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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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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進城的時候是個陰天,雲層壓得低低地,一陣陣風往山道吹,趙弛去村裏租牛車了。

乞丐懷裏抱著傘,像根插在地裏的苗子,杵在門口乖乖等。

幾個村民扛著鋤頭經過,遠遠看見他,揚聲議論:“面攤門前有個人。”

"是路邊那個吧。"

然後問:“你是那個叫花子嗎?”

乞丐本想點頭,記起趙弛對自己說的話,硬生生忍下。

村民張頭探腦的,似乎要看清他。

乞丐心裏忐忑,連忙把傘抱得更高,將臉完全擋住。

待村民離開,遠遠地,看見趙弛牽著牛車的身影,不由松了口氣,緊繃的肩膀緩緩放松。

他小心看了眼腳下不合尺寸的布鞋,心下一急,避開四周泥濘的坑地,認真地往對方身邊趕。

趙弛見他一瘸一拐地走近,把牛車停好,道:“上來。”

乞丐左手抱傘,趁腳下的棉袍還沒掉地,右胳膊高高擡起,作勢準備往上爬。

身子倏地一輕,他“啊”地叫了一下,停止攀爬的動作,胳膊下意識輕輕環向趙弛的肩膀。

趙弛拖起他的臀,將他穩穩抱上牛車。

“坐好了。”

乞丐端正腰桿,不知所措,僵硬坐在板車上。

等趙弛開始驅車,這才恍回神智,心裏飄飄乎乎的,像塞進一朵雲,臉頰飛起兩抹紅粉。

他使勁把傘揣入懷裏,雙眼直楞楞。

過了會兒,不知道看哪裏,索性對準趙弛的後腦發呆。

行至半途,乞丐眼皮沈重。

他長久漂泊,身子虧虛,在牛車找了個位置,不知不覺蜷起來睡著了。

再睜眼,被周遭熱鬧的叫賣聲喚醒。

趙弛回頭,瞧見他睡眼朦朧的模樣,聲音浮起一絲愉悅。

“剛好到城裏。”

乞丐拿起落在腳邊的紙傘抱上,呆呆點頭,耳朵遲鈍地熱了起來。

“我、我不該睡著……”

趙弛輕微搖頭,示意不打緊。

城裏不允許疾速騎行,趙弛下了牛車,持繩牽引。

見狀,乞丐想跟著下地,卻聽趙弛開口:“就在上面坐著。”

他原地呆坐,肩膀瑟縮。

頭一次把整張臉暴露在那麽多人的環境裏,眼神閃躲,無處可藏,只得緊盯趙弛的背影。

男人背影寬大,仿佛山一樣可靠。

乞丐不由出神,忐忑的心逐漸平靜。

他開始好奇地打量四周。

縣城雖比不得大城,但也有著小地方的熱鬧。

不算寬闊的街道依次擺設攤子,兩邊鋪面林立。

吆喝聲從四面八方傳來,道邊泥濘,行人踩出許多腳印子,空氣裏混雜了各種各樣的氣味。

有熱氣騰騰的食物,還有剖開內臟的肉禽魚腥。

一絲香氣宜人的脂粉飄來,乞丐腦袋昏昏,捂著鼻尖打了幾個噴嚏。

牛車越過一道長街,在盡頭停下。

趙弛扶著他:“到了。”

乞丐借著男人有力結實的臂彎跳下牛車,顧不得左右張望,緊跟著高大的身軀,跨起步子,邁入掛著一副黑色匾額的門鋪。

幾個百姓正在排隊取藥,紛紛朝他們打量一眼。

南邊很少有人體格像趙弛這般高大,何況這年頭吃不飽,一家人都得緊著肚子生活,很多人營養不良,個子就矮了。

打量趙弛的同時,不免看向跟在他身後的少年。

看不清輪廓,似乎生得俏白。

百姓還想再瞧,卻見少年蹭地一下,兔子似地溜到高大男人恰好能夠遮擋的方向。

可惜了,居然是個瘸子。

乞丐不知旁人所想,暗暗松了口氣。

悄然擡眼,撞見趙弛略含笑意的目光,臉頰瞬間泛熱。

趙弛輕微攬了攬他的肩頭,帶到椅子上。

“到了,先給大夫瞧瞧。”

大夫年約六旬,鬢邊一半灰白,坐在案臺邊,瞅了眼乞丐。

乞丐心生膽怯,不敢貿然開口,趙弛替他將情況大致講明。

大夫撩撩眼皮,擡手一指:“去床上躺著。”

乞丐下意識張望,趙馳對他點頭,便去床上躺平。

他的雙手疊在肚子,眼皮一暖,只見大夫掀開他的眼皮,接著耳朵,依次檢查。

不久,解開舊棉衣,露出纖瘦且青澀的身體。

大夫檢查他的皮膚,隨後又號起了脈象。

一番診問,乞丐連年奔逃,底子虧損,氣血虛弱,引起的病癥說多不多,少也不少。

至於左腿,已經錯過了最佳的救治時機,難以恢覆,平日需要保暖。

開的藥方有內服的,也有外敷的,大大小小,趙弛拎了滿滿兩手。

付過診錢和藥錢,就離開了。

乞丐捧著幾包藥,不住扭頭,往收錢的藥童身上看了又看。

趙弛低頭詢問:“在看什麽。”

乞丐囁嚅,搖搖頭。

再坐上牛車,小臉顯出一絲悶悶不樂,不再像剛進城那會四處張探。

離開藥鋪,趙弛牽引牛車穿過另一條街道,靠在衣鋪門前。

乞丐睜大雙眼,很快又被趙弛撐著胳膊肘抱到地面,帶進鋪子裏。

掌櫃笑呵呵地迎接。

趙弛目標明確地開口:“給他找兩身衣裳和鞋子。”

