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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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魔

我真的是這麽想的麽?溪微問自己。

梁秉若是真的在葉邊春的記憶中施加了手腳,便說明了一個事實——他曾經來過東洲。

沒有告知任何人,千裏迢迢來到東洲,只為了在一個人的記憶中消去另一個人的存在。

那麽,他來到東洲時,這裏是仍然處於葉邊春的庇護之下,還是已經雪妖侵襲,變成了茫茫雪原呢?

若是後者,他為何這麽多年來始終無動於衷,而且還一幅毫不知情的樣子?

溪微幾乎不敢深想下去。

孟昭也沒有再繼續追究,他將目光重新放回身前的民居上。

民居的門被簡單的法術封印住了,孟昭手腕輕輕翻轉,軸承間便響起陳舊的“吱呀”聲,門被輕易地打開了。

他們邁過門檻,走進這間被時光塵封的房屋。

溪微皺起了眉。

“這座城池,並不像我們想象的那樣荒無人煙。”孟昭一揮衣袖,房間裏因為外人闖入而揚起的灰塵便全部乖順地落了回去。

溪微沒有在意到處落滿的塵埃,全部心神都被眼前的場景吸引住了。

書架旁邊,一名梳起婦人發髻的女子正倚柱而立,手中捧著一本攤開的書冊。而她的身前,一名垂髫稚童正仰頭望她,神情認真,似乎正在聆聽女子的講解。

他們神情是那麽生動,使溪微錯覺下一刻耳邊就會響起女子清泉般的聲線。

但是,他們就這麽維持著一個姿勢,一動不動,仿佛毫無生機的人偶一般。

他們繞過書架,朝裏間走去,一名青年坐在熄滅的燈盞旁邊,一只手拿著刻刀,另一只手是剛剛成形的木制小童。在他身前,擺放著一個已經刻好的女子木雕,能看出其手中捧著一本小小的書。

孟昭又帶溪微去往另一戶人家,同樣是凝固住的人,他們仿佛下一刻便會從凝固的狀態活過來,毫無斷絕地繼續上一刻的生活。

他們從民居中出來,孟昭轉身關上門,又小心地將門上的術法恢覆成原狀。街道是同樣的安靜,溪微卻覺得,這安靜變得陰森可怖起來。

“這座城裏的所有人,都像這樣被凍結住了麽?”

“就我所知,是的。”

溪微不禁打了一個冷顫,是什麽樣的力量,能夠頃刻之間將一洲之地的所有人凍結起來?那股力量的所有者又是出於什麽目的呢?

那些被凍結起來的人,看起來並沒有失去生機。而且,每一道房門前面都被施加了法術,看起來是為了將人們囚禁起來,可是被“囚禁”的人卻沒有表現出絲毫怨怒。

所以,與其說是囚禁,不如說是保護。

溪微擡起頭:“你和葉知秋發現了什麽線索嗎?”

孟昭看向道路延伸之處,說道:“與其像大海撈針那般尋找線索,還不如盡快看到葉知秋的下一段記憶碎片。”

沈默間,道路盡頭吹來一股無比寒涼的風,幾乎讓溪微以為自己又回到雪原。伴隨著這道寒風,一陣沈悶的腳步聲傳來,光聽聲音,便能想象到即將出現在他們眼前的是何等龐然大物。

溪微已凝出銀泉劍,嚴陣以待。

腰身忽然被攬住,頃刻間,孟昭已帶著她幾個騰挪,躍出數丈之外。

溪微回過頭,只看見他們方才站立的地方,赫然多了一只體型龐大的雪妖。那雪妖面孔上雖然沒有五官,可溪微仍然升起一絲被鎖定的感覺。

轉瞬之間,雪妖已追至他們身後。

溪微仰頭說道:“禦劍。”

孟昭喉結上下滾動,聲音從頭頂傳來:“不用。”他伸手指向近在眼前的宮室,“回去就安全了。”

當他們邁過門檻時,雪妖的氣息幾乎已經噴灑在後頸。溪微回過頭,只見自己方自己的一縷發絲被如刀的冷風生生割斷,正緩緩地落至地面。

而雪妖追至門外,好似驟然失去了目標,空白的面容上幾乎能看出一絲茫然。它們在原地逡巡片刻,便邁著沈重的步伐離開了。

“你們方才出去了嗎,現在正是雪妖巡視的時候,外面可不安全啊。”葉知秋的聲音從身後響起,他一只腳穿著木屐,另一只腳卻光著,正彎腰喘著氣,顯然是聽到雪妖的動靜匆匆而來。

溪微感到更加奇怪了,葉知秋為什麽會用上“巡視”這個詞呢?那些雪妖遇宮室而退,也沒有闖入過民居,倒真的像是人類的守衛一般,做著例行巡視的工作。

她看著葉知秋,目光被他手中一塊透明的石頭吸引住了,她伸手指了指,問道:“這是什麽?”

