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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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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火

“梁山主,你怎可如此!”驚怒交加的聲音,依稀像是霖婆婆,不過溪微已無心分辨。

漆黑夜色中,滾燙的巖漿照亮半空中那道下墜的人影,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註於那張蒼白面容上。梁秉推搡的力道極大,人影以極快地速度俯沖向滾滾巖漿。

霖婆婆不忍地看著這一幕,想要將人影救回,卻只能發出一聲嘆息。石江拉住石泓的手,阻止她向前邁步,擡手用衣袖抹去眼淚。

這一瞬間,時間仿佛變得很慢,慢得能讓人看清發絲散開時飄飛的每一道弧度;時間又仿佛變得很快,快得讓人只能眼睜睜見證一個人奔向死亡。

溪微完全沒想到自己會被梁秉推下,因為姿勢的原因,她此時正面對著巖漿,灼熱的氣浪仿佛已噴薄到她鼻尖。她無暇顧及其他,無論如何,只有解開這遍布全身的鎖魂針才能自救。

然而,梁秉自埋入鎖魂針時,就沒有留下一絲使她能夠自救的可能。一絲鮮血從唇角溢出,她瞪著下方流淌不休的火海,從來沒有想過,會像這樣草率地結束自己的一生。

如果她不得不面對死亡,那麽臨死之前,她不能就這麽悄無聲息。瞬息之間,溪微腦海中已浮現過千萬個念頭。之前,石淙將已知的鎖魂針盡數拔出,她現在是可以說話的。

“梁秉……”久未開口,再加上被炙熱之風熏烤,溪微嗓子中一時只能發出氣音。她清了清嗓子,還欲開口,下一刻整個身體已落入一個微涼的懷抱之中。因為驚愕,她的那句“梁秉害我”再也沒能大聲昭告眾人。

溪微從孟昭眸瞳中看到了自己被火光照亮的面龐,她一時之間什麽也說不出,只能望著從下方用整個身體拖住自己的人。

一個眨眼間,他們卻似乎已對視了千百年,孟昭眸中浮現出柔和的笑意。他摟緊了懷中人的腰身,以自己的雙足為階,朝遠離巖漿的岸上飛去。

“既然選擇不顧一切地救人,便沒有全身而退的道理。”梁秉話音未落,凜冽的真氣已緊隨而至,如一只巨手般沈沈壓下。梁秉身在半空本就全無依托,再加上倉促救人絲毫沒有做好準備,被孟昭真氣一壓,他就不得不加速向巖漿中墜下。

通紅的火舌已燎上孟昭垂下的衣袍,孟昭註視著懷中的人,低低喚了一聲“溪微”,望著那張在心中回憶過千百遍的面容,他用盡全身的力氣將溪微拍到岸上。

然而,下一刻,他的瞳孔忍不住放大,本應從火海脫身的人卻環住雙臂,緊緊摟住他的脖子。他再也來不及做些什麽,二人已直直落入火海中,通紅的巖漿如水一般被落下的身體分開,又緩緩合攏,流淌的液面上只有幾個氣泡鼓起,除此之外仿佛什麽也沒有發生。

梁秉望著翻滾如常的巖漿,心中只覺得暢快至極。他沒有在意石城中蔓延的悲傷與驚怒,負手利於高居半空的石臺上,眼角的淚痣愈發鮮紅。

“溪微——”一道悲戚的呼喚使得梁秉心頭一驚,他望向聲音的來處,只見一道人影以極快的速度向此處奔來,及至近前,與溪微一模一樣的面容出現在他們眼前。

“溪微。”石泓紅著眼睛伸手欲去攙扶,來人卻不管不顧,徑直沖到巖漿邊上,望著通紅的火海悲泣不已。

梁秉來到她身旁,撫上她的肩頭,安慰道:“溪微,哭泣傷身啊。”掌下的肩膀只是不住顫抖。

石淙看見了,她自藥效恢覆,便朝甘泉趕來。遠遠的,她便看到火光沖天,然後,便是梁秉推溪微入火海之中。

她知道的,梁秉要除掉的其實是她石淙。其實早已有跡象,從雪原之時溪微應期發作,而他找到的九幽寒玉卻被溪微給了她開始。

若是她沒有答應溪微與她交換身份,那麽溪微就不會草草死去了。

石淙朝霖婆婆踉蹌而去,無力地跪在她的身前,摟住她的腿哽咽地說道:“我是石淙,我是石淙啊。”

*

預想中的死亡並未降臨。

溪微揉揉眼睛,一睜眼便對上孟昭的笑臉,她這才發現自己躺在他的膝上,而他正運功支起一方小小的結界,火的浪花不斷拍打在結界上,窺伺著躲藏在其中的活物。

溪微看到他額角滑下一滴汗珠,心知他消耗太過,心中不禁焦急:“孟昭,我們得離開這裏。”

孟昭應聲,問她:“你怎麽了,為什麽不得動彈,我探你脈搏卻發現脈象虛弱、真氣受阻。”

溪微眉間晦暗:“是鎖魂針,一共四十九枚,除了咽喉與雙臂,其餘皆不知在何穴位。”

孟昭低頭看她,問道:“是梁秉做的麽?”

