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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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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泉

溪微又變為了未知神靈的信徒,前方有一尊看不清面目的神像,吸引著她前去朝拜。可是,每當她前進一步,神像便似乎會後退一步,她和神像之間的距離看起來不遠不近,卻怎麽也無法追上。

身體在追趕的過程中已經精疲力竭,但是無法停下腳步,那神像透過朦朧的霧氣註視著她,靈魂便不由自主地被它吸引。

溪微覺得自己越來越虛弱,不僅是身體,還有靈魂,那神像還在對她說,肉身若是無法皈依,不如就此長眠,讓靈魂歸於神靈的懷抱。

這突如其來的求死之意使她稍稍清醒過來,她從來心志堅定,又怎會對引誘自己交出性命與靈魂的神靈獻出自己的信仰。她停住腳步,強壓下違抗神靈指令的疼痛,第一次仰頭直視神像的面容。

霧氣不知何時稍稍消散,顯露出一雙薄薄的嘴唇,那雙嘴唇平直地閉合著,讓人感到一種波瀾不興的威嚴。溪微目光向上移動,上半張臉卻仍然隱藏在霧氣之中。

她邁開腳步,這一次雖仍是受神像所驅使,自己卻能控制住速度。她不再像之前那般急切地追尋,而是閑庭信步一般,緩緩朝神像走近。神像似乎對這個稍稍脫離控制的信徒多了幾分耐心,竟然留在原地沒有再移動。

溪微站到了神像下方,一股想要跪拜的沖動湧上心頭。但是之前自浮現而出的反抗之心並未消逝,兩種力量在她靈魂中相爭,使她仍然維持著昂首站立的姿勢。

霧氣又散去了一點,使她看到一道挺直的鼻梁,依稀與她記憶中某個形象相合。

溪微一躍而起,想要看清神像的陣容。這一瞬間,神像那張緊閉的嘴唇忽然張開,漂浮的霧氣被它吸入口中,同時還有她的魂魄。

那股巨大的吸力在她神魂中搜尋著,試圖尋找到某樣東西。可是她的魂魄中並沒有它想要的,她是一個不虔誠的信徒,無法向神靈獻出它想要的祭品。

魂魄深處傳來撕裂般的疼痛,溪微懷疑魂魄幾乎要被撕成碎片了。她努力睜著眼睛,心中只剩下一個念頭,她要看清神像的真容。

最後一縷霧氣消散之時,溪微的意識已經難以維持。閉上眼睛之前,她恍惚中看見了一雙熟悉的漆黑眼睛,以及眼角處一顆紅色的淚痣。

*

一聲聲仿佛自天邊傳來的呼喚自耳邊響起,使得神魂中的疼痛再度蘇醒。溪微猛然睜開眼睛,入目就是一雙與昏迷之前所看見的截然不同的眼眸。身體的感知陸續回歸,雙腿酸疼不已,仿佛真如幻境一般走了很久很久的路。

溪微坐起身,額頭傳來一陣疼痛,一只溫熱的手在她之前替她捂上額頭,她看見孟昭下巴上有一道被碰撞的紅印。

柔和的真氣從孟昭掌心處絲絲傳入,孟昭的聲音仍顯得渺遠:“你睡了很久。”

神魂中那種憑空產生的虔誠信仰尚未完全剝離,溪微怔怔地看著前方,低低地“嗯”了一聲。

孟昭將額頭抵在溪微頸邊,長長的眼睫掃過皮膚,溪微感到一陣細微的濕意。

“溪微,答應我,以後不要讓自己陷入危險了。”沙啞的嗓音讓溪微稍稍多了幾分實感。她還未說話,赤焰魔君慣常帶著討好的聲音就在耳邊響起:“右護法,您昏迷的這幾日,尊上時時刻刻輸送真氣護您神魂,可是絲毫沒有合眼呢。”

溪微這才看到赤焰魔君就在他們不遠處,她托著孟昭的後腦勺,讓他與自己正面相對,他的眼中果然布滿了血絲,眼下一片青黑,原本豐神俊秀的面容此時卻憔悴不堪。

“你……”

“你答應我,好嗎?”孟昭撫著溪微的黑發,語氣帶著殷切。

溪微摸了摸他的眼睛,語氣帶著笑意:“我有分寸的,而且,這幾天,你不是把我保護得很好嗎?”