趙弛自己穿衣沒那麽講究,給少年的倒是認真挑了挑,還低聲問詢。

乞丐一直搖頭。

趙弛無奈,挑中兩身衣裳,問清價錢後,讓掌櫃打包起來。

剛交待完,衣擺一緊,幾根細瘦手指扯著他。

“怎麽了。”

乞丐手指頭揪住趙馳的一截灰色衣角,眼眸閃爍,神情有一絲欣喜,更多的卻是羞愧。

他拉著對方的衣擺走到角落,腦袋低垂,後耳根滾燙,慢慢吞吞擠出一句清晰的話。

“浪費錢……”

說罷,認真搖搖頭,眼睛有些濕。

乞丐神色急切,示意不必在他身上浪費錢。

從藥鋪到衣鋪,近乎二兩銀子就花出去了。

這年頭哪都鬧饑荒,他從很遠的地方逃過來,不知見過多少疾苦。

平常四口人家,攏共四五兩就緊著肚子過完一年,甚至有很多人填不飽肚子,趙馳卻在他身上一下子花了那麽多錢。

他的一張小臉快皺成苦瓜模樣。

趙弛嘴角緩慢上揚。

最近笑的次數比過去多了不少。

“錢沒了可以再掙,不必擔心。”

乞丐嘴唇顫動,還沒開口,掌櫃已經手腳麻利地把衣物和鞋子打包起來,一並交給趙弛。

“客人若有需要,歡迎下次再來。”

趙弛看了眼悶悶的少年,提起包裹塞進板車上。

身後的人不願離開,他好笑地開口:“過來。”

乞丐“嗯”一聲,因為揣著心事,差點被門檻絆倒。

趙弛及時攙他:“別摔了。”

說完,又把人抱上牛車。

乞丐整顆心亂糟糟地,又怕添麻煩,只得老老實實並膝坐穩。

*

已過未時,東西采買完畢。

牛車不大的位置被占去一半,裝滿米、面和鹽。

而乞丐抱著大大小小的包裹坐在另一頭。

趙弛牽著牛車出城,車輪碾過泥地,咕嚕咕嚕,車板搖搖晃晃,乞丐也搖來搖去。

他擔心袋子裏的米面摔落,不時伸手去扶。

從縣城返回溪花村的路並不好走,坑窪地很多,路況窘迫。

沒多久,輪子陷進水坑,趙弛下去推車。

乞丐不好幹坐,跟著幫忙。

趙弛皺眉:“快下雨了。”

他身強體健,若冒雨趕路,回到村子後頂多喝一碗姜湯就足夠。

倒是少年,暴露在空氣裏的手指紅通通的,顯然凍得不輕。

得在雨勢加重前趕回溪花村。

天不遂人意,天色變化的速度遠比趙弛預料的快。

牛車行至半途,周圍浸在一片晦暗朦朧裏,山野嘩嘩作響,濃密的雨水連綿打落。

乞丐撐開傘,發現趙弛的頭發和身前濕了一片,連忙往前湊。

趙弛道:“不礙事,顧好你自己。”

乞丐眼眸閃了閃,瞥見雨水打在對方臉上,小心翼翼地展開袖口,沿著男人成熟堅毅的眉眼擦拭。

一陣沈默,雨越下越大。

無論趙弛怎麽勸說,乞丐堅持兩個人撐一把傘。

待到後來,趙弛沒轍了,擡手一抱,把人抱在懷裏。

“把傘柄往我肩膀擱,可以省些力氣。”

乞丐照做。

如此,雨水遮去大半,只這姿勢叫人頗覺不自在。

牛車踩著坑坑窪窪山路,時而顛簸。

乞丐挺直的腰桿酸乏無比,趙弛覺察,將牛車驅慢了些

“靠我身上。”

乞丐:“……”

沒多猶豫,慢慢往結實寬厚的胸膛靠近。

他從沒被這樣對待過,也不是小孩子了,難免害羞。

天過傍晚,到處黑漆漆的,總算回到鋪子。

回到小屋,趙弛轉去燒水,兩人先後沖了個熱水澡。

室內,乞丐捧著姜湯喝幹凈,身子暖和許多。

他頭發半濕,穿的是新買的灰青色棉質衣袍,有些局促,又掛著欣喜。

油燈幽幽,夜深人靜。

趙弛吃飽喝足,瞥見少年微微不安的模樣,心神微動。

兩兩對視,乞丐下意識低頭。

趙弛清了清嗓子:“……可有想起什麽。”

乞丐搖頭。

趙弛:“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總不能沒個名字。”

說罷,從一層櫃子取出包裹,摞放幾本書籍和紙筆。

久置不用,紙張發潮起了些黴漬。

“我曾參加過武舉,還算得識字,如今看情況給你取個名,如何?”

乞丐抱著膝蓋點頭,唇角翹起,忍不住往趙馳邊上挨近,黑潤純潔的眼眸閃爍。

一刻鐘後,趙弛拿起筆墨,在陳舊的紙張點了點,不緊不慢地寫下兩個字。

“帶你回來的那日,下了很大的雨,你因北方鬧旱而來,又在雨夜跟我相識,水,可生萬物,何嘗不是另一種遇水重生。”

“今後,就叫水笙。”

生,取笙,也算與少年靈秀清凈的模樣相配。

於是,乞丐漂泊數年,今得以安定,還有了個新名字。

水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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