溪微默然。

孟昭將溪微扶起,使她盤腿坐下,他的聲音自身後響起:“我幫你將鎖魂針取出。”

溪微皺眉:“你不知道具體的穴位,取不出來的。”

“修煉之事,除了機巧萬千,還有一件關竅。”他又用那諄諄教導的語氣對她說話,“一力降十會。”

溪微心中一顫,若是要以外力強行取出四十九枚隱匿無形的鎖魂針,所消耗的真氣難以想象。她擡起全身上下唯一可以動作的手臂,向身後探去,摸索著握住孟昭的手腕。

“你不能這樣。你還要維持結界,若是幫我取針,你會耗盡真氣,我們都會死在這裏。”

這巖漿中燃燒的並非普通的火,能生出甘泉,在冰原之中生生造出一個石城,這裏的火根本非人力所能撲滅。

也因此,孟昭只能以結界抵擋,卻無法從其中脫身。

然而,雖能保片刻安寧,孟昭的真氣總會有消耗殆盡的時候,到那時,便只有坐以待斃這一個選擇了嗎?

“我保證,會沒事的。”孟昭說道。

溪微仍然握著他的手。

忽然一件冰涼的事物觸碰她的手背,溪微指節顫動,而那件事物也在她手中震顫起來。

劍鳴聲響。

“你的銀泉劍,現在物歸原主了。”

銀白的長劍感受到主人心緒的起伏,嗡鳴聲更響了。

孟昭將握住手腕的手指一根根掰開,又輕輕將銀泉劍放在她的手上,說道:“有銀泉劍,便能在這灼灼烈焰中開出一條生路。”

溪微問道:“要如何開辟?”孟昭還未回答,溪微又說道,“孟昭,讓我看著你的臉。”

她要親眼看著他向她解釋,內心才能真正安定下來。

身後傳來衣物摩擦的悉窣之聲,孟昭起身,坐到她的身前,與她四目相對。

“天地生萬物,而萬物相生相克。”

溪微點頭,這是仙家入門典籍中最最基礎的一個道理。

孟昭接著說道:“陰陽相對、仙魔相對、冰火相對、冷熱相對……這些俱是‘相生相克’這四個字在人世間的體現。”

溪微敏銳地捕捉到其中的關鍵:“冰火相對……”

孟昭朝她露出讚賞的微笑,琥珀色的眼眸在火光下燦然若星。

“正是如此,東洲的冰天雪地並不會憑空降下,當葉邊春獻祭自己召喚出雪妖之時,被冰雪驅逐的熱氣終究會找到它的歸處。”

溪微明白了,這甘泉下方便是所有熱氣的停留之處,它們並未消失,而是在這裏不斷聚集。也因此,甘泉才能有隔絕冰雪之力。

她想到甘泉上方那座與外界相連的石臺,一幅太極八卦圖在心中浮現,冰雪驅逐了熱氣,然而熱氣匯聚於此,又需要冰雪來鎮壓,才不至於爆發。

自己曾在那石臺之上奪得甘泉宴的魁首。

溪微目光灼灼地望著孟昭:“我的劍,又與這東洲的冰與火有何關系呢?”

孟昭彎起唇角,目光落在溪微手中那抹銀白之上,“冰寒可以驅逐火熱,反過來,火熱又何嘗不能驅逐冰寒呢?”

溪微五指更緊的合攏,冰涼的觸感透過手心清晰傳入體內,往日自己握劍的一幕幕仍然歷歷在目,這便是答案,自己的本命劍由最為純粹的冰寒之氣凝聚而成。

“只要人劍合一,你之心意便是劍之心意,劍之精氣便是你之精氣,到那時,這火海再如何酷烈,又能奈你何?”

溪微一時心潮澎湃,仿佛轉瞬之間,她便觸及到了孟昭口中“人劍合一”的境界。

孟昭微微一笑,他起身繞行一圈,加固四周的結界,直到確定結界已足夠凝實,他才走到溪微身後撩起衣擺坐下。

“我現在便為你逼出鎖魂針。”

“不。”

孟昭伸出的雙掌停在半空,凝視著眼前纖柔的背影,問道:“怎麽了?”

溪微克制住嘴唇的顫抖,緩緩掀開眼皮註視著結界之外虎視眈眈的烈焰,沈聲說道:“你方才只到了我,銀泉劍可保我性命無憂。但是,你還沒有說,你的性命又該如何保住?”

孟昭輕笑一聲:“你忘記了嗎,我是一縷殘魂,與你們不同,殘魂自然有殘魂的保命之法。”

“什麽方法?”

“溪微,你是要窺探我的秘密嗎?”孟昭聲音沈了下來,其中隱含著不悅。

溪微卻沒有被他的不悅嚇到,她眼眶早已通紅,再也克制不住話音中的顫抖:“孟昭,你說過不再騙我,可是你現在又騙了我。其實你根本沒有保命之法,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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