葉知秋低下頭,這才察覺手中還握著東西。他將石頭托起,將其展示在天光之下,說道:“你是仙道修士,自然沒有察覺。這座宮室似乎步下了什麽禁制,我這樣的魔道修士身在其中修為便會被壓制。這石頭是在我的寢室中發現的,當我隨身攜帶著這塊石頭,便能夠忽視禁制的影響。”

溪微暗中運轉內息,這才發現,體內向來被她忽視的那顆內丹確實已被禁制壓制。

溪微觀察著那枚圓潤的石頭,它通體透明,日光穿過其中,在葉知秋手心投射出一個小小的明亮光斑。這樣的石頭雖不多見,卻也看不出什麽特異之處。

她心中忽然一動,看向孟昭:“你也有這樣一塊石頭嗎?”

孟昭得意一笑:“雖然我周身都是魔氣,但是我連內丹都沒有,又怎麽會被這些禁制影響呢?”

溪微神情卻凝重起來,孟昭的神通廣大總是使她忽略這個事實,細細想來,他竟可以拋卻內丹做到如此,真的如他所言,只是一縷殘魂麽?

溪微在心中嘆氣,看向葉知秋,說道:“關於你,有一件事我一直很好奇。”

葉知秋將石頭收起,茫然地看著溪微,問道:“什麽?”

溪微指了指他光著的一只腳:“你不冷嗎?”

葉知秋腳趾蜷起,神情更加茫然:“你就是好奇這個嗎?”

身旁響起一聲輕笑,孟昭一幅忍俊不禁的表情,他輕咳一聲,說道:“我們還是先進去吧,在這裏傻站著就只能繼續受凍了。”

三個人重新坐在昨夜的殿閣中,孟昭不知從何處端來各種各樣的點心,笑瞇瞇說道:“邊吃邊談。”說著,他夾起一塊梅花形狀的糕點,放在溪微面前的碗碟上。

溪微看了他一眼,默默夾起糕點,小口咬下一角,淡淡的梅香在唇齒間縈繞開來,她忍不住又咬下一口,才看著葉知秋說道:“現在我們都知道了,你就是葉邊春,曾是昆山弟子,還是昆山六玉之一。”

孟昭也說道:“我第一次見你,就知道你根骨絕佳,能夠達成的成就肯定不止眼前。現在看來,果然如此。”

葉知秋雙頰泛起淡淡的紅暈,神情有些羞澀:“哪裏。”

溪微感到一陣無言以對,她朝孟昭遞去一個冷冷的眼神,繼續說道:“我好奇的是,身為昆山六玉之一,還是被指定鎮守東洲之人,你是如何變成魔修的?”

葉知秋夾著糕點的手凝固住了,“啪嗒”一聲,糕點滾落到桌面上,掉下些許碎屑。

溪微繼續說道:“而且,這宮室中還有針對魔修的禁忌,說明原本的葉邊春,並未踏入魔道。”

“不對。”孟昭在一旁淡淡說道。

溪微皺眉看他。

孟昭朝他勾唇,眼中閃著淡淡的笑意。溪微皺眉,這眼神,與民居中那位教導稚童的女子如出一轍。

“你忘了那塊石頭了嗎,葉邊春可是專門為自己準備了抵禦禁制之物,這說明,他當時至少已經準備入魔。”

溪微又看向葉知秋,他聽著孟昭的話連連點頭,顯然知道的不比他們多。

但她還是問道:“你是怎麽到昆山腳下的,那時你已是魔道修士了嗎?”

葉知秋露出思索的神情:“我只記得自己睡了很久很久,再醒來時,正在被那個鏡靈責罰。”他肯定道,“那時我便已是魔道修士了。”

溪微與孟昭對視,不禁露出苦惱的神色,剛剛才找到的一個線索轉瞬間又失去了頭緒,這東洲仿佛籠在一團迷霧中,讓人看不真切。

孟昭又夾了一枚桂花色澤的糕點到溪微碟中,說道:“我覺得,你的方向是對的。”

溪微仿佛已嗅到桂花的味道,她暗自咽了口唾沫,正色看著孟昭。

孟昭修長的手指松松夾著木箸,在桌面輕輕敲了一下,不緊不慢說道:“作為昆山六玉,葉邊春最為燦爛的人生是以昆山為起點的,昨日我們已看過那段記憶。那麽,第二段記憶又應當是什麽時候的呢?”

溪微不禁說道:“他來到東洲之時。”

她看向葉知秋,後者露出一個恍然大悟的神色,“所以,如果我是在東洲入魔的,那麽第二段記憶應當便與此有關。”

孟昭擊掌讚嘆:“聰明,一點就通。”

這時候的他,真的像是一味循循善誘的老師了,溪微不禁思索,難道他從前是哪個門派的長老嗎?

“可是,我們還是不知道如何開啟第二道青銅門啊。”葉知秋聲音中帶著苦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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