她難得向他人表露出依賴之意,本是為了使孟昭安心,可是孟昭反而蹙起了長眉。他深深凝望著她,忽然頭也不回地命令道:“赤焰,你走遠一點。還有,待會兒感知到氣息異動,便通知其他人趕來此處。”

赤焰魔君探究地看向孟昭的背影,當對上溪微的視線時,立刻低下頭,恭敬應聲,便朝遠處走去。

直到赤焰魔君的身影在視野中縮成一個小點,溪微才皺眉看向孟昭:“你很奇怪。”

孟昭微笑地看著她:“有一件東西,我想應該由你來判斷。”

溪微心中滿是驚疑,被孟昭牽著在一處地方站定。她看著半空中漂浮著的灰霧,朝孟昭露出一個疑惑的表情。

“你在昏迷中帶我來到這裏。”孟昭看著她,緩緩說道,“亂流的源泉,就在這片灰霧之中。”

溪微重新凝神看著那片灰霧,它們與其他地方的一樣,既不增多,也不散去,似乎毫無特殊之處。然而,當溪微試探著伸出手時,手指觸及之處,卻似有一股極為熟悉的氣息。

孟昭對她輕輕頷首,她深吸一口氣,忽然伸手朝灰霧中用力一抓。手心中立刻多了一件冰涼的事物。她握著那件事物,想將其從灰霧中拿出,但是周圍原本靜靜漂浮的灰霧忽然全部向這一處湧來,她的手瞬間陷入一個粘稠的漩渦中,難以輕易抽出。

“覺得熟悉嗎?”孟昭問道。

溪微拇指在那件事物上摩挲著,隱約能夠感知到握著的地方是一把劍柄,上面雕刻的紋路似乎能清晰浮現在腦海中。

她垂著眼眸,沒有回答孟昭的話。

孟昭又說道:“是一件本命法器,對嗎?”

溪微仍是沒有回答。

“每個人的本命法器都是獨一無二的,絕不可能有雷同的情況。”孟昭淡淡地說出一個眾所周知的結論。

溪微松開手,灰霧便放開了她的手。她的手中空蕩蕩的,只有手心中隱約被劍柄上的紋路印出痕跡。

“是梁秉的本命佩劍。”溪微終於說道。

幻境中神像的面容,支撐亂流的源泉,一切的一切都如此清晰地展現在溪微眼前,她心底裏對梁秉的最後一絲希望也破滅了。

梁秉與她一同練劍的時光在腦海中浮現,他總是拿一把與其他弟子無二的佩劍。他的那把由玄鐵鍛造,名喚沈淵的佩劍,她只在記錄昆山人事檔案的簿冊中見過。

她本以為他身為山主,事務繁多,沒有精力重新煉出器靈,便幹脆將沈淵束之高閣。

如今看來,沈淵劍不在昆山,倒是劍如其名,沈沒在幽都之下的深淵。

她忽然想到,很久之前,她應期剛剛過去,因為擔憂梁秉的安危而違背了他的命令,來到了封印幽都之處。那時,她看到五盞命燈亮了四盞,只有梁秉的那一盞是熄滅的,魔氣便是因此而從九幽之下洩露。

後來,梁秉重新點亮命燈,直接吐出自己的內丹,就好像那盞命燈上並沒有與他氣息相連的器靈。

原來那時就有跡象了麽?

從一開始,幽都便只有四個器靈加以封印,所以才時時松動,以致魔氣肆虐人間。而屬於梁秉的法器,以及法器上的器靈,被他投入幽都,成為了亂流的源泉,竟是要吞噬幽都。

他到底要做什麽?

溪微腳步踉蹌了一下,立刻被一只手扶住,孟昭神情中滿是擔憂。

溪微朝她笑了一下:“我早就應該知道的。”

孟昭仍是攬著她的腰不放手,眼睛深深地凝視著她。

溪微便說道:“梁秉借助亂流吞噬幽都,大肆吸收濁氣,卻從來沒有同我說過。”她讓自己笑得更加明顯,“我不能放任他繼續下去,我要毀了這片亂流。”

“不行。”孟昭說道。

溪微睜大了眼睛,“為什麽?你還要保留著它嗎?”

孟昭嘆了一口氣:“這亂流與梁秉神魂相連,你若動它,梁秉必定知道。他已吸納半個幽都的濁氣,若是使出全力,我們如何能與他抗衡。”

溪微說道:“你在石城不是……”

你在石城不是勝了他嗎?她想這麽問,但是在與孟昭的對視中,她就什麽都明白了。

梁秉那時候未使出全力,他若使出全力,她便知道,在出塵仙君的外表下,他其實早已入了魔道了。

孟昭將溪微擁入懷中,聲音沈沈地說道:“你要答應我,不再讓自己陷入危險之中。”

這是他第三次向她提出這個要求,她聽著他沈穩有力的心跳,自己的心跳卻漸漸亂了。她猛然將他推開,有些生氣地說道:“你到底要說什麽?你不和我說清楚,我就不答應你。”

孟昭神情有些哀傷,他忽然說道:“你尋到的那些法器呢?”

溪微凝視著他,從芥子袋中一一將昆山六玉的本命法器拿出。開陽劍反射著金芒,吟鳳笛通體碧綠,翠微核在她掌心中生出嫩芽,還有孤零零的雙月勾泛著冷寂的銀光。

孟昭視線一一掃過這些法器,說道:“你從幽都離開之後,就用這些法器喚出封印裏的器靈,毀了那道封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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