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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血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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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血書 。

見到宋平寇, 耿慶不敢再借酒發瘋,宋平寇喚禦醫過來為他診治,這才低頭看向永嘉公主。

只見公主臉色蒼白, 渾身瑟瑟發抖,惶然靠在他臂彎之中。

宋平寇不由緩和了語氣, “末將有事來遲,長公主受驚了。”

令儀掀起睫毛看他, 又很快垂下眼瞼,只一瞬間, 淚水便潤濕了睫羽,聲音低微:“我......身體不適,想先回公主府。”

她這般害怕, 卻仍做堅強之相, 愈發讓人心憐。

宋平寇道:“末將送公主出去。”

待到外面,令儀情緒平覆了許多,柔聲對宋平寇道:“今日多謝將軍解圍,之前山中偶遇,也是多虧將軍, 我才得以順利來到這裏。令儀改日定備下大禮,親自上門酬謝將軍。”

宋平寇道:“公主何須多禮, 適才是耿慶無狀,改日我定讓他親自上公主府向公主請罪。”

一提起耿慶, 令儀臉上便露出惶恐之色,“令儀不敢,只願耿將軍不要記恨我便罷。”

宋平寇傲氣十足地冷哼一聲,“他敢!”

兩人一路說著,到了宮門口, 宋平寇還想送令儀回去,門外一輛馬車疾馳而來,一人滿臉急切之色下車來。

卻是謝玉。

他與宋平寇見禮後,目光落在令儀身上,“你姐姐聽到你在宮中受驚,著我過來接你。”

令儀低首,同宋平寇告別,上了謝玉的馬車。

馬車啟動,皇城門外,一開始走的頗慢,令儀偷偷掀起車簾,見到宋平寇立在那裏目送她的身影,許久未動。

此時,她臉上已無一絲驚懼之色。

謝玉坐在對面看著她,上次見她,還是他在船上那日,他看著她朝他疾馳而來,又被秦烈一箭射落。

而距離上次兩人距得如此之近,已有四年。

他忽地開口嘆道:“適才我去牢中,見了柳雲飛。之前蜀州投降,唯有他仍負隅頑抗,前些日子才被擒獲。我去見他,是想知道,為何當初他會倒戈相向?當日我預想了種種可能的變故,卻唯獨沒料到沈老將軍的愛徒,對七皇子黨羽心懷不滿,剛直堅毅的柳雲飛會背刺太子。若無他當日背刺,斷不會有今日情形。”

令儀勾唇:“可問出緣由了?”

謝宇默了默,方道:“先帝指婚時,他已有發妻。”

“既有發妻,為何指婚?”

“他那發妻出身鄉野,粗鄙不堪,與他仕途毫無幫助.......我們原以為他會欣然接受。”

謝玉眼前浮現牢中柳雲飛仇恨的雙眼,“我發妻雲兒,為了一口飯來到我家,做為童養媳將我一手養大。她大我六歲,本就面容平庸,我發跡時,她已過三十,臉上早已皺紋遍布,大字也不識一個。甚至於她之前傷了身子,不能為我生兒育女,你們便覺得我是為了名聲道義才不得不忍受她。所以你們下旨,讓我停妻另娶,甚至容許我貶妻為妾,自以為我會感激涕零!連我我父母族人得了旨意,盡皆大喜過望,直接將雲兒送回娘家。她娘家更是貪生怕死趨炎附勢之徒,竟直接逼死了她,以此來討好我,免得阻礙了我的青雲路。”

柳雲飛笑聲淒厲:“可是你們都錯了!你可知,當日聞聽她的死訊,我恨不得與她同去!只是因著要為她報仇,才茍活於世上!我要活著,我要親眼看著你們為了所謂的大翰費盡心機,逼得她自盡,最後卻得不償失悔不當初!”

“謝玉!你與你祖父自以為算盡天下人心,卻為何獨獨忘了有情方為人心?”

“人若無情,與草木有何區別?!”

“一子算錯,全盤皆輸!謝玉,我現在心中無比暢快,你呢?你可有悔?!”

