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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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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網

風聲獵獵作響。

甘泉上方的石臺之上,零星的雪花飄散著,間或有幾片落在溪微的眼睫上,白色滲入黑色之中,又融化成冰冷的水滴落下來。

梁秉將她鎖在這裏後並沒有離開,而是負手而立,昂首眺望著遠處氣流波動的方向,唇邊噙著一抹淡淡的笑意。

經歷過上一次被孟昭突然闖入之後,石城便關閉了連接石臺上方與城外的傳送陣法,因此,孟昭若想進來,必須從城門而入。

霖婆婆已在城門備下重重防禦。

但是梁秉知道,那些防禦最多只能拖住孟昭一時,憑他的實力,終究會沖出重圍,進入這石城中來。

梁秉等的就是這一刻。

他看著遠處天幕下兩股互相僵持著的氣流,隨著時間的推移,那團紫色的氣流漸漸占據了上風,頃刻之間便要將與它相對的另一團氣流沖散。

梁秉等待著,眸中的神情幾乎可以說是期待。

忽然一聲地動山搖的巨響,真氣帶起的罡風在石城中鼓蕩著,甘泉離城門有一段距離,可是梁秉的衣袍卻被那猛烈的起浪沖擊得不斷搖擺。

“呵,終於是來了。”

梁秉伸了個懶腰,站直了身子,在所有人到來之前拍去落在肩頭的雪花。

霖婆婆的身影出現在甘泉旁,她擡頭對上梁秉的視線,後者朝她露出一個笑。

“霖婆婆,城門已破。”梁秉說道。

霖婆婆嘆息一聲:“終究還是要用你的方法。”她朝梁秉身後看去,“待會兒那邪魔來了,你要保護好石淙。”

溪微聽見他們的對話,只是撩了一下眼皮,今夜在這甘泉,除了孟昭,所有人都會認為她是石淙。

地面震動起來,一團黑影飛速朝這邊移動,其中有一人飛身在最前方,披散的長發隨著他的動作在腦後飛揚著,在他的身後,一群人持劍追逐,卻連前方那人的衣角也碰不到。

孟昭在甘泉停了下來,經歷過快速奔襲,他呼吸依然平靜。他看著站在前方的霖婆婆,說道:“老人家,我對石城並無惡意,你們又何必以偏見視我呢?”

霖婆婆冷哼一聲:“你一再犯我石城,這難道便是你所謂的沒有惡意嗎?”

孟昭知道一時之間無法說服她,便不再糾纏。他擡起頭,遙遙望著石臺上的梁秉,朗聲說道:“梁山主,當日你登門而不入,我不及招待,今日相見,你是要與我刀劍相向嗎?”

梁秉看了一眼追至孟昭身後的眾人,沒有一個人貿然向前,她們有序地繞著甘泉周圍排成一道陣型,將孟昭的退路牢牢阻住。他嘲諷地看著孟昭:“孟兄修為高深莫測,若非必要,我又何必與你為敵呢?”

孟昭瞇起眼睛,說道:“梁山主這話,正是我想對你說的。”

梁秉不置可否,好奇問道:“你第二次闖入石城,不知有何貴幹。”

他刻意重讀了“第二次”,石城之人聽來,對孟昭敵意更甚。

孟昭沒有和他兜圈子:“我來帶走溪微。”

梁秉大聲笑起來,笑得夠了,他才說道:“你一個外人,要來這裏帶走我未過門的妻子,究竟是何道理?”

孟昭看著他,一字一頓說道:“溪微終究不是你的妻子。”

梁秉居高臨下俯視他:“你想要她?可你是個懦夫,能得到溪微的人,從來就不是懦夫。”

孟昭握緊手中木劍,深深吸了一口氣,才說道:“梁秉,我不欲與你糾纏。我可以離開,只要溪微親口對我說一聲拒絕。”

他們目光隔空相接,各自眼中都是殺氣。許久,梁秉忽然轉身,孟昭楞了一瞬,等到再看到梁秉時,他的瞳孔驀然放大。

“梁秉,你瘋了嗎?”

梁秉一只手握著溪微的脖子,笑容是冷的:“我瘋沒瘋,你試試不就知道了。”

孟昭眼中幾乎冒出火來,他死死盯著那道在梁秉的鉗制下一動不動的身影,手背上青筋根根凸起。

直到霖婆婆嚴厲的聲音響起,孟昭才猝然低下高仰的頭顱,“你若不願束手就擒,那麽就只能帶走溪微的屍體。”

孟昭嘴唇抖動著:“老人家,溪微與你們同出一族,為何要用她的性命相要挾?”

