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爭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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爭執

溪微沒有問他原因,她掰過他的臉,兩個人四目相對,她平淡地問道:“那你呢?”你不同我一起離開幽都嗎?

孟昭輕撫著溪微的臉頰,說道:“一條河流,若是水流穩定,堤壩便能長久地護衛著它。但若暴雨天降,以至洪水滔天,再堅固的堤壩也終會坍塌。”

溪微冷冷地說道:“你要用自己,還有幽都所有人一起成為洪水,去沖垮護衛著梁秉的那道堤壩。你從跳下亂流就想好了要帶他們一起赴死嗎?”

孟昭垂下眼皮,避開溪微灼人的目光:“不會死的,只是毀去內丹,散盡所有真氣,從此成為普通人。那幫人無一不是作惡多端,如此也算是聊作懲罰。”

溪微被他輕描淡寫的語氣激起了怒意:“可你只是一具殘魂,失去了真氣的保護,你附身的劍鞘根本就不能與你相容。呵,你與他們締結了同命契約,你說他們不會死,便以為能騙過我麽?他們當然不會死,一把劍鞘又怎麽會死呢?”她手指將孟昭的衣襟攥出褶皺,帶著恨意說道,“可是你會魂飛魄散,你早就決定了獨自赴死。”

孟昭目光哀傷地看著她,手指流連在她散落的一縷發絲上,“其實我很早就應該死去的,多活了這麽多年,還能夠與你相遇,我已經很滿足了。”

“那我呢,你說死便死,便留我獨自一人嗎?”溪微眼尾泛紅,渾身顫抖。

孟昭為她拭去眼角的一滴眼淚,溫柔地說道:“我們相識的日子尚短,我本就是你生命中一個過客。”

溪微揮開他的手,恨恨地看著他:“事到如今,你還要自欺欺人嗎?我不止是溪微,還是石惜泉,是你始終記在心裏的人,我不相信我們只是兩個過客。”

孟昭眸瞳中閃過無數情緒,他合上眼皮,再睜眼時已是恢覆了平靜。他輕撫著溪微眉間的皺紋,說到:“你還記得浮屠塔嗎?”

溪微緊緊咬著牙關。

他便用那種娓娓道來的語氣說道:“那時,風隨身死,只留一顆內丹陪伴曲聞仙。你說他殘忍,怎能留戀人獨自於世間回憶往事。我說,與其如此,還不如相忘於江湖。”

溪微用力推開孟昭,背對著他朝遠處行去。一路上不斷有灰霧湧來,她便用力地甩袖揮去。她不曾回頭,卻知道身後有一個人在不遠不近地跟著。

九幽不分晝夜,她不知走了多久,憤怒與傷心漸漸消散,取而代之是一種深深的疲倦。雙腿的酸疼再度襲來,她不再前行,而是抱著雙膝席地坐下。

耳邊響起衣料摩擦的悉窣聲,孟昭靜靜地在她身旁坐下。

溪微望著他的側臉,平靜說道:“你的肉身呢?”

孟昭的睫毛顫動著:“其實,幽都的封印分為兩個部分。昆山六玉封印出口,防止魔氣外洩。我用肉身鎮壓幽都,防止魔氣暴動。要毀去封印,兩個部分便都不能留存。”

溪微心神俱顫:“所以,你在石城同我說,有一日你的魂魄會回到肉身,會來尋我,是騙我的嗎?”

孟昭喉結上下滾動著,卻半晌沒有出聲。

溪微呵呵笑了起來:“我是不是很傻,竟然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你欺騙。”

孟昭閉上眼睛:“溪微,今後你要找一個對你一心一意、毫無保留的人。”

“是啊,只有這樣的人才能與我相配。”溪微將頭埋入膝中,悶悶地說道。

沈默籠罩了這方天地,良久,溪微才說道:“我想聽你叫我的名字。”

“溪微。”孟昭語氣溫柔,輕得仿佛一片羽毛。

“不,是另一個名字。”溪微挪到孟昭身旁。

孟昭安靜著,片刻之後,他轉過臉來凝視著溪微,漂浮的灰霧在他們之間縈繞著,使他們看不清對方眼中的情緒。他擡手輕觸膝微的側臉,讓她靠在自己的肩頭,才輕輕喚道:“惜泉。”

溪微感受著孟昭身體的微微顫動,她沒有絲毫關於惜泉的記憶,可是當她聽見孟昭這樣喚她時,心中仿佛有一道埋藏在最深處的流水湧現出來,瞬間漲滿了她整個心房。

她說道:“我答應你,但是你要再親我一次。”

孟昭聲音顫抖:“惜泉。”

溪微從他肩上擡起頭,一眼不眨地看著他,說道:“抱著我。”

孟昭緩緩擡起手臂,將溪微緊緊擁入懷中,力道大得仿佛要將她勒入骨髓。

不疾不徐的灰霧倏然被打散,這方死水一般的天地中,急促的喘息聲在其中投下圈圈漣漪。

溪微躺在孟昭的外袍上,睜著一雙眼睛,凝望著另一雙與她同樣潮濕的眼睛。額頭上的伴生花若隱若現,直到兩個人的汗水融合在一起,再也分不出彼此,她才說道:“孟昭,抱得緊一點。”

孟昭雙目之間籠罩著一層夢幻般的霧氣,他聽話地抱緊了溪微,讓兩個人之間再也沒有一絲縫隙。

溪微在他懷中無聲而笑。越是親密的兩個人,媚術的效果便越明顯。還有什麽能比水乳交融更加親密呢?