柳雲飛說完,觸柱而亡。

謝玉在他屍身旁,站了許久,直到下人過來通傳說永嘉公主在宮中被耿慶糾纏,這才急急趕過來。

他一直告訴自己,落子無悔,不看回頭路。

可如今看她出落得越發動人,那是骨子裏透出的柔媚嬌妍。

他精心養育的芍藥,卻從不曾為他綻放,如今面對他時,她甚至不再看他一眼。

這些日子,明知道她在那裏,他卻不曾去拜訪,連她參加的宴會,自己也會刻意躲避。

為的就是怕見過之後,夜裏痛苦會將自己吞噬。

不想今日竟有此事。想到若不是宋平寇在,她如今不知遭遇何等情形,謝玉心中豈能無悔?

他悔的,又何止今日?

“令儀。”他輕喚她的名字,緩緩道:“耿慶眼睛已瞎,勢必不會善罷甘休。他是朝中大將,而你.......不過只是名義上的長公主,便是他辱了你,也不過只得訓斥幾句,最多罰些俸祿閉門思過。如今正是用人之際,遲早還是會覆用。你......需得為自己找個出路。”

令儀側首,饒有興趣地問他:“敢問謝丞相,本宮還有何路可走?”

謝玉默了默,低首道:“若你到我府中.......我畢竟是丞相,老將軍對我頗為器重,耿慶不是傻子,只要我得勢一日,他必不敢動你分毫。”

他說完許久不聽令儀反應,不得不看向她,只見她一臉嘲諷,眸中倒映著他卑劣的臉。

今晚種種湧上心頭,他失態地拉住她的手,“令儀,你知道的,那時你不過十五歲,我一直在等你長大。因著君子之儀,不曾與你訴說情意。若是當初我們已私定終身,我便是什麽都不顧,也會求祖父將你指婚與我。”

令儀譏誚地問:“然後呢?再與宋小姐一起做你的平妻?”

謝玉不由放開手,面色慘白,緩了緩方道:“若我娶的人是你,定然不會.......”

“不,謝玉哥哥,你會。”令儀語氣平靜又篤定,“你只是會多糾結幾日,多掙紮幾次,心中多痛苦一些,可痛苦糾結掙紮過後,這些事你還是會做,和娶了誰無關。”

她嘆息:“江山美人,江山美人,自古以來江山都在前面,美人不過是英雄得了江山的點綴罷了。你也無需自責,我從未怪你。你若仍然感到愧疚,不如對十六姐姐好一些,我親緣稀薄,連自己的孩子也要舍棄,如今只剩下皇上和十六姐姐兩個親人,你定然不希望我為他們傷心對不對?”

她軟言求他,仿佛還在昔年東宮之中,她也是這樣,說話時自然帶著一股撒嬌的意味。

可她今日所求,卻是要他對另一個女人好些,謝玉心中已不只是難過,只覺鈍痛一陣陣襲來,避不開,躲不過,卻又沒有刺痛到給人反抗的勇氣。

他擋不住自己的卑劣,繼續哄她:“你來我府中,你們姐妹便可以日日相處。”

令儀搖頭:“不行啊,謝玉哥哥。我可以求任何人庇護,唯獨不能去你府中。”

謝玉追問:“為何?”

令儀臉上露出天真殘忍的神色,“旁人也便罷了,可是我是真真切切心悅過你,如何能做你的侍妾?看你待她人好,只是想想,我都忍不住怨恨起你來。”

謝玉雖早知道令儀對自己的情意,這次卻是第一次聽她言明,卻是為了拒絕自己,一時心如刀絞,閉了閉眼,稍緩方道:“既如此,我這便安排,將你送回北邊。”

“為何?”

謝玉道:“之前,秦烈曾坐船過來涿州尋你。”得到消息時,他大為震驚,秦烈何等身份,竟會冒險深入敵營,需知當時若他一聲令下,秦烈未必能全身而退。只是一旦秦烈身死,再無能與宋家相爭之人,宋家一家獨大之時,便是承泰帝的死期。為了制衡,謝玉才引而不發。“他如此身份,肯冒險過來尋你.......你回去雖暫時受些磋磨,卻比獨自在公主府更為安全。耿慶如此,其餘之人也不是善輩,除了回到他身邊,還能如何自保?”

令儀輕嘆:“你送我回去,無非是因為男子可以娶平妻,可以三妻四妾,可以左擁右抱,女子卻只能從一而終。既然我不能去你府上,便只有回到秦烈身邊,能保住性命的同時,亦能保住我的‘清白’。”

她搖頭唏噓,“謝玉哥哥,天下大亂,民不聊生,你竟還如此頑固不化。”

謝玉聽出她話中嘲諷旨意,“莫非,你還有別的辦法?”

