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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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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一早,天色隱約有了放晴的勢頭。

水笙蹲在青磚上,手持豬毛牙刷,踩著水漬洗漱。

待洗漱幹凈,不久前出去的趙弛回來了。

男人牽一輛馬車,老馬鼻噴白氣,揚著馬蹄,使得車軲轆作響,吱呀吱呀黏過泥水路,最後停在門外。

水笙探了探臉,把竈臺上的湯面端入屋內,趙弛進屋,與他一起捧碗喝了幾口湯水。

他詢問:“怎麽租了馬?”

租用馬的價錢比牛貴,趙弛帶他進過一次城,上次坐的是牛板車。

趙弛看少年又要露出肉疼的臉色,在他嘆息前,加了塊煎好的雞蛋給他。

“吃。”

水笙抿抿唇,盯著熱氣噴香,色澤黃金的煎蛋,趕忙啃一口,跟小貓啃食似地,沒一會兒,嘴唇亮晶晶。

他嘴咬煎蛋,潤黑的眼睛仍望向趙弛。

趙弛解釋:“最近雨多,路不好走,馬車穩些。”

且村裏的馬都是比較老的馬,沒有遮擋的車廂,租用起來沒比牛貴太多。

吃飽之後,天色大亮。

日光溫暖,拂照泛濕的山野,草色更新,遠處的田壟周圍停著農人,村民正在翻地去蟲,春耕已經陸續開始了。

趙弛打掃幹凈木板,沒有腳蹬,一把將乖乖等在旁邊的少年抱起,送到小板凳上。

水笙把懷裏的蓑衣和油紙傘放在腳邊,帶上雨具,不怕像上次那樣半途下雨了。

路上,碰見三三兩兩結伴進城的行人。

有步行的,有坐牛車、驢車的,鮮少租用馬車,

趙弛一副生人勿近的體格和氣勢,馬車後面又載了個模樣俊俏,水靈乖巧的少年,免不得招來別人探究幾眼。

碰到同村的鄉民,旁人笑著招呼:“趙哥進城了啊,還帶水笙吶!”

趙弛頷首,面色如常。

水笙被那麽多眼睛註視有些害羞,手腳無措,最後抱緊油紙傘,下巴埋在膝蓋上不吭聲。

趙弛扭頭打量,許是怕他不自在,牽著韁繩一抽,馬蹄踩碎石子,飛快地跑起來。

馬兒再老,也比牛驢走得快,不久就把旁人的目光拋在身後。

*

抵達城門,遠處可見官府臨時搭建的署舍,就近趕來的流民都在排隊,等待登記入籍。

水笙跟著人群排隊,趙馳叫他等候,趕去前頭打聽情況。

他環望四周,觸及周圍投來的目光,立即垂下腦袋。

比起亂糟糟的流民,他的衣著打扮與之前判若兩人,絕非乞丐模樣了。

四周吵哄哄的,旁人在議論,盼望以後的日子能過的好點。

也有的流民沒來入籍,繼續流浪。

緣由無他,官府雖然招收流民為當地的百姓,給他們發放種子和土地。

但今年春始,這些剛入籍的人須得繳納稅錢。

天災不斷,連年漂泊,這些稅錢對他們而言絕非易事,除此外,還得參征當地的徭役。

水笙默默聽入心裏,肩膀微微塌著,神色悶悶不樂。

入籍,前日對他來說是件喜事,可一聽要上繳稅錢,頓時懨了。

參加徭役倒不怕,他本來就吃慣了苦頭,給他口飯吃,什麽都願意做。

但要去多久?

想到會與趙弛分開,水笙就像一株被踩在泥水裏的草,蔫頭蔫腦,霎時丟了精氣神。

隊伍太長,過了午後才排到水笙。

有趙弛作證,又有裏正的保結書,稍作核實,他很快被衙役登記入冊,當場交給他一塊魚符。

水笙手捧魚符,不認得字,緊緊盯著,差點踩到趙弛腳後跟。

趙弛將他往前一攬:“看路,咱們去一趟官府。”

水笙依舊目不轉睛:“上面寫了什麽字?”

“你的名字,籍貫,身份。”

水笙“噢”地點頭,又問:“去官府做什麽?”

趙弛:“辦件事情。”

水笙沒問具體何事,總之對方做什麽,他跟著就好。

就像趙弛要抱他放到車板上,他也聽話地展開胳膊,頃刻間就被放到小板凳坐穩。

馬車先拐去市集,趙弛走進一家鋪子,出來時手裏提了兩個盒子。

接著又拐去另一條街,周圍安靜下來,府衙就在盡頭。

下了馬車,水笙緊跟趙弛。

待瞥見趙弛塞給官差一些錢,瞳眸驀然睜大。

官差笑著在前面引路,他抿唇,輕輕扯住趙弛的衣擺。

趙馳低聲:“去見見師爺。”

直到見著衙署裏的師爺,水笙才知曉趙馳帶自己來官府的目的。

對方居然要用錢替他抵去徭役的名額。

白天夾些暖意,他卻急得滿頭汗。

趙弛與師爺交談,不卑不亢,又曉之以情,先說了水笙腿腳有疾的情況,又當面點夠三年的錢數,直接繳清。

花錢抵消徭役名額一事並不罕見,但大多都是比較富裕的人家才選擇這麽做。

師爺收下銀錢,搖著扇子微微一笑,答應了。

水笙欲言又止,趙弛捏了捏他的手,遏制他開口的苗頭。

他是很聽趙弛話的,只這次雖然聽了話,走出府衙時,卻有點悶悶不樂。

上馬車時,趙弛見他沒伸胳膊等抱,低聲喚道:“水笙。”

水笙擡眸,淺淡柔軟的唇瓣依舊緊抿。

等男人那條結實的小臂繞上腰肢,這才松了點緊繃的神色,胳膊繞過對方脖頸,臀下一熱,幾乎被端著抱上車板。

車輪吱呀呀滾過灰白色的石磚,水笙打量四周,一路上安靜好久。

過了道橋,才輕輕問:“不回去麽?”

