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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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赤焰魔君所說，每當你們獻上祭品，亂流的擴張便會有所減緩。這說明，同樣的時間內，亂流吞噬濁氣的能力是有限的。因此，如果所有人一起進入亂流，那麽它的傷害便會分攤到每一個人身上，這樣不就可以保住每一個人的性命了嗎？”
溪微說完，看向對面黑壓壓的人群。
赤焰、神光、白華三位魔君已將所有的屬下召集於此，此刻，這片山巔挨挨擠擠沾滿了人。然而，人群卻被一陣寂靜所籠罩，三位魔君也是各懷心思，誰也不肯第一個答應溪微的提議，但是在孟昭的威壓下，又沒有人敢於拒絕。
“溪微。”孟昭從矮榻上起身，聲音通過內力傳到每一個人的耳中，“你從霖婆婆那兒拿的同命符可帶在身邊？”
一時之間，所有人臉上都顯露出驚疑不定的神色。溪微皺眉看著孟昭，心中浮現起一絲不安的情緒：“你要做什麽？”
孟昭緩緩說道：“他們既然不敢跳下亂流，我便與他們結下同命契約，如此，他們便與我生死相系，誰也不能再懷疑誰了。”他看著溪微越來越沈郁的面色，朝她安撫一笑，“要請你做我們的證契人了，你將主契放在我身上，就不用擔心了。”
同命契約，可以不分主契與從契，一般二人締結契約時使用。結契雙方從此安危與共，生死相隨。梁秉曾經承諾與溪微締結的，便是這種契約。
若是二人以上締結契約，往往會分出主契與從契，主契之人身死，從契之人便不能獨活；反之，從契之人受傷或身死，便會削弱其他從契與主契之人的神魂，當從契之人皆死，主契之人神魂便會削弱到無法存活的狀態。
同命契約將兩個不同個體的命運相連，締結時需要有修為足夠高深的證契人手持同命符，從旁加以引導，契約才能結成。
孟昭的話使得三位魔君臉色變了又變，他既已提出結同命契約，跳入亂流之事便是無法轉圜了。他們糾結了幾瞬，終是認命地垂下頭。
“我等願與尊上同滅亂流。”
有魔君開頭，其他人便不敢不從，於是這句大義凜然的口號在亂流上空響徹，在陰森血月的映襯下，顯得格外違和。
溪微與孟昭對視良久，終於移開視線，從芥子袋中拿出一張符紙。她將真氣註入符紙，其上線條覆雜的圖案便脫離符紙，升至半空，隱隱泛著白色的光芒。
孟昭撩開衣袍，露出光滑結實的胸膛。他掌心真氣如刀，倏忽間磁盤胸口，血液瞬間染上玉白的皮膚。他伸手向上揚起，心頭血便跟隨著他的手，緩緩朝半空中的同命符飛去。
溪微躍至符咒正前方，鮮紅的血液跟隨著她雙手的動作，流淌進同命符最中心的位置。
血色月光下，黯淡的同命符被鮮血點亮了第一部分。
孟昭合上衣襟，目光淡淡掃過三位魔君。
赤焰魔君咽了口唾沫，事到如今，他不若率先響應，如此還能贏得魔尊的信任。想到這裏，他動作緩慢地將手探向胸口的位置。卻不料一絲血線自他身旁升起，神光魔君的動作竟然比他還快，此時正用得意的神色斜視著他。
赤焰魔君狠狠地瞪了一眼神光魔君，也不再猶豫，動作利落地引出心頭血，好在趕在了白華魔君之前。
三位魔君之後，其餘眾人紛紛歃血，一時之間，地面上升起數百根紅線，所有的紅線一端連著同一個地方。遠遠看去，倒似那同命符向下方伸出無數觸手，欲要吞噬他人的生機。
最後一滴鮮血落下之時，同命符一瞬間光芒大盛，這方幽暗的天地盡數被紅光所籠罩。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降臨在每一個獻出心頭血的人身上，仿佛胸腔中有一顆無形的心臟落地生根。
隨即，半空中的同命符消失，溪微落回地面，一言不發地走到孟昭身旁。
孟昭不再看三位魔君以及他們的屬下，徑自牽起溪微的手，與她一同從山巔躍下。
*
茫然的感覺從心間襲來，溪微仿佛神像底下虔誠的信徒，想要將靈魂中最為神靈所珍視的東西獻上，可是當她仔細搜尋之時，靈魂卻是一片空空蕩蕩，她只能做一個令神明失望的信徒。