令儀微微一笑:“十九年來,我事事受人擺布,今日,我要為自己做一回主。”

“這一次,我選宋平寇。”



承泰三年二月初二,承泰帝賜婚驃騎將軍宋平寇與永嘉長公主劉令儀。

一時間,眾皆嘩然,這位永嘉長公主昔日曾嫁冀州秦烈,今日的憲朝端王為妻,如今竟要二嫁,嫁的還是宋老將軍獨子,如今宋家軍的實際掌權人。

不少人議論紛紛,莫不是小皇帝為了自保,病急亂投醫,才會下這樣的旨意?

謠言很快被擊潰,因為宋平寇不僅痛痛快快接了聖旨,且十日後便成親,儀式盛大而隆重,顯然是蓄謀已久。

眾人這才明白,這道旨意哪是小皇帝逼迫?分明是宋平寇的手筆。

新婚之夜,龍鳳雙燭齊燃,入目一片通紅,多看幾眼便能刺痛人的雙眸。

高大的男人推門而入,令儀一瞬間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五年前那個秋日。

宋平寇對她的失神微微不悅,“公主在想什麽?”

令儀低頭,眼睫輕眨,並不回答,只羞怯而甜蜜地道:“君需憐我.......”

早在山中初見,宋平寇便被她美色所惑,可那也不過一時起意,轉身便忘。

偏他回來後,與她幾次偶遇,見她被人欺辱,愈發生出憐惜之意。

如今將人娶進門來,她已說了要憐她,他還等什麽?

當下輕笑一聲,擁著人倒向床榻。

許久後,床榻上的動靜終於平息,宋平寇喘著氣,摟著令儀喟嘆:“公主果真金枝玉葉,非庸脂俗粉所能比!”

何止國色生香?更是媚骨天成,宋平寇簡直愛不釋手。

令儀柔順靠在他懷中,眼底浮現冷意。

這便是男人,手握權柄高高在上的男人。

費盡心機娶了她,又肆意將她與其他女人比較。

她卻連氣也不能生。

她也並不生氣,反而更加溫柔小意,宋平寇對她愈發難舍難分。

此舉自然讓令儀成為眾矢之的,且宋老將軍對她也頗有微詞。

——他喜歡棄暗投明的永嘉長公主,卻不歡喜她成為自己的兒媳。

只是宋平寇是他年過而立方得的獨子,自幼要風得風要雨得雨,越是逆著,便越上心。

這才捏著鼻子,讓令儀進了門。

是以,當宋平寇的貴妾拿著證據找到他時,宋老將軍堅決地站在了令儀的另一邊。

宋平寇被人評價有勇無謀,生平最恨被人算計,宋老將軍將令儀如何買通下人與他偶遇的證據甩到他面前時,他當即火冒三丈,去找令儀對質。

令儀辯無可辯,宋平寇大怒:“我待你不薄,你竟如此處心積慮算計與我!”

令儀反倒振振有詞,“我若不處心積慮,如何能嫁於夫君?!”

她眼淚珍珠一樣滾落,“初見夫君是在山中,我正滿心淒惶,不知前路。再見夫君,是在宮宴之上,我被人所辱,若非夫君出手,早已命喪當場。夫君英雄蓋世,數次救我於水火,我豈能不滿心傾慕?可我乃蒲柳之姿,又是二嫁之身,若不用些心機,如何得夫君垂憐?我早知有這一天,既然傾慕亦是錯,不如不相識。既如此,我自請下堂,從此青燈古佛,了卻殘生。”

說完,不等宋平寇反應,便出門去了郊外尼姑庵住下,連長公主府也未回。

宋平寇被寵著長大,脾氣如三歲孩童,需要人哄著,又不能太慣著。

令儀若是苦苦求饒,他難免心中膩煩,偏她就這般幹脆利落地走了,如同得了一個稀罕東西,他尚未盡興便消失不見。

且令儀心思細膩,又將深宮內侍無孔不入的體貼用在他身上,乍然離了她,宋平寇更覺哪哪都不舒服,處處皆不如意。

再想起她所說的“英雄蓋世”,“滿心傾慕”,哪還有消不了的氣?