霖婆婆低眸掩去眸中情緒,冷冷說道:“哼,她自願與你為伍,便已是背叛石城,若能用她換你這邪魔身死,未嘗不是將功補過。”

孟昭轉頭,身後的石城弟子赫然已布下天羅地網,就等著網住自己這只撲火的飛蛾。

他的手指顫動著,木劍落到地上,本就殘破的劍身徹底摔成粉身碎骨。若自己一命能換溪微一命,他還能有什麽遺憾。

包圍著他的羅網漸漸收攏,而中間的獵物沒有絲毫反應。

孟昭擡起頭,想要看清溪微的面容。然而,餘光掠過她身旁的梁秉,他陡然清醒過來。

自己的性命不足惜,他本也計劃著……但是,石城絕不是他的葬身之地,特別是在溪微此時狀態異常,不知發生了什麽事情。

他的氣勢重新變得凜然不可侵犯,原本漸漸收緊的羅網如同驚弓之鳥一般立刻停了下來。

霖婆婆目光沈了下來,朝羅網最前方的石江暗中使了個眼神。

梁秉眼見著這一幕,掐在溪微脖子上的手指收得更緊了,溪微努力閉氣,避免讓他發現端倪。

“我還當是什麽深情厚誼讓你如此執著,現在看來,你對溪微的心意也不過如此。”

孟昭目光何其敏銳,已將這細微的一幕收進眼底。他又註意到結界內的雪越飄越大,已在溪微肩頭與發上積了薄薄一層,梁秉卻絲毫沒有反應,甚至任由溪微僅僅穿著單薄的寢衣。

他又看向溪微的眼睛,卻見溪微只是盯著遠方的天幕,眼珠偶爾轉動,絲毫沒有將目光投向自己的意思。

梁秉緊緊盯著孟昭,卻只見孟昭嘴角漾起越來越明顯的笑容,沈默的夜空下,一時之間耳邊只有孟昭的笑聲。

梁秉心下一緊,不禁更用力地鉗制著溪微。孟昭打量著這一幕,心中驟然放松下來,神情也恢覆了往常的漫不經心。

“梁秉,你認為我對溪微的心意不過如此,我卻覺得你也不遑多讓。”

梁秉與他目光交匯,冷然說道:“你要強行帶走溪微嗎?”

孟昭卻伸出一指對他擺了擺,“你挾制的那個人,根本就不是溪微,我又為何要帶走她呢?”

溪微聞言,心中長長舒了一口氣,方才她故意不與他對視,就是擔心被他看出自己的身份,從而真的受制於人。

現在看來,孟昭並沒有心神錯亂,這很好。

她感到緊貼著自己的胸膛劇烈跳動起來,就聽梁秉的聲音自後方響起:“你確定嗎?”

孟昭嘆息一聲:“梁秉,之前,我之所以願意把溪微托付給你,就是知道你對她的一片真心。雖然後來……但是,你既長久地傾心於她,又怎麽會像現在這般對她的感受毫不在意?”

他指向溪微,示意梁秉低頭。梁秉不明所以,又聽孟昭說道:“若你所挾真是溪微,你絕不會讓她如此單衣立於風雪之中。”

竟是這樣,梁秉抿唇,再擡眸時臉上已看不出神色。他說道:“溪微受你蠱惑,深負我心,與其讓她有朝一日棄我而去,不如使你們陰陽兩隔。你若想她活命,自己便束手待戮;否則,我寧願自己悔恨終身,使她不再為邪魔所利用。”

孟昭驟然睜大眼睛,他腦中只重覆著一句“溪微受你蠱惑……”,呼吸急促起來。他又看了一眼梁秉臂彎中的身影,深吸一口氣,努力使自己冷靜下來,才說道:“你不用試圖騙我,我知道那不是溪微,如果是她,不會這般對我視而不見。即使口不能言,溪微也會用眼睛對我說話。”

“你看這是什麽?”梁秉打斷孟昭的低喃,空餘的那只手中赫然多出一件事物。

溪微餘光也瞥見了那件事物,她強子壓制住心中的驚駭,梁秉手中拿的,竟然是自己的銀泉劍,而她竟然對此毫無所覺。

溪微心下默然,自己的丹田已被封鎖,根本感覺不到其中的情況,又怎會知道銀泉劍已脫離體內呢?

下一刻,梁秉拿著長劍靠近溪微,銀泉劍感受到主人的氣息,發出嗡鳴之聲。梁秉雨中含笑:“如何,現在你還不相信嗎?”

溪微知道,梁秉以為石淙用上了女羅一族的吸納之法,使得氣息足以以假亂真,所以他的表情才會這麽暢快。

孟昭死死盯著梁秉手中那道銀白色的光澤,沈默著。

梁秉眸中的笑更加暢快了,他高高揚手,銀泉劍便脫手而出,在空中劃過一道流暢的弧度,落在孟昭手中。

孟昭手心傳來冰涼的觸感,他撫摸著劍身,眼眶變得通紅,手中這把劍,實實在在是溪微的本命劍。

只會對主人的氣息產生反應的本命劍。

他擡起頭,聲音從緊咬的牙關溢出:“梁、秉。”

梁秉忽然喊了一聲:“霖婆婆。”

霖婆婆一揮手,早已準備完畢的石江帶領著一眾石城弟子啟動陣型,孟昭急忙擺出應對的姿勢,想象中的攻擊卻未到來。

她們的目標不是孟昭。

甘泉中湧起沖天的水浪,石江揮手,所有的水浪都被抽幹,連帶著整個泉底都破碎了,露出其下奔騰的巖漿。

梁秉大笑著,將臂彎中的人朝巖漿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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