“溪微。”一道熟悉的聲音響起，把她從遙遠的神殿拉回地面，她才發現，自己剛才是短暫地進入了幻境。
“這是亂流的誘導，幸好你修習仙道，沒有濁氣可以獻上。”孟昭向她解釋，他明顯因為溪微的醒來松了一口氣。
溪微並沒有因此放下心來，她皺眉註視著孟昭：“那你怎麽樣了？”
孟昭張開雙臂，做出一個擁抱的前奏：“你可以來檢查。”
溪微真的向前走了一步，不過下一刻，迎著孟昭期待的眼神，她擡起的手忽然轉為攻勢。孟昭眨了眨眼，迅即閃身，避開溪微的攻擊。
溪微沒有追擊，她冷哼一聲：“還能躲開，看來是無事。”
孟昭這才向她解釋：“你放心，我可是同那麽多人締結了同命契約，亂流引誘的力度也會因為過於分散而近似於無。”
溪微這才發現，赤焰魔君正站在離他們稍遠的地方。見她目光投來，他露出一個討好的笑容：“右護法，您醒了。”
孟昭說道：“我們走吧，去探一探亂流的源泉。”
溪微與他並肩而行，擡手拂去迎面而來的灰色霧氣，看著四周空無一物的景象，口中問道：“其他人呢？”
孟昭還未說話，赤焰魔君便殷勤地為溪微解答：“尊上算無遺策，已提前派出其他人去探尋亂流源泉了。”
這亂流各處皆是一模一樣，要找到源泉確實不是易事。溪微頷首，偏頭看向落後他們半步的赤焰魔君，忽然問道：“既然如此，你不去找源泉之地，跟著我們做什麽呢？”
孟昭聞言，也看著赤焰魔君，眼神中充滿興味。
赤焰魔君露出殷切的笑容：“您與魔尊路上若有吩咐，我便能為你們鞍前馬後了。”
溪微不置可否，孟昭笑著說道：“既然如此，你走到前面去，路上若遇到危險，你也好提前為我們預警。”
赤焰魔君露出為難的神情，孟昭又說道：“我們已結下同命契約，你怕什麽？”
赤焰魔君這才一步三回頭地走到他們前面。
望著前方那道背影，孟昭在溪微耳邊輕聲說道：“幽都眾人之間有著我們不知道的聯絡方式，留他在身旁，也能夠及時與其他人聯絡。”
他們不知走了多久，可是所到之處，除了漂浮不定的灰霧，以及時不時就會出現在他們面前的被吸幹的屍身，便再也沒能見到其他事物。每一處空間都似乎一模一樣，完全感受不到源泉的蹤影。
“尊上，這亂流會不會沒有源泉？”赤焰魔君一邊在前方探路，一邊轉過頭，小心地說道。
“不，它是有源泉的。”溪微說著，同時蹲下身子，面前一具雙目圓睜的屍體，它臉色豐潤，眼睛盯著一個方向，仿佛靈魂只是暫時離體。
孟昭停在溪微身旁，他微笑地看著赤焰魔君：“赤焰，你探了這麽久的路，難道什麽都沒有發現嗎？”
赤焰魔君支吾著不知如何回答。
孟昭說道：“這些屍體的眼睛，全部都朝著大致相同的方向看去。他們進來之時，沒有同命契約為其分擔壓力，所以能夠清晰地感覺到深淵的存在。”
赤焰魔君立刻搜刮著肚子裏的溢美之詞對孟昭大加奉承，直到看到孟昭眼中漸漸現出不耐，才說道：“那咱們是不是應當朝他們註視的方向行路。”
“嗯，你繼續探路吧。”
他們便轉換了方向，一路上都註意尋找著屍體。然而，當他們走到某一處時，所有的屍身瞬間失去了蹤影。
“尊上，現在我們該怎麽辦？”這幾個時辰的路程中，赤焰魔君已是習慣性地聽從孟昭的命令。
孟昭沒有說話，目光沈沈地看著半空中的灰霧。那些人最遠也只能堅持到此處，那麽，源泉應當不遠了。
“孟昭，讓我……”溪微說著，雙唇被人用食指抵住了。
溪微與孟昭對視著，她從他眼中看到了後悔與痛苦。她知道，他在後悔早早與那麽多人締結了同命契約，以致於失去了對亂流源泉的感知。
“你沒有錯。”溪微握住他的手指，讓他的手包裹住自己的臉頰，“只能是我，只有我沒有締結同命契約，只有我可以感知到源泉在何處。”
溪微不是魔道修士，她丹田中沒有濁氣，所以不必擔心被亂流吞噬。但是，亂流還是能夠誘惑她的神智，在她沒有防備，或是自願卸下心防之時。
孟昭的拇指流連在溪微臉側光滑的皮膚上，溪微對他笑道：“你不相信我嗎？”
