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救贖

關燈
救贖

頭頂茂密的枝葉雕零了,清澈的泉水也顯得灰暗。濁氣鋪天蓋地,夾雜著無數亡魂的怨恨,如海水般充斥這方天地。

溪微吐出一口鮮血,她的周圍漂浮著四團黯淡的微光,仿佛深海中唯一散發著光芒的氣泡,不知何時就會被四面八方的水流沖破。

梁秉並不著急,只是一點一點地釋放自己的威壓。可是,被擠壓在幽都的無數濁氣,驟然找到出口,又豈是能夠輕易阻擋的。

溪微勉力支撐,可是一浪又一浪的濁氣不斷沖擊著她的神魂,她被迫接受其中的絕望與惡意,一幕幕令人感到痛苦的畫面不受她控制地浮現在她眼前,人影閃爍著,最終定格在一張熟悉的面容上。

眉目尚且青澀的梁秉與鏡子裏的自己對視著。

他修長的眉毛被眉筆描得漆黑,唇上塗抹了厚厚的口脂,原本清冷出塵的面容被凡俗的妝容玷染,雖然依舊俊朗,卻給人以格格不入的感覺。

一個與梁秉的五官有三分相似的中年男人站在他的身旁,他臉上布滿皺紋,顯然並無修為在身。他的皺紋間是漫不經心的笑容:“今天這位客人周身仙氣縈繞,身上必定有不少寶物,你好好服侍她,若她高興了,隨手賜下一件寶物,可不比你偷偷琢磨的那些邪魔歪道好得多。”

梁秉五指攥緊又松開,隱忍地答道:“是,父親。”

誰知中年男人聽出他隱藏的情緒,揚手就拍向他的側臉:“你這是什麽態度,你小小年紀就自甘墮落,去做那些邪魔的爐鼎,我不怪罪你就算了。我好吃好喝地供著你,要你為家族維系與仙門的感情,你卻每次都不情不願,你對得起家裏這麽多年的培養嗎?”

梁秉露出一抹嘲諷笑容,培養,只不過是為了讓自己更好地成為爐鼎。他立刻溫順地低下頭,掩飾自己的表情,語氣中盡是柔順:“孩兒會服侍好那位仙人的。”

中年男人露出滿意的神色,隨手丟給梁秉一個白色匣子,“這是我千金尋來的玉容粉,你好好遮一遮你那晦氣的臉色。”說著,他便拂袖離去,只留下梁秉臉色陰沈地盯著手心中那潔白的方盒。

夜晚很快來臨,梁秉從床底下拿出終於煉成的漆黑法器,殺死欲強行將他綁去仙人房中的奴仆侍從,邁著泛著著冷冷月光的青石板磚,一路暢通無阻,闖入一間鋪陳華麗的臥室。

中年男人正沈沈好眠,被門板撞擊墻壁的句響驚醒,還未睜開眼睛,便大聲斥責。然而,久久未聽見求饒的聲音,他這才坐起身,一眼便看見站在床邊,滿臉陰沈的梁秉。

“你、你要做什麽!”

梁秉提著漆黑法器,一言不發擡手指向中年男人。

“你放肆!”中年男人說著,攤開手掌,掌心中浮現出一條閃著微茫的蠱蟲,“你不怕這噬心蠱嗎?”

梁秉終於開口:“你盡管試試。”

中年男人被他的態度激怒,伸手催動蠱蟲。潛伏在梁秉體內的子蠱立刻蘇醒,攪動得他的經脈幾乎要寸寸碎裂。

然而他仍是緊緊握著法器,堅定地抵在中年男人喉間:“我即使是死,也要拉你一起下抵禦。”

“孽種!妖邪!”中年男人語無倫次地斥責著,更加激烈地催動著蠱蟲。

梁秉嘴角溢出鮮血,他感到內臟已經破裂,但是,看到中年男人的皮膚被自己的法器劃破,汙穢的濁氣順著傷口深深侵入,他不禁露出快意的笑容。

再向前一點,他便能同這個與他流著相同血液的男人同歸於盡。

然而,一道外力襲來,梁秉被一股劍氣推得跌倒在地。他一時頭暈眼花,只聽見中年男人帶著欣喜的聲音。

“仙人,多謝您來救我,這個孽畜心智被邪魔所惑,不僅不願服侍於您,還妄圖嗜殺親父!此子真是大逆不道!”

梁秉心中只是冷笑,所謂仙人,不過是一群道貌岸然的畜牲。他緩緩擡頭,眼神沈冷無比,他要看清楚,這一位高高在上的仙人,究竟是何面目。

然後,他的眼神就怔住了。

中年男人無休無止的指控已經離他遠去,他眼裏、心裏只剩下那如柳枝般柔和的雙眉,眉毛下泉水般的眼睛,那清雅的容顏,卻始終是他心中最為濃墨重彩的一筆。

“惜泉……”他喃喃喚道。

然而,令他失望的是,她似乎已經將他忘卻,她投來的眼神如同看一個陌生人一般,如水的眸子裏蘊含著一抹同情,這抹同情令他羞愧起來,令他無法忍受自己的弱小。他掙紮著起身,再次提著法器朝中年男人走去。

一把泛著寒光的銀色長劍抵在他身前,他睜大眼睛,心中忍不住的失落與怨懟,她竟是要護著那個男人麽?她不僅不記得他,還要如同以往每一個“仙人”那樣,以看待爐鼎的眼光看待他麽?

