前朝大刀闊斧,在後宮他忽然興起建了一座宮殿,之前一直藏著掖著神秘兮兮,待到宮殿落成,他帶令儀過去,縱使已是老夫老妻,還是把令儀臊的滿面通紅。

——什麽鏡宮,分明是花樓!那殿中滿是鏡子,連床的上方也有。

秦烈打的什麽主意,令儀豈能不明白?!

秦烈卻十分得意,果然人還是要到處走走,才能有所發現。

這一趟下江南便解決了他喜歡某些姿勢,又舍不得看不到公主表情的問題。

第二日正好是百官休沐的日子,秦烈纏了令儀一夜,第二日兩日相擁著在床上醒來。令儀摸著他眼尾的紋路,提醒道:“皇上這般年歲,已不是昔日壯年,以後還是要註重養生。”

秦烈沒那些帝王妄想長生不老的心思,從不忌諱年齡,卻不許她在床上說自己老,當下便又要大展雄風。令儀渾身酸軟,忙制止了他,哄了好一陣才讓他偃旗息鼓。

最後她枕在他臂膀上,擡眼看著昨夜讓她羞窘欲死的鏡子。

纖毫畢現的鏡面上,高大攏著嬌柔,雪白貼著淺栗,仿佛天造地設的一世一雙人。

他也正好看過來,兩人視線在鏡中相遇。

低頭輕吻她的額角,他道:“朕要交代下去,百年後你與我同棺,就這般安葬下去,過奈何橋時有我牽著,你便不會害怕。到時候見了孟婆,直到你喝下孟婆湯,我再放開你的手讓你去投胎。”

令儀道:“我還以為皇上要拉著我的手一起轉世為人。”

秦烈認真道:“那不行,萬一投成了一對孿生子,豈不麻煩?我要投在你家隔壁,與你只一墻之隔,父母指腹為婚。咱們生在太平盛世,自小青梅竹馬一起長大,之後鶼鰈情深相伴偕老,美滿過完一生。”

令儀問:“皇上已是九五之尊,難道這一生還不夠美滿?”

秦烈反問:“公主呢?此時此刻可覺美滿?”

令儀笑了笑,沒再說話。

年關時,秦烈自江南回來,帶來了十五公主寫完的最後兩本醫書。

令儀珍重地將書冊放在膝上,沈靜地看向秦洪,問:“她走的可安詳?”

若非大限將至,十五公主豈會著書立論?並不是只有流翠姑姑走過那些嚴寒酷暑,而瘴氣之毒,損害的也不會只有流翠姑姑的身體。

她故作不知,是為了讓十五姐姐走的安心罷了。

一句話將秦洪又帶到一個多月之前。

江南難得飛雪,十五公主去了面具,換上女裝,備上薄酒。

這是他第一次見到她的真容,卻也是最後一次。

他護了她這麽多年,她依舊不愛他,這已經是她唯一能為他做的事了。

她將書冊交給他,讓他帶到京城來,交給皇貴妃。

最後的最後,她幾度欲言又止後還是開口:“我這一生,做過了想做之事,走過了想去之所,可謂毫無遺憾。唯一放心不下的唯有宮中的妹妹,若有可能,秦兄可否幫我看顧一二?”

秦洪誠實道:“我本該答應你,可她身為皇貴妃,有三哥在,並不需要我看顧。”

十五公主聞言只是笑,那笑容比他曾經極盡所能想象的還要好看,秦洪心中難過,紅著眼睛道:“都這個時候了......怪我話多,我答應你便是!我便是看顧不了她,日後也總能看顧瑞王幾分!”

這一夜,一壺一壺的溫酒,兩人喝到幾近天明。

原來她喝多了,話也會變多,說起之前行醫見過的那些趣聞怪事時,也會笑得很開心。

兩人說了很多很多話,可秦洪最想說的那一句,卻始終沒有說出口。

他想問她,這輩子相遇時已經註定不可以,下輩子能不能許了他?

可看著她的笑顏,他開不了口。

便是有下輩子,他也惟願她幸福安康,至於身邊人是不是他,其實並沒有多麽重要。

他的敘述溫柔而平靜,“她一早便知道自己身體如何,是以給自己用了藥,走的很安詳,並無痛苦。”

“那便好。”令儀沈默了許久,又問:“她葬在何處?”