孟昭深深凝視著她，緩緩點頭：“我相信你。”他輕輕吻上溪微額頭，又說道，“我等你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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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赤焰魔君所說，每當你們獻上祭品，亂流的擴張便會有所減緩。這說明，同樣的時間內，亂流吞噬濁氣的能力是有限的。因此，如果所有人一起進入亂流，那麽它的傷害便會分攤到每一個人身上，這樣不就可以保住每一個人的性命了嗎？”
溪微說完，看向對面黑壓壓的人群。
赤焰、神光、白華三位魔君已將所有的屬下召集於此，此刻，這片山巔挨挨擠擠沾滿了人。然而，人群卻被一陣寂靜所籠罩，三位魔君也是各懷心思，誰也不肯第一個答應溪微的提議，但是在孟昭的威壓下，又沒有人敢於拒絕。
“溪微。”孟昭從矮榻上起身，聲音通過內力傳到每一個人的耳中，“你從霖婆婆那兒拿的同命符可帶在身邊？”
一時之間，所有人臉上都顯露出驚疑不定的神色。溪微皺眉看著孟昭，心中浮現起一絲不安的情緒：“你要做什麽？”
孟昭緩緩說道：“他們既然不敢跳下亂流，我便與他們結下同命契約，如此，他們便與我生死相系，誰也不能再懷疑誰了。”他看著溪微越來越沈郁的面色，朝她安撫一笑，“要請你做我們的證契人了，你將主契放在我身上，就不用擔心了。”
同命契約，可以不分主契與從契，一般二人締結契約時使用。結契雙方從此安危與共，生死相隨。梁秉曾經承諾與溪微締結的，便是這種契約。
若是二人以上締結契約，往往會分出主契與從契，主契之人身死，從契之人便不能獨活；反之，從契之人受傷或身死，便會削弱其他從契與主契之人的神魂，當從契之人皆死，主契之人神魂便會削弱到無法存活的狀態。
同命契約將兩個不同個體的命運相連，締結時需要有修為足夠高深的證契人手持同命符，從旁加以引導，契約才能結成。
孟昭的話使得三位魔君臉色變了又變，他既已提出結同命契約，跳入亂流之事便是無法轉圜了。他們糾結了幾瞬，終是認命地垂下頭。
“我等願與尊上同滅亂流。”
有魔君開頭，其他人便不敢不從，於是這句大義凜然的口號在亂流上空響徹，在陰森血月的映襯下，顯得格外違和。
溪微與孟昭對視良久，終於移開視線，從芥子袋中拿出一張符紙。她將真氣註入符紙，其上線條覆雜的圖案便脫離符紙，升至半空，隱隱泛著白色的光芒。
孟昭撩開衣袍，露出光滑結實的胸膛。他掌心真氣如刀，倏忽間磁盤胸口，血液瞬間染上玉白的皮膚。他伸手向上揚起，心頭血便跟隨著他的手，緩緩朝半空中的同命符飛去。
溪微躍至符咒正前方，鮮紅的血液跟隨著她雙手的動作，流淌進同命符最中心的位置。
血色月光下，黯淡的同命符被鮮血點亮了第一部分。
孟昭合上衣襟，目光淡淡掃過三位魔君。
赤焰魔君咽了口唾沫，事到如今，他不若率先響應，如此還能贏得魔尊的信任。想到這裏，他動作緩慢地將手探向胸口的位置。卻不料一絲血線自他身旁升起，神光魔君的動作竟然比他還快，此時正用得意的神色斜視著他。
赤焰魔君狠狠地瞪了一眼神光魔君，也不再猶豫，動作利落地引出心頭血，好在趕在了白華魔君之前。
三位魔君之後，其餘眾人紛紛歃血，一時之間，地面上升起數百根紅線，所有的紅線一端連著同一個地方。遠遠看去，倒似那同命符向下方伸出無數觸手，欲要吞噬他人的生機。
最後一滴鮮血落下之時，同命符一瞬間光芒大盛，這方幽暗的天地盡數被紅光所籠罩。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降臨在每一個獻出心頭血的人身上，仿佛胸腔中有一顆無形的心臟落地生根。
隨即，半空中的同命符消失，溪微落回地面，一言不發地走到孟昭身旁。
孟昭不再看三位魔君以及他們的屬下，徑自牽起溪微的手，與她一同從山巔躍下。
*
茫然的感覺從心間襲來，溪微仿佛神像底下虔誠的信徒，想要將靈魂中最為神靈所珍視的東西獻上，可是當她仔細搜尋之時，靈魂卻是一片空空蕩蕩，她只能做一個令神明失望的信徒。
“溪微。”一道熟悉的聲音響起，把她從遙遠的神殿拉回地面，她才發現，自己剛才是短暫地進入了幻境。