他親自去接她,只見她一身素服,跪坐於青燈古佛間,荊釵布衣不掩國色,只身形消瘦眼睛微腫,一看便是受盡相思之苦。

見到宋平寇,令儀還未開口,兩行清淚便流了下來。

不訴諸於口的情意最為動人,宋平寇當即便將人擁入懷中。

可她卻心生懼意,不願與他回去。

宋平寇心生無限憐惜,第一次笨拙地哄人,“跟我回去,我保證,以後沒人再敢欺負你!”

令儀只幽怨地看著他:“我何曾在乎過別人?我只怪你不信我。”

最難消受美人恩,最動心腸美人情。

宋平寇道:“我再不疑你,以後你說什麽便是什麽,無有不信。”

兩人回到府中,宋平寇第一件事就是要發落那個貴妾。

令儀勸阻他:“她一心為了夫君著想,又不曾栽贓陷害,何罪之有?老將軍亦是拳拳愛子之心,夫君萬勿為了我,寒了他們的心。”

她如此深明大義,宋平寇愈發寵愛,再不去其他人處。

借著宋平寇的寵愛,她罰了幾個對承泰帝陽奉陰違敷衍塞責的宮人,承泰帝母子在宮中日子也好過許多。

令儀便想,日子這樣過下去也可假裝圓滿。

奈何樹欲靜而風不止,命運徒然嘲弄。

隨著秦慎與鎮守西北的梁家聯姻,北方已盡數歸於秦家。

而南方未曾臣服宋家的人,只剩下一股當年未曾剿滅的起義軍。

剩下鎮守雲州的周大將軍已經明言,只做純臣,無意摻和天下之爭。

天下終成秦宋兩家對峙之勢。

朝中要承泰帝退位的聲音越來越大。

令儀心知,宋平寇或會為了她改善對承泰帝的態度,可在萬裏江山無上皇權面前,一個女人何其無足輕重?

話又說回來,倘若她真的能影響宋平寇到如此地步,宋老將軍從一開始便容不得她活著。

令儀只想著,能將此事拖一些,再拖一些。

最好拖到她撒手人寰,到時她一死百了,再顧不得他人。

偏偏總有人上趕著作死。

承泰三年九月,太後寫下血書,交與宮中太監,意圖串聯幾位大臣,趁著宋老將軍父子進宮之際,將其二人斬殺以奪權。

其中一位大臣反水,宋平寇即刻率兵進宮,將太後與相幹人等捉拿,連承泰帝也未放過。

他自問已經對承泰帝母子頗為禮遇,——若無宋家,他們早已死在京城,如今竟想密謀殺害他們父子。他怒火一起,提刀便殺,方殺了幾個太監,正要砍下太後頭顱,被急急趕來的令儀攔下。

宋平寇行事向來我行我素,如此盛怒,便是宋老將軍親來,亦不會停手。

可見到令儀,他雖一臉怒容,卻解釋起來:“我答應過你會善待她們,可今日是她們要殺我!”

令儀求他:“夫君,你可以貶他們為庶人,將他們嚴加看管起來。便是為了我,留她們一命可好?”

宋平寇恨恨道:“他們處心積慮想要我性命,你卻還為他們說話!夫人,你的心到底在誰那一邊?還是說,你嫁給我原就是只為了此時此刻?若是今日是我棋差一著,落到他們手中,你可會這般為我求情?”

他憤怒中難掩傷心,令儀落淚:“夫君何出此言?”

她拉過他的手,輕輕覆於自己小腹之上,“我便是再心疼太子哥哥的骨肉,也只會更愛咱們自己的孩兒。”

宋家幾代都是一脈單傳,宋平寇如今已近而立之年,院中七八名侍妾,卻只得兩個女兒。

乍然聽聞令儀有孕,竟楞在那裏,半晌方道:“當真?”

令儀含淚笑道:“此事豈能作假?”

她柔順地靠在他懷中,“夫君,只當為咱們的孩子祈福,饒了她們性命好不好?”

宋平寇大喜,又斥道:“你懷有身孕,快些回府,莫要被這些利器血氣沖撞!”也不顧眾多人在場,一把將她橫抱起來,丟下一句“將他們關起來”,便大笑出門去。

送令儀過來的謝玉,看著他們二人離去,目光沈郁。

令儀有孕的消息,是令儀讓他禦醫買通暫時瞞了下來,那時他尚不知為何,現在方知,令儀一直等的竟是此刻。站了半晌,他回頭吩咐道:“將這裏打掃幹凈,‘請’太後與皇上回各自寢宮,好生看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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