良久,被攪亂的灰霧重新平靜下來,溪微依偎在孟昭的懷中,說道:“帶我出去吧,我不想待在這兒了。”

孟昭的聲音帶著沙啞:“你想去哪裏?”

溪微皺眉沈思著:“我不想待在幽都了。”

“好。”孟昭的胸腔震動著,他背起溪微,朝著遠離亂流源泉的方向緩緩走去。

一路上,偶爾會碰見三位魔君的屬下,溪微和孟昭都視若無睹,既不讓他們一起離開,也不讓他們前去源泉。

他們很快就走出亂流,孟昭背著溪微在變得空蕩蕩的幽都中走著,最後,他停下腳步,將溪微放下。

他指著那片黑壓壓的天空說道:“那裏便是位於昆山的封印。”

溪微擡頭看去,四顆明亮的星星懸掛在天空的四個方位,缺口處,另一顆非常黯淡,肉眼幾乎難以辨認的星星獨自閃爍著。

溪微知道,那些便是鎮壓住幽都的四盞命燈。

她與孟昭對視著,看見他輕輕點了點頭。

她便從芥子袋中拿出開陽劍,其中一顆星星仿佛感知到它力量的來源,開始閃爍起來。

溪微高舉起開陽劍,身形輕靈地躍至天空。劍尖直直朝上,似乎要刺破那代表它器靈的星星。

忽然,一陣嗡鳴聲從劍身處傳來,開陽劍震顫起來,似乎不願傷害自己的器靈。溪微攏緊五指,那股震顫漸漸消失,開陽劍順著她的心意刺向天空。

一道琉璃破碎般的聲音響起,那顆星星的光芒如水一般流進開陽劍之中,劍上光華一閃,器靈竟是順著開陽劍融入溪微體內。她驚訝地看著覆歸平靜的開陽劍,緩緩落到地面,在孟昭的攙扶下站直身體。

“李明譙自願將開陽劍給你,器靈便將你當作它的主人。”孟昭說道。

溪微感受著丹田中那股溫和的暖意,有些低落地說道:“李明譙將開陽劍交給我的時候,只以為我要加固他的器靈,可我卻將其據為己有。”

孟昭輕擁著溪微,溫聲說道:“他若知曉一切,必定會支持你的做法。”

溪微擡起頭,天空中明亮的星星只剩下三顆。

之後,溪微依次拿出吟鳳笛、翠微核,又刺破了另外兩顆星星。

漆黑的天幕顯得更加寂寥了。

溪微最後拿出雙月勾,看著孟昭說道:“你會和我一起去昆山的吧。”

孟昭握著溪微的肩膀:“我會親眼看你回到昆山的。”

溪微身形一顫,已來不及思索其他,只直勾勾盯著孟昭,額上伴生花閃爍起來。她用命令的語氣說道:“孟昭,和我一起回昆山。”

可是孟昭雙眸一片清明,哪裏還籠罩著那如夢似幻的輕紗。他說道:“我知道你可以的,你如此堅強,如此聰慧,如此堅韌,這世界上沒有什麽能難得倒你。”

溪微心中升起急切,她緊緊抓著孟昭的手臂,更近地凝視他的眼睛,再一次說道:“和我一起回昆山。”

孟昭笑了笑,擡手覆上溪微的雙眼。溪微眼前一片黑暗,只有他的聲音在她耳中沈沈響起。

“沒有用的,溪微。我是自願中了你的媚術,可是當我想起我有多麽愛你時,媚術就失效了。”

他將溪微擁入懷中,又一次吐露那無比甜蜜,又無比讓人心碎的話語:“溪微,我愛你。”

溪微失神地閉上眼睛,一股絕望襲上心間,她有那麽高的修為,行走世間,什麽也不能令她害怕。可是,這一刻,她忽然覺得自己只是一個稚拙的孩童,什麽也做不了,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第一次傾心的人走上一條陰陽相隔的道路。

她再也控制不住,生平第一次放聲大哭起來。仿佛一切的悲哀、一切的無奈,都能隨著哭聲離她遠去,剩下的便只有身前那令人無法割舍的溫度。

孟昭只是靜靜地擁著她,他虧欠她太多,可是卻無法償還了。

溪微哭了很久,最後,她的眼圈、鼻尖都被染得通紅,臉上布滿了道道淚痕。她從孟昭懷中起身,隨手擦去眼淚,笑著對他說道:“你放心吧,我會努力忘記你的。還有我作為惜泉時的記憶,我也不會去找回的。也許我和你之間有過什麽過往,不過那些都不會再有人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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