“這是亂流的誘導，幸好你修習仙道，沒有濁氣可以獻上。”孟昭向她解釋，他明顯因為溪微的醒來松了一口氣。
溪微並沒有因此放下心來，她皺眉註視著孟昭：“那你怎麽樣了？”
孟昭張開雙臂，做出一個擁抱的前奏：“你可以來檢查。”
溪微真的向前走了一步，不過下一刻，迎著孟昭期待的眼神，她擡起的手忽然轉為攻勢。孟昭眨了眨眼，迅即閃身，避開溪微的攻擊。
溪微沒有追擊，她冷哼一聲：“還能躲開，看來是無事。”
孟昭這才向她解釋：“你放心，我可是同那麽多人締結了同命契約，亂流引誘的力度也會因為過於分散而近似於無。”
溪微這才發現，赤焰魔君正站在離他們稍遠的地方。見她目光投來，他露出一個討好的笑容：“右護法，您醒了。”
孟昭說道：“我們走吧，去探一探亂流的源泉。”
溪微與他並肩而行，擡手拂去迎面而來的灰色霧氣，看著四周空無一物的景象，口中問道：“其他人呢？”
孟昭還未說話，赤焰魔君便殷勤地為溪微解答：“尊上算無遺策，已提前派出其他人去探尋亂流源泉了。”
這亂流各處皆是一模一樣，要找到源泉確實不是易事。溪微頷首，偏頭看向落後他們半步的赤焰魔君，忽然問道：“既然如此，你不去找源泉之地，跟著我們做什麽呢？”
孟昭聞言，也看著赤焰魔君，眼神中充滿興味。
赤焰魔君露出殷切的笑容：“您與魔尊路上若有吩咐，我便能為你們鞍前馬後了。”
溪微不置可否，孟昭笑著說道：“既然如此，你走到前面去，路上若遇到危險，你也好提前為我們預警。”
赤焰魔君露出為難的神情，孟昭又說道：“我們已結下同命契約，你怕什麽？”
赤焰魔君這才一步三回頭地走到他們前面。
望著前方那道背影，孟昭在溪微耳邊輕聲說道：“幽都眾人之間有著我們不知道的聯絡方式，留他在身旁，也能夠及時與其他人聯絡。”
他們不知走了多久，可是所到之處，除了漂浮不定的灰霧，以及時不時就會出現在他們面前的被吸幹的屍身，便再也沒能見到其他事物。每一處空間都似乎一模一樣，完全感受不到源泉的蹤影。
“尊上，這亂流會不會沒有源泉？”赤焰魔君一邊在前方探路，一邊轉過頭，小心地說道。
“不，它是有源泉的。”溪微說著，同時蹲下身子，面前一具雙目圓睜的屍體，它臉色豐潤，眼睛盯著一個方向，仿佛靈魂只是暫時離體。
孟昭停在溪微身旁，他微笑地看著赤焰魔君：“赤焰，你探了這麽久的路，難道什麽都沒有發現嗎？”
赤焰魔君支吾著不知如何回答。
孟昭說道：“這些屍體的眼睛，全部都朝著大致相同的方向看去。他們進來之時，沒有同命契約為其分擔壓力，所以能夠清晰地感覺到深淵的存在。”
赤焰魔君立刻搜刮著肚子裏的溢美之詞對孟昭大加奉承，直到看到孟昭眼中漸漸現出不耐，才說道：“那咱們是不是應當朝他們註視的方向行路。”
“嗯，你繼續探路吧。”
他們便轉換了方向，一路上都註意尋找著屍體。然而，當他們走到某一處時，所有的屍身瞬間失去了蹤影。
“尊上，現在我們該怎麽辦？”這幾個時辰的路程中，赤焰魔君已是習慣性地聽從孟昭的命令。
孟昭沒有說話，目光沈沈地看著半空中的灰霧。那些人最遠也只能堅持到此處，那麽，源泉應當不遠了。
“孟昭，讓我……”溪微說著，雙唇被人用食指抵住了。
溪微與孟昭對視著，她從他眼中看到了後悔與痛苦。她知道，他在後悔早早與那麽多人締結了同命契約，以致於失去了對亂流源泉的感知。
“你沒有錯。”溪微握住他的手指，讓他的手包裹住自己的臉頰，“只能是我，只有我沒有締結同命契約，只有我可以感知到源泉在何處。”
溪微不是魔道修士，她丹田中沒有濁氣，所以不必擔心被亂流吞噬。但是，亂流還是能夠誘惑她的神智，在她沒有防備，或是自願卸下心防之時。
孟昭的拇指流連在溪微臉側光滑的皮膚上，溪微對他笑道：“你不相信我嗎？”
孟昭深深凝視著她，緩緩點頭：“我相信你。”他輕輕吻上溪微額頭，又說道，“我等你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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