他們明明,也曾同甘共苦是啊。

“讓我來。”清泠如水的聲音響起,他欣喜地擡頭,就看見她收回長劍,轉而指向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被這突如其來的轉變嚇傻了,衣衫不整、涕淚橫流地跪伏在床上:“仙人、仙人,您是不是弄錯了,被邪魔所惑的不是我,是這個逆子啊。”

“我只知道你的心比邪魔更惡毒。”他聽見惜泉這麽說,一股被人維護的暖意幾乎使他湧出淚來。她又說道:“把母蠱交出來。”

中年男人連忙握緊手掌,胡亂地搖著頭。

銀色長劍又向前一寸,幾乎刺進原本被梁秉割破的皮膚中。惜泉語氣不疾不徐:“你若不交出母蠱,我便叫你承受比噬心蠱還要嚴重的痛苦。”

中年男人還在掙紮:“不、不……”

然而,一劍落下,蠱蟲還未來得及回到他體內,便連著那只手掌被利落斬下。

中年男人發出一聲殺豬般的嚎叫。

梁秉快意地看著這一幕,他看見那只汙濁的手掌被一只白皙秀麗的手拿起,惜泉來到他身旁,對他說:“如何處理蠱蟲,由你決定。”

那一瞬間,他想將體內的子蠱植入中年男人體內,換他來體驗將他人的痛苦握著掌心的快感。然而,看著惜泉那雙清澈的眼睛,他說道:“毀了它吧。”

惜泉便將母蠱毀去,他體內的子蠱也隨之消亡,數年來套在體內的枷鎖一朝被破除,他終於自由了。

他與中年男人對視著,他從那雙眼睛中看到了恐懼、祈求、討好,他朝他走近一步,想要細細品味那些令他愉悅的情緒。然而,身後響起輕輕的腳步聲,他匆忙回頭,就看見惜泉正朝門外走去。

“惜泉。”他忍不住喚她。

惜泉回過頭來,疑惑地問道:“還有什麽事嗎?”

他跟上她:“你要去哪裏?”

惜泉的神色一瞬間變得茫然,她說道:“我也不知道。”

他頓時欣喜起來:“讓我告訴你去哪裏,好不好?”他要跟著她,與之相比,過往的那些屈辱與仇恨仿佛也變得不值一提了。

她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只是看了他一眼,便很快移開目光,再次擡步朝外面走去。

他便當她同意了,一直跟在她身旁,和她漫無目的地走了很多地方。

惜泉也漸漸習慣了有他在身旁。那一天,她第一次主動和他說話:“你怎麽知道我的名字?”

他覺得此時的她甚是可愛,笑著將他們小時候一起被虜作爐鼎的經歷說了出來。

惜泉皺眉想了很久,才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竟然是你。”她笑了起來,笑容也如一汪清泉,讓他不忍移開目光。可是,她的笑容只維持了一瞬,很快便被哀傷所取代。

“可你之後怎麽還是成為爐鼎了呢?”她又看向他冒著濁氣的粗劣法器,神情更是惆悵,“你從那以後,便一直修魔道嗎?”

他還未來得及細細體會她的關心,便因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而羞愧。他心中忽然冒出一股沖動,忽然握住惜泉的手說道:“惜泉,我要改修仙道。”

惜泉抽出了自己的手,但是他沒有因此不快,因為他看到她露出驚喜的表情:“你真的要改修仙道嗎?”

原本因為一時的沖動而後悔,可是惜泉的喜悅讓他堅定了自己的想法。他鄭重地點頭:“是的,我要和你一起。”

廢除內丹的過程是痛苦的,不過幸好他這些年修為低微,內丹還很弱小。

而且還要惜泉相助。她為他冒著危險尋找靈石、為他護法,還以真氣為他撫平經脈的傷痛。看著惜泉全心全意的幫助,他心裏從最初的喜悅,漸漸升起一股不滿足。

不滿足於惜泉只是以保護者的姿態對待他,他希望有一天,他能比她更強大,她能夠視他為依靠。

“你的這顆淚痣,很好看。”內丹徹底被毀去的那一日,惜泉對他說道。

她望著他有些不安的神情,又說道:“別怕,你資質絕佳,必能拜入名門正派,修得大成。”

他卻沒有因此欣喜,反而因她話語中離別的意味而生出一絲失落。他試探著問道:“你覺得哪一個仙門適合我呢?”

惜泉沈吟著說道:“無數仙門皆以昆山為首,要不我送你去昆山吧。”

他的失落更深:“那你和我一起拜入昆山嗎?”

惜泉垂下眼睫,聲音變得悵惘:“不了,我已有師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