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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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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門

梁秉和惜泉一起來到了昆山腳下,作為第一仙門,又恰逢公開招收弟子的日子,山腳下簡直是熱鬧非凡,每一間客棧都幾乎爆滿,他們好不容易才找到一間客棧落腳。

他們在角落的一張桌旁坐下,一邊喝著茶,一邊聽那些前來拜師的人們熱烈地談論著。他們許多都出自仙門大族,身負不低的修為,然而還是要來拜入昆山。

梁秉這才知道,原來仙人也不全是面對爐鼎時那般貪婪饑渴的,聽那些人討論昆山的輝煌,也讓他不由得對今後的生活向往起來。

若是能通過考核……

“二位氣度不凡,不如交個朋友,也好以後相互照應。”一道熱情的聲音打斷了梁秉的思緒,來人不等他們回應,便自我介紹起來,“我叫葉邊春,不知二位如何稱呼。”

梁秉因他望向惜泉的熱切眼神而感到不悅,然而下一刻他便聽到惜泉說道:“石惜泉。”

他便收斂起自己的心緒,也露出一抹熱情的笑容:“梁秉。”

葉邊春自來熟地問道:“你們也是要去昆山拜師嗎?”

惜泉說道:“我是陪他來的。”

葉邊春頓時露出惋惜的神色:“真可惜,你要事去了,昆山掌門淩光真人一定會同意收你為徒的。”

他口中的昆山掌門引起了梁秉的興趣,若是能拜入他門下,必定對自己的修為大有裨益吧。他不著痕跡地看了一眼惜泉——說不定,超過惜泉便指日可待了。

想到此,他有些急切地問道:“淩光真人的要求很苛刻嗎?”

葉邊春點了點頭,“何止是苛刻,這幾十年來,他老人家座下就兩位弟子,大師兄李明譙和二師姐曲聞仙。而且啊,聽說李明譙與他關系密切,在昆山崛起之前就相識了。所以,嚴格來說,他老人家真正在昆山收的徒弟就只有曲聞仙一人。”

梁秉不禁有些失望,他不死心地又問了一句:“這些年來,就沒有一個人能得他青眼嗎?”

說起這個,葉邊春就來了興致:“倒是有一個,原本那個弟子已入了淩光真人的法眼,可是後來他幽都臥底的身份暴露,淩光之人從此之後便再也沒有收過徒弟了。”

梁秉還想再問,聽見一旁惜泉聲音帶上了一絲急切:“幽都?”

“是啊,也是因為那件事,大家才知道幽都原來就在昆山之下。”葉邊春嘆了一口氣,又說道,“不過也幸好就在昆山,若是在別的地方,等到那些邪魔為禍人間卻無人鎮壓可不好了。”

梁秉看向惜泉,只見她眉心緊蹙,一幅若有所思的樣子。

這天晚上,當梁秉正在房中打坐調息之時,他聽見一陣敲門聲。當他打開房門,看見惜泉的面容時,不禁露出欣喜的笑容。

“惜泉,你怎麽來了?”

“我上次給你的寒玉,能暫時還給我嗎?”

梁秉一邊在芥子袋中搜尋著,一邊疑惑地問道:“怎麽了嗎?”

惜泉眨了一下眼:“告訴你也無妨,我是女羅一族,每隔一段時間都會有應期。我感覺這幾日應期應當就會來臨,我恐怕耽誤入山的考核。”

梁秉已不在意她所說的“女羅”,而是睜大眼睛,語氣激動地說道:“你要和我一起入昆山了嗎?”

“嗯。”惜泉輕輕點頭。

一陣由衷的喜悅自心底升起,他探入芥子袋的手指已觸到一枚溫涼的事物,然而,將要拿出時,他卻猶豫了。

惜泉如今的修為遠在他之上,若是同入師門,她必定率先過關,到時候,她就成為了他的師姐。

那她會不會永遠不能高看他一眼?

他來昆山,不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讓她視他為依靠嗎?

可她若是正逢應期,他也許就有機會勝過她吧。

這可能讓她不能通過考核,可拜入昆山,本就不是她的心願,不是嗎?

想到這裏,他的動作漸漸慢了下來。他空著手指從芥子袋中抽出,臉上帶著歉意:“真對不起,我可能把寒玉弄丟了。”

惜泉露出失望的神色,隨即說道:“無事。”

當惜泉的應期真的來臨之時,他看著她痛苦的面龐,一邊心疼,一邊卻是狂喜。之後,他如願成為她的師兄,竟還意外拜入淩光真人門下。

這一年,淩光真人除了他與惜泉,還收了另外兩位徒弟,分別是葉邊春,還有一位總是戴著面具的林念青。

當他看到林念青真容的時候,竟是被他艷麗的容貌所震撼。震撼之餘,他又生出一種同病相憐的感覺——他有此容貌,是不是也有過與自己相似的經歷?

