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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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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春

溪微看著眼前熟悉的面孔,一時有些無言。

葉知秋端起桌上的茶盞大口飲下,神情有些許無措。

孟昭盤腿坐在他們二人之間,指節不時敲擊著桌面,只有他的神態是放松的,眼神掃過面面相覷的二人,嘴角噙著一抹淡笑。

像是猶覺得氣氛不夠凝滯,他輕輕擊掌,說道:“溪微,你面前的便是東洲之主,葉邊春。”

葉知秋竟然就是葉邊春麽,雖然出乎她的意料,倒是並沒有使她感到過於驚訝。

暫且不提這兩個過於相似的名字,過往的一段記憶適時浮出水面。

石淙的雙手被斬斷之後,她曾經想過先來東洲,尋到那個傳言中工於機巧之事的東洲之主。卻沒有想到,他們先去了南洲,在那裏,葉知秋做出了幾可亂真的雙手。

溪微覺得過於巧合,她離開昆山之後遇到的三個人,看樣子都並不普通。

世間有這麽多巧合麽?

她身體微微前傾,認真觀察著對面始終執著於茶盞的人,冷不丁喚道:“葉邊春?”

對面的人手忙腳亂地將茶盞放好,緊張地擡起頭,楞楞地回應道:“啊。”

孟昭哈哈笑了起來,一下子就使得凝滯的空氣重新流動起來。他拍了拍葉知秋的肩膀:“你緊張什麽,難道還怕溪微會對你做些什麽嗎?”

溪微斜睨一眼那個樂不可支的人,沒有說話。

葉知秋也笑了起來,他輕嘆著說道:“其實我也很驚訝,自己竟然還有另一個身份,說實話,我到現在還沒有適應過來。”

他攤開掌心,凝起一股氣團,神情有些無奈,“我這樣的修為,竟也是曾經的昆山六玉之一。”

溪微抓住了他話中的重點,眉頭蹙起:“你並沒有曾經作為葉邊春時的記憶了嗎?”

葉知秋合攏起手掌,氣團消散開去,他點點頭,“嗯。”

溪微轉過頭,對上孟昭的視線,後者眨了眨眼睛,說道:“你是想問,那我們是怎麽知道,葉知秋就是葉邊春的?”

溪微等著他的回答。

孟昭站起身,走到溪微身旁,垂下的手就在溪微肩頭,手指微微彎曲,是等著另一只手牽起的姿勢。

“跟我來。”

葉知秋也站起身,走到一旁推開這座殿閣的房門,冷風瞬間灌了進來。

溪微攥緊五指,徑自站起身,餘光中只見孟昭那只手在虛空中握住又松開。

幾人走過寂靜的庭院,穿過一片蕭索的枯木林,停在一棵紋理漆黑、枝幹虬結的高大樹下。

“這是……”溪微擡頭望著上方直可遮天蔽日的樹冠,喃喃問道。

“這應當是祝餘樹。”孟昭說道。

這棵祝餘並未結果,但是能在如此嚴寒中冠蓋長青也很不尋常了。

葉知秋的聲音打斷了溪微的思緒:“來這裏。”

溪微循聲而去,繞過祝餘寬闊的枝幹,一座透露出森森陰冷氣息的建築便出現在眼前。

青銅的大門上雕刻著一只大蛇,大蛇高昂著上身,盤曲的身子幾乎將整道門占滿,是一個護衛的姿勢。它吐出的信子鮮紅欲滴,仔細看去,才發現是由鴿血寶石制成。

葉知秋與孟昭對視一眼,便掀起衣袖,指尖寒光閃過,手腕上便出現一道傷口,新鮮的血液瞬間湧出,帶著絲絲熱氣滴落長長伸出的蛇信上。

鮮紅的血液一接觸到蛇信,便滲入其中,倒好像大蛇正在飲用鮮血。

隨著鮮血越低越多,大蛇的表情似乎也有變化。葉知秋見此,抹平腕上傷口,將衣袖放了回去。

“嘎吱嘎吱”的聲音響起,大蛇飲夠鮮血,青銅雕成的眼睛饜足地閉氣,整個身子開始游動起來。

慢慢地,隱藏在大蛇身後的門閂露了出來,葉知秋輕輕撥動門閂,厚重的大門便緩緩向兩側退去。

孟昭在溪微耳邊說道:“之前也試過用我的血,卻沒有效果。”

他們走入建築之中,青銅門在身後緩緩合上,壁上的夜明珠依次亮起。溪微觀察著殿中布滿歲月痕跡的陳設,說道:“你們因此便認定葉知秋就是葉邊春的麽?”

葉知秋轉過頭:“我們在這裏發現了曾經的我留下的記憶碎片。”

說著,他掀開前方一道厚重的帷幔,灰塵撲簌簌落下,溪微忍不住嗆咳出聲。

隨著帷幔的徹底掀開,大殿中瞬間亮如白晝。只見一面碩大的鏡子占據了整面墻壁,反射著數十顆夜明珠的輝光。

葉知秋走到鏡前,擡手觸摸鏡面。以他的手為中心,鏡面如同水面一般漾起圈圈漣漪。

孟昭又在溪微耳邊說道:“這個我也試過,還是沒有效果。”

溪微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葉知秋轉頭朝他們喊道:“快過來。”

溪微只覺得手腕一緊,孟昭已拉著她快步向前,與葉知秋並肩而立。

葉知秋看了他們一眼,便率先邁開腳步。想象中的撞擊聲沒有響起,鏡面如水面般溫柔接納了他的身軀。

孟昭拉著溪微也向前走去,二人一齊消失於鏡面之中。

溪微再度睜開眼時,竟發現自己身在昆山。

前方有一人遠遠走來,溪微看清那人是葉知秋,不禁問道:“你怎麽是從那邊來的?”

