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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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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離

“咳、咳、咳……”曲聞仙從昏迷中醒來,丹田中劇烈疼痛侵襲而來,可是她還來不及感受到內丹破碎的悲痛與憤怒,就被正在發生的事情驚駭得說不出話。

原本已經破碎得四分五裂的內丹,竟然在丹田中一片片地拼合,而源源不斷輸入體內,幫助重塑內丹的靈力,竟然來自——

與自己掌心相貼的風魔。

那人因為真氣流失而顯得臉色格外蒼白,那道嵌在臉上已經死去多時的疤痕仿佛活了一般,透露出死亡的血色。

察覺到曲聞仙醒轉,風魔露出一個虛弱的微笑,“我的真氣如何,比起鳴鳳仙子也不遑多讓吧。”

曲聞仙嘴唇抿成一條直線,強壓著一股怒氣:“你這是在做什麽,毀了我的內丹,又用你的靈力來修覆,你瘋了嗎!”

風魔的視線黏在曲聞仙的臉上,語氣仍帶著挑釁:“我在做什麽,當然是把高高在上的鳴鳳仙子從雲端拉下來,和我們這些邪魔一起掉在這泥淖中啊。”

他的面孔倒映在曲聞仙的眸瞳中,顯現出幾分癲狂,曲聞仙耐下性子,盡量使自己的語氣顯得平緩:“你不要命了嗎?若要重塑我的內丹,你必定丹田幹涸而亡。”

“呵呵,那不正好使你得償所願嗎。”

曲聞仙不語,屬於邪魔的真氣如海風般將她包裹在其中,掙脫不得,她感到自己的脈搏不受控制地跳動著,魂魄在不斷向下沈淪,她即將變成自己最為痛恨的魔道修士。

從前,與同門一起,懷著一腔熱血奔赴四洲,只為了斬盡天下邪魔,如今,自己也要成為這些邪魔中的一員。

這叫她怎麽能忍受!

她將意識凝聚在丹田,識海中顯露出一顆圓潤的內丹,還差一塊碎片,它就將圓滿無缺,成為一顆真真正正的魔道修士的內丹。

即使是由他人靈力修覆的,那顆內丹仍然屬於她,所以她能完完全全地控制它。她讓它轉動,它便緩緩地轉了起來,將每一處光滑的表面展現在她面前。

她讓它重歸破碎,它便——

不要!

一聲淒厲的嘶吼,攜帶著淹沒天地的真氣,生生將她的神識逼出丹田,這一瞬間,最後一塊碎片歸為,內丹徹底被修覆了。

曲聞仙睜開眼,對上風魔猩紅的眸瞳,他雙眼泣血地望著她,竟使她的心弦有一絲觸動,一股若有若無的苦澀彌漫上心間。

他只是望著她,眼中滿是她的倒影,似是要將她整個人吸進眼中。

“不要……”

聲音比清晨的微風還要輕,風魔閉上眼睛,陷入了無邊的沈睡。

曲聞仙怔怔地望著他一動不動的身影,直到頰邊的一絲冰涼扯回她的神智,她收回與他相貼的手,指尖朝臉上抹去,觸手一片濡濕。

她起身,很輕易就破開了禁錮住她的琉璃罩,隨著罩子的消失,失去支撐的風魔如破布娃娃般倒在地上。

攪弄起南洲一片風雲的魔君,就這樣輕易地倒下了。

溪微擔憂地望著曲聞仙,曲聞仙朝她笑笑,擠出一個微弱的笑容。

“其實只要堅守住本心,魔道修士也未必會墮落沈淪。”溪微瞥了一眼孟昭的背影,在曲聞仙耳邊輕聲說,“你看孟昭這樣就很好。”

孟昭挑開一層帷幔,等著溪微過來,才在她們身後又將帷幔放下。

曲聞仙輕輕地“嗯”了一聲,面色仍然低沈。

“那是什麽?”

走過一層又一層的帷幔,眼前陡然開闊起來,只見前方一派金碧輝煌,珍奇珠寶堆積如山,而在這些珠寶中間,擺放著一具純金打造的棺槨。

棺槨的蓋子沒有合上,四角擺放著蠟燭,但是還沒有點燃。

溪微朝棺槨走去,等到看清裏面躺著的人,不禁楞住了。

一名面容清麗,氣質出塵的女子雙目緊閉,似乎只是在裏面睡著了,她額頭點著朱紅的花鈿,使得整個人從雲端落下,多了一分人間的生氣。

溪微從未見過這個人,但是她憑直覺就知道這個人是誰。

她朝曲聞仙看去,喚她走近。

曲聞仙卻停在原地,她似是膽怯般不敢上前。良久,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才邁開步伐。

隨著曲聞仙的走近,棺槨四角的空氣開始波動起來,四簇火苗從燭心中升起,愈燃愈旺,溪微看到火焰中有魂魄在飄飛,竟然是在浮屠塔中死去的那些人。

他們面容平靜,沒有怨氣,似乎被徹底度化。他們一個一個地出現啊,又一個一個地湮沒在火焰中。

直到曲聞仙站在棺槨前方,火焰中現出最後一個身影,他神情溫柔地凝望著曲聞仙,臉上的疤痕消失了,整個人顯露出溫潤的氣質。

曲聞仙回望過去,他就柔和地笑了一下,倏忽間也消失在了明亮的火光中。

曲聞仙的魂魄從黃鸝體內脫離,飄飄悠悠回到了棺槨之人的身上,火焰又燃燒了片刻,直到最後一滴燭淚落盡,燭光熄滅了。

曲聞仙猛然坐了起來,棺槨的金色映在她的臉上,顯得她更加艷色逼人,但是她一雙眼睛空茫茫的,好像生機仍然留在另一具身體內,這副身體仍然只是個空殼。

“曲聞仙,你怎麽了?”