然而他失望了,林念青是高門公子,根本就不曾做過別人爐鼎,他行事之間總是帶著一股傲氣,令他艷麗的容顏也變得凜然不可侵犯。這使他不知不覺間對他產生了一股隱秘的嫉妒。

然而,這些陰暗的情緒他全都隱藏得很好,他表現出來的,只有沈穩和可靠。他修煉刻苦,漸漸竟能與其餘幾人相當,最後,竟與他們齊名,成為世人眼中的昆山六玉。

然而,即使他不停地變得更強,惜泉卻似是絲毫沒有看進眼裏,她望著他的目光,依然帶著憐惜。

他不要這樣的目光。

他要她依賴他、敬佩他、崇拜他——愛戀他,他一定要得到她。

所以,當他發現她總是癡癡凝望著那禁制重重的入口時,他設法幫了她。

他看見了得到他夢寐以求的目光的那個人,她便如同他所想象的那般,帶著依賴、敬佩、崇拜、愛戀地望向那個人。

那個罪惡滔天的魔尊。

他想起惜泉改變主意,要拜入昆山的那一日。那一日,葉邊春談到了幽都。

仇恨與怨懟淹沒了他,這是比對著那個名義上的父親更深的情緒。面對那個父親時,是她治愈了他。可是這一次,是她將他推下深淵。

他要變強,變得比幽都的那個魔尊更強。他要讓她看向他,只看向他。

他修煉得更加用功了,他的修為超過了其他昆山六玉,當然也超過了她。

他成為了淩光真人最為得意的弟子。

當淩光真人大限已至,將山主之位托付給他時,他眼中流著淚,心中卻是一股噴薄而出的暢快。

昆山,便是他的掌中之物。

他設計暴露了她與邪魔的戀情,長老們一致決定將她除名,是他維護了她,他得到了她的感激。

他還取得了那個邪魔的信任,使他甘願獻身鎮壓幽都,而他則聯合其他四人之力,將他永遠封印在那暗無天日的世界。

至於她,他鎖住了她的記憶,雖然有所遺憾,但他終究是得到了她,她的依賴、她的敬佩、她的崇拜,早晚有一天,也會得到她的愛戀。

而且,他還得到了大半個幽都,假以時日,這天下將以他為尊。他得到了自然之力,平地飛升亦不遙遠。

似乎是彌補他悲慘的少年時代,他一直在得到,得到了太多太多。他怎麽可能還會失去什麽呢?

*

溪微從梁秉記憶的浪潮中睜開眼睛。她仍身處昆山最高的山峰,可是此時此刻,天地失去了光芒。一片死寂的黑暗中,只有梁秉周身閃爍著紅色的光芒。

“梁秉,不要再讓濁氣侵蝕你的神智了。”溪微嘶啞地說道。

梁秉凝視著她,聲音仿佛從四面八方傳來:“你在關心我嗎?師妹。”他笑了起來,“你放心,我不會傷害你的。只要廢了你的修為,你便能留在我身邊。然後,我再去殺了孟昭,那個罪大惡極的邪魔,天下就能太平了。”

“梁秉!”溪微大聲說道,嚴厲的聲線下隱藏著顫抖,似乎想要挽留住什麽。

梁秉緩緩站起身,輕輕擡手,昆山的縮影再度浮現在溪微的頭頂,原本聖潔的昆山,此刻卻顯得無比陰森。

梁秉手掌下壓,那昆山的縮影便隨著他的動作緩緩降下。溪微感覺到一股靈魂被撕裂的疼痛,然而她沒有掙紮,只是靜靜凝望著梁秉。

“梁秉,回頭是岸。”溪微平靜地說道。

“哈哈哈,回頭?我一步一步站在昆山之巔,未來還要站在天下之巔,我已至此,毫不後悔,又何談回頭?”梁秉放肆地笑著,他的笑聲讓濃郁的濁氣都跟著波動不止。

“哈哈,哈哈哈……”他的笑聲忽然中斷了,他低下頭,不可置信地望著胸膛處爆開的大洞,無數魔氣從洞中噴薄而出。

除了胸膛,他裸露在外的手腕、脖頸、臉頰全部都寸寸皴裂,其下全部都是洶湧的濁氣。

梁秉的手掌僵在半空,他雙眼突出,死死瞪著溪微:“你,呵,是你……不對,是孟昭、是孟昭……”

溪微眼眶已是通紅,她睜著一雙眼睛,不斷有大顆大顆的淚珠從她眼眶中湧出,她卻恍若未覺,只是楞楞地看著梁秉爆體倒地。

梁秉的身體如一攤破布,他虛弱地撐起身,艱難地爬向溪微,唇邊露出一抹微笑:“師妹,師妹……惜泉,你是為我而哭嗎?”

他伸著手,想要接住溪微頰邊滑落的淚珠。然而,下一刻,他眼中的笑意突然化作憎恨:“不、不對,你不是為了我,你是為了孟昭。”他仰起頭,“哈哈哈,孟昭死了,你是為了他,你是為他而哭。”

溪微渾身顫抖起來。

他無力地仰躺在地,一線天光透過深濃的濁氣照進他的眼中,喃喃說道:“我一生求而不得,我不甘心……我也要讓你體會這種痛苦,孟昭已死,我要讓你獨自帶著記憶,求而不得。以我之魂,為彼之陣……”他揚起手,無數亡魂從他靈魂中湧出,伴隨著他自己的靈魂,湧入剛剛升起的禦靈陣中。

他無神地睜著眼睛,吐露出一生中最後一句話:“我無怨無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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