天色已經陰了,街道飄著股濕意。

已過申時,若此刻選擇回村,途中若遇下雨,又值夜色,最快也要兩個時辰。

趙弛:“不便趕路,尋間客棧住一宿,明日再回去。”

說完,沒急著轉頭,而是打量少年臉龐,好似要看出點什麽。

水笙臉頰微燙,好不自在。

趙弛斂起目光,安心架起馬車。

二人來到城內最大的客棧,福來客棧。

與小二說明來意,屆時有人幫忙牽著馬車安置。

水笙拘謹,腳步緊跟,過門檻時差點絆倒。

趙弛牽緊他,瞥見他心不在焉地,暗暗低嘆。

一樓大堂可以吃飯,小二正在招待十幾名客人。

有行商的,也有平常百姓,還有斯文書生,強壯大漢,天南地北,夾著幾道不同的口音和地方話。

趙弛見水笙怕生,打消在一樓用飯的念頭,讓掌櫃開了間房,又遣小二送兩道飯菜和熱水上去。

來到二樓的普通客房,裏面擺設一張床,一套桌椅。物什雖少,好在有人按時打掃清潔,還算幹凈,比起小屋寬敞幾分。

趙弛摸了摸床上的被褥,小二送飯菜進屋時,多添了點錢,讓對方給多送一套被褥來。

晚飯一湯一菜,半只雞燉的湯,一碟青菜炒豆腐,多打米飯。

水笙胃口小,在趙弛的註視下喝完一碗湯,先吃雞肉,又吃半碗飯,些許青菜,貓一樣的胃口被填飽了。

碗裏剩下的不少米飯,均被趙弛勻進碗裏。

男人就著剩下的大半湯菜,大口吞食,吃東西的速度很快。

客棧供送熱水和木桶,二者被人擡進屋內,水笙吃飽後先洗澡,又專門留了大半桶熱水給趙弛。

已經入夜,城內有宵禁,到處都靜悄悄的,窗外黑燈瞎火。

水笙摸著黑到床上坐好,趙弛多要一床被褥,鋪在硬床板上,睡著會暖和些。

他安靜躺下,等另一道氣息靠近,正準備朝裏挨深點,趙弛從懷裏抹出藥罐,低聲道:“別躲了,過來擦點藥。”

又開口:“藥不多了,明日去找大夫拿新的藥方。”

水笙爬起來,背對著,幾乎靠在趙弛懷裏,窸窸窣窣,將裏衣褪下。

黑暗中,趙弛能模糊視物,只看少年膚色泛著微微白潤,指腹間的觸感細膩溫滑,倏地一頓。

水笙扭頭,輕輕道:“怎麽啦?”

貼在背上的手指變得有些燙。

趙弛拿起他的衣物攏上,道:“擦好藥了,睡吧。”

水笙“嗯”一聲。

客棧似乎比起小屋還冷,他沈默地枕著趙弛胳膊。

過一會兒,沒睡著,翻了幾次身。

趙弛拍拍他的肩膀:“認床,睡不著?”

水笙盯著黑暗的床沿,慢慢抿緊唇,手指頭絞著被褥。

“今天、花了好多錢。”

“趙馳,我不怕吃苦,不要送錢給師爺……”

趙弛如何不明白,若他坦白地說,心疼對方腿腳不便,水笙指不定倔強,還要逞強。

於是換了副口吻:“若你去了,少則四五十日,我……”少有的沈默,又道,“不想與你分開。”

水笙想到那麽多天不能和趙弛見面,立刻變成啞巴。

“趙弛,我也不要與你分開……”他嗓音輕輕,夾加幾許澀然回應。

良久,水笙緩緩吸氣,趙弛見他沒睡,再次拍拍背。

“我不想和你分開……”

水笙喃喃,重覆著剛才的話。

他有些緊張地抓住男人衣襟,小聲問:“尋常人要如何做才不會分開呢?”

就算他以後不用去服徭役,會不會碰到別的事?

趙弛微微沈吟。

“手足至親,若非逼到絕境,否則斬不斷血緣,這輩子都不分離。”

水笙點點頭,頗感遺憾。

他跟趙弛不是手足兄弟……

“還有另一種,”趙弛話頓,“普通人家到了年紀就會定門親事,結成夫妻伴侶,廝守一生。”

水笙耳朵支起,心口砰地一聲,仿佛有股熱流炸開。

他在男人懷裏蜷縮手腳,雙耳嗡嗡響,甚至有點異想天開。

……

他、他與趙弛當不成血緣兄弟,那麽夫妻伴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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