十五公主並無什麽執念,死了便死了,並不拘與葬在何處,秦洪卻有自己的私心,將她骨灰帶了回來,想著自己死後帶著她骨灰下葬,也算給自己這一輩子一個交代。

此舉聽起來令人匪夷所思,更不合倫理綱常,令儀對此卻並無異議,還對他行了一禮,“這些年來,多謝你護著她,我心中十分感激。”

秦洪道:“是我該感激,這些年,有這麽一個人,能讓我心甘情願地陪著護著。”

秦洪擅自告訴令儀十五公主的死訊,秦烈之後才知道。

他原本還怕令儀因此傷了心神,卻不想她十分平靜地接受,連一滴眼淚也沒留。

只是那段日子,她變得越發沈默,經常終日不發一言,用食也越來越少,秦烈讓煥兒林兒多來陪她,才漸漸好轉過來。盡管如此,便是半年後,她仍會時不時出神,之後長長地嘆息。

轉眼便是天盛九年,太上皇於行宮病逝,據說死的不太光彩。

具體情形秦烈連令儀也未透漏,只是那一夜,行宮當晚侍寢的幾個妃嬪盡數追隨太上皇而去,太上皇身邊伺候的宮女太監,也盡數殉主,行宮其餘人不是被拘禁,便是被流放。

秦烈的怒火甚至燒到了皇宮,想到那些太妃便覺頭疼,還要問她們的罪。

能讓他這般大動肝火,令儀猜到七七八八,勸誡道:“太上皇昔日鎮守冀州,抵禦突厥幾十年,也曾是深受百姓愛戴的大將軍,這是他永世磨滅不去的功績。只是後來做了皇帝,人一下子站的太高,眾人都成了腳下泥,難免忘了來時路。便是我父皇,若非那最後十年倒行逆施,又何嘗不是一位英明的君主?秦烈,你雖不像他們那般昏庸無道,可捫心自問,如今你的殺心是不是越來越難以遏制?”

秦烈猛然驚醒後面色發白,良久後嘆道:“幸得公主提醒。”

他到底不想再看到那些太妃,最終那些太妃,有子女的可出外與子女同住,沒有子女的被遣散回去原籍,宮中只剩下他們二人與太後,顯得愈發空曠安靜。

秦烈自此時時自省,有時處置大臣前還會詢問令儀,自己是否殺心過重。

令儀笑他矯枉過正,卻不想,到了來年,她的殺心比秦烈還盛。

那本是一個平靜的良夜,直到李少寶跌跌撞撞地過來報信。

——太子遇刺,瑞王深受重傷。

“太子遇刺,為何煥兒受傷?”令儀顫聲問道。

秦烈勸她:“公主勿要心急,我先過去看看。”

令儀卻道:“我同你一起去!”適才李少寶過來前,她便做了噩夢,此時豈能安心在宮中等待消息?

她第一次去了瑞王府,看到的卻是煥兒人事不知地躺在床上,衣衫已被鮮血浸透。

她幾乎立時癱軟在地,秦烈忙扶住她,問匆匆忙忙的太醫,“瑞王傷勢如何?”

太醫道:“啟稟皇上,瑞王爺傷勢極為兇險,雖傷口大多在四肢,可失血過多,如今心脈時隱時現,並不強健,若能撐過今夜,性命該當無礙,否則.......”

令儀已經再聽不下去,面色慘白如紙。

秦烈怕煥兒出事,更怕她傷了心神,命太醫過來診治。

令儀硬撐著一口氣道:“不必管我,全力救治瑞王!皇上盡管放心,我的孩子還在生死間掙紮,我豈能先他一步倒下?”

好在雖九死一生,煥兒的命還是保了下來,只是腿上受傷嚴重,以後註定不良於行。

他蒼白著一張臉,反而安慰起令儀來,“兒臣當真福大命大,那般的傷還能活下來。母妃不必過分擔心,不過不能騎馬打仗罷了,如此正好日後再不以身涉險,日日陪在您身邊,再不讓您擔憂。”

令儀坐在他床邊垂淚,這一次,秦烈沒有再勸,而是雙拳攥在身後,面色沈凝至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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