葉知秋卻並不回答,他像是沒有看見溪微一般,臉上是清澈的微笑,腳步輕快地與溪微擦身而過。

肩膀忽然被人拍了拍,溪微轉過身,對上葉知秋燦爛的笑臉。他咧開嘴:“我在這裏。”

溪微不禁睜大了眼睛:“你……”

她又看向那道遠去的與葉知秋相同的身形,反應了過來。這裏是葉知秋的記憶碎片,那麽方才那個人,便是葉知秋記憶中的自己。

孟昭指著那道快要消失不見的身影,說道:“我們跟上他。”

一路上,一草一木皆是熟悉至極,溪微簡直是有些留戀地望著周圍的風景。

白雲蒼狗,驀然回首,她已離開昆山很久了。

沿著蜿蜒的山路向上,溪微已猜到那個“葉知秋”將把他們帶去何處。果然,一片竹林出現在眼前,他們來到了聽竹軒,專為內門弟子授課的地方。

課時之內的陳設卻與記憶中不同,只擺放著六張桌案,其中四張旁邊已坐了人。

溪微看到了幾個熟悉的面容,氣質還未像如今這般高冷的梁秉、面龐青澀卻神情持重的李明譙、眼中還時時帶笑的曲聞仙,還有一人上半張臉戴著一幅象牙色的面具,他的膚色卻比面具更白,一雙鮮紅的嘴唇淺淺彎起,溪微猜測那便是如今鎮守北洲的林念青。

曲聞仙正在把玩著自己的吟鳳笛,見到“葉知秋”進來,指著他笑道:“好啊,你又遲到了,到時候師父又要說你屢教不改了。”

其他人也笑了起來,溪微註意到,只有梁秉沈默著,似乎全身心沈浸在面前的書籍中。

“葉知秋”神情得意,他一邊坐下一邊說道:“師父總是抓我遲到,這回他自己遲到,可是被我抓到了。”

“是誰要抓遲到啊?”一道渾厚的聲音自聽竹軒外傳來,課室之中瞬間安靜下來。

溪微等待著那道聲音的主人。

一個面容清臒,須發皆白的老者出現在他們面前,他行走之間衣袂飄飄,一派仙風道骨。

但是當他看見自己的幾名弟子時,便如同凡間的普通夫子一般,眼中浮現出柔和的笑意。

溪微凝望著這名老者,梁秉曾經替她認上一任昆山山主為師,可是那時候,她名義上的師父早已仙逝,她便從未見過自己的“師父”。

她心中湧現出覆雜的情緒,眼前這人,便是她素未謀面的師父麽,他們未曾有過一日的師徒之誼,可她想象中的師父,便是他這般模樣。

老者故意做出一幅嚴肅的表情,繞著課室走了一圈,忽然說道:“葉邊春。”

溪微側過頭,如今的葉知秋眼睛一眨不眨,格外認真地看著自己的記憶。

“葉知秋”身子抖了一下,猛然坐直。

老者敲敲他面前的桌案:“你這個屢教不改的小子,我便罰你,為我煉上九爐清心丹。”

“師父。”“葉知秋”聲音祈求,而其他人都露出幸災樂禍的表情。

老者沒有理會“葉知秋”的祈求,他撩起衣袍席地坐了下來,清咳了一聲,說道:“你們六個人啊,於劍術上皆是出類拔萃。可是,若過於依賴外物,便會忽視自身的修行。”

溪微凝眉,看向所有人身後那張空蕩蕩的桌子。

課室之中的師徒幾人,似乎無一人察覺到少了一人。溪微走到那張桌案旁邊,輕輕撫摸桌面,神情忽然一怔。

有一股極其淺淡的劍意縈繞在側,若不是她與這劍意的主人相熟,根本無法察覺。

她看向前方那始終沈默著的青年,眼睛微微瞇起,是他麽?

地面忽然動搖起來,周圍場景翻覆,轉瞬之間,他們已站在昆山山谷之中,再往前走,便是封印幽都的所在。

“咚”的一聲,“葉知秋”重重跌落在地,他唇邊溢出一道血痕,眼眶通紅地望著前方。

他嗆咳一聲,以劍拄地,踉蹌著朝前奔去。

孟昭握住溪微的手腕:“我們跟上他。”

“葉知秋”很快停在祭壇前方,漆黑的魔氣不帶從祭壇中央湧現,直直地沖上天空。

其他四人皆在此處。

由於在記憶碎片中,溪微並未受到魔氣的侵擾,可是深處其中之人臉上痛苦的表情,還是讓溪微感到難受。

梁秉掙紮著站起身,抹去唇邊的鮮血,一步步朝黑霧的中央走去。

“梁秉——”

梁秉回頭朝其餘幾人露出一個微笑:“師父既然將山主之位傳給我,我便不能辜負他的信任。”

說著,他縱身一躍,身形融入黑霧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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