溪微俯在棺槨邊上,看曲聞仙怔楞的面容。

曲聞仙轉過頭,看到溪微擔憂的面容,眸光微動:“溪……”

“你不想再見他麽?”

孟昭的聲音從旁邊響起,把另外兩個人的視線都吸引到他身上。

曲聞仙立刻從棺槨中出來,跌跌撞撞掀開一層又一層的帷幔,朝外邊去了。

溪微望著她的背影,又看向孟昭,卻沒能從他如常的面容中找出絲毫端倪。

“跟過去看看。”

溪微沈默地跟在他身後,走過他為她撩開的帷幔。

又回到了五行方臺這裏,溪微埋頭向前,撞到了孟昭背上,額頭傳來細微的疼痛。

“怎麽不走了?”

孟昭沒有說話,溪微也知道了原因。

曲聞仙跪坐在地上,懷中抱著一具已經冷確的身體,額頭與他相抵,淚水如同無法斷絕的絲線一般,從她的臉上留過,盡數滴落到懷中之人的臉上,沿著那道傷疤劃到頸窩。

“風隨,風隨,你醒一醒啊。”

聲聲泣血,令人聞之流淚。

“風魔,竟然就是風隨麽?”溪微擡起頭,“你早就知道。”

“嗯。”孟昭仍然看著前方生死相隔的二人。

溪微忍不住掰過孟昭的肩膀,讓他與她目光相對。

“你為什麽會知道,你與風魔是舊識?”

孟昭不語,溪微便說:“你答應過我,不再騙我。”

孟昭便輕輕“嗯”了一聲,算作對溪微的回答。

溪微對他過於簡短的回答不滿,又問道:“你既認識風魔,那是不是也認識曲聞仙,認識昆山六玉,認識……”

我。

可我怎麽不認識你?

孟昭卻沈默了,他移開目光,打量起塔內的裝飾,“風隨修建這浮屠塔,當真是用心良苦。”

溪微抿唇,為他的逃避感到不悅,但是她也沒有繼續追問,順著孟昭的話說道:“風隨是為了讓曲聞仙恢覆記憶麽?”

“應當是禦靈陣,以人的魂魄為陣靈,若有被種下鎖情咒而失去記憶的人,便可在此陣中恢覆記憶。只不過,作為陣靈的魂魄,須得毫無怨氣,自願入陣。”

溪微喃喃道:“怪不得,這塔中有那麽多佛像,還有超度亡魂的五行之陣。”

她又問道:“那風隨又為何要讓曲聞仙碎丹,再用自己性命換她內丹重塑呢?”

孟昭低下頭,淺色眸瞳顯得黯然:“也許是出於私心吧。”

活著已是仇人,還不如以生命為代價,在她身上打下自己的烙印。

溪微沈默著,良久,她才說道:“讓戀人想起往事,又留戀人獨活,真的很殘忍啊。”

孟昭望著她的發頂,眸光深沈如海:“是啊,與其天人永隔,還不如相忘江湖。”

他們安靜下來,只有曲聞仙悲愴的嗚咽聲在耳邊響起。

溪微目光一凝,幾個躍步落到曲聞仙身旁,迅速鎖住曲聞仙穴道,阻止她自戕的動作。

“曲聞仙,你做什麽!”

曲聞仙眸光含淚,仍然停留在風隨臉上,“我不想要他的內丹。”

“可你就要因此舍去性命麽?”

曲聞仙仍是淚流不止:“也許我從一開始就不應該認識他,不應該為他取了一個名字……”

“曲聞仙……”

溪微閉了閉眼,她從來不屑於脅迫於人,此時也不得不拿出責任來要挾她:“你忘記你是鳴鳳仙子了麽,你是昆山六玉,你們曾經一起鎮壓了魔尊。可是幽都的封印仍是頻頻松動,如今只有梁秉師兄一人苦苦支撐……”

她很久沒有想到梁秉,此時提到,心中閃過一抹愧意,也沒能看到孟昭變得晦暗的眼神。

曲聞仙被她的話拉回了神智,她喃喃道:“幽都的封印,又松動了麽?”

她看向溪微,目光又轉到孟昭臉上,將隨身短笛握在手上,說道:“這吟鳳笛是我的本命法寶,你將它拿去,也許能有助益。”

“曲聞仙,你不回昆山了麽?”

曲聞仙閉了閉眼,掩去了眼底的情緒,“我不回去了,我想留在這裏,留在這浮屠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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