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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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水笙醒了。

屋內靜悄悄地,窗戶微敞,一絲亮光透入,水珠斷斷續續地打在木頭上,聽起來好不歡快。

他抱著堆在膝蓋上的被褥,發呆之際,昨夜趙馳為自己取名一事湧上心頭,濕潤靈動的眉眼頓時彎了彎。

起身將被子疊成塊,又套上嶄新的灰青色外衫,不太熟練地系上紐扣。

少年神色珍視,依次小心摸了摸衣襟、袖口、衣擺,雙腳套進鞋子,幹凈又暖和,如同踩在雲上。

待整理好衣裳,他走到桌前,趙弛昨天夜裏寫的那張紙還在。

水笙捧起紙,仔細打量“水笙”二字,唇角翹起,忍不住雀躍。

趙馳從門口探身:“醒了。”

他輕輕“嗯”一聲,瘸著腿跑到門後站定,眼睛閃啊閃,又搓搓手,想給對方幫忙。

趙馳輕勾嘴角,說話聲音低了些。

“攤子小,活不多,無須時時跟著。洗漱一下,準備吃早飯。”

水笙想起自己還披頭散發的,連忙去找木梳子。

他手忙腳亂折騰半晌,雖然同趙馳那樣把頭發全部束起來,但架不住笨拙手生。

男人束發,一絲不茍,周正端莊。而他頭上的發絲這裏翹一點,那裏翹一點,顯得毛躁可愛。

竈臺飄出噴香的氣息,水笙來不及重新束發,匆匆趕去剛忙,將碗筷都捧進屋內。

門開著,夜裏的雨已經停歇,天光隱在雲後,朦朧夢幻。擡眼張望,山野流蕩潮濕的氣息,一片勃勃新綠。

漫長寒冷的冬天居然過去了。

水笙楞楞杵在門邊,心緒起伏恍惚,感覺不太真切。

幾日前,他還躲在不遠的石塊底下,饑寒交迫,指不定哪時就死了。

如今,卻睡在遮風避雨的屋子裏,桌上擺著剛出鍋的面條,湯汁濃郁,香氣噴發,一碟包子更是捏得白胖蓬松,令人垂涎。

水笙咽了咽嗓子,小心翼翼地與趙弛對坐。

桌子稍小,趙弛體格寬大,腿又長,兩人剛坐下,桌底的腿便碰著了。

趙弛拿起筷子和木勺,就著湯吞了一大口面。

“改天重新打一張桌子,兩個人用著小了。”

水笙不知道該點頭還是搖頭,太容易滿足,覺得怎麽樣都好。

他餓怕了,一張口就狼吞虎咽。

長久餓慣的肚子吃不進太多食物,吃完半碗面條和兩個包子,又灌了半碗湯,水笙捂著腹部,臉色苦惱,眼巴巴地緊盯還剩的早飯,不住吞咽嗓子。

趙弛說道:“放著吧,下頓給你盛少些。”

看少年可憐兮兮地抱著碗不想撒手,只得放低聲音,話裏幾分哄慰。

“今後有我一口飯,就少不了你的,聽話,吃不完就放著。”

水笙只能點頭,悶悶不樂地“嗯”了聲。

趙馳好笑,留了兩個蘑菇肉餡的包子給他吃著玩。

早飯不久,水笙把小竈上煮好的藥也喝了。

趙弛正在外頭搭雨棚,他把碗放好,扶著左腿跟出去。

因為力氣不大,只能做點遞繩子的活。

趙弛本來想讓他休息,低頭一看,少年舉著兩條胳膊,乖乖捧繩。

話到嘴邊,咽回肚子,由著水笙跟在腳邊了。

水笙絲毫不讓自己閑著,雨棚搭好後,跑到井口,拿起晾在木架的抹布。

每日開攤,趙馳會把桌子擦拭幹凈,他有樣學樣,扶著桌角仔細擦拭。

趙弛看見也沒阻攔,給他折騰去了,省得又往自己腳後跟守著。

擦完桌子,水笙左右瞧瞧,面攤就那麽點大,能收拾的地方不多。

竈臺前,趙弛正在捏包子,水笙慢慢靠近,往竈底下湊,煙灰碰到潤圓鼻尖也毫無知覺,打算繼續守,琢磨著能不能幫忙看火。

趙弛雖在捏包子,餘光卻一直捕捉水笙的舉動。見此情形,頗有些哭笑不得。

又不能像趕貓一樣把人趕走,便放緩了語調:“外頭寒,進屋坐吧。”

又道:“若需要搭把手,會叫你過來的。”

水笙“噢”地一聲,有些糾結,最後只得答應,一瘸一拐地回了屋。

趙弛:“鼻子擦一擦。”

水笙照做,指尖從鼻頭摸到一絲煙灰,臉頰騰地泛起紅雲。

他臉上還有未消的蘚痕,鼻尖又黑了一塊,真成花貓臉了。

也就趙馳心地好,不會笑話他。

他回到屋內呆呆坐著,仔細將被褥又疊了一遍,擺齊桌椅。

忽然想起什麽,小心取出大夫開的藥膏,揭開蓋子,好奇地嗅了嗅。

藥膏清涼,水笙捂著鼻子打了個噴嚏。

趙弛在外頭問:“冷著了?”

水笙晃晃腦袋,又喊:“沒、沒有涼到。”

買饅頭的村民好奇,畢竟趙弛孤身一人,大家都習慣了。

如今,屋內居然傳出另一個人的聲音。

“趙哥,裏頭是什麽人啊?”

大夥可沒聽過趙弛還有親戚,屋內的聲音年輕清亮,莫非是娶回來的夫郎?

趙弛:“他是水笙。”

村民“哦”一聲,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

這年頭女人少,男人也能娶男的做夫郎。

但情況不常見,畢竟沒法傳宗接代。

退一步來說,娶個夫郎,寧可要個身體強壯,勤勞能幹的。

畢竟多個人就多口糧,還要給官府上繳稅錢,不能勤快幹活的可不行。

水笙聽到趙弛介紹自己的名字,好奇地扶著門框,露出小臉張望。

接觸到村民的眼神,又急急忙忙躲回屋內。

村民:“……”

看清水笙的樣子,又不太確定了。

太瘦弱了,模樣雖然俏生生的,但普通人家哪有錢養這樣的人。

趙弛擋在門前,還未開口,目光透出壓力。

村民訕訕一笑,付完錢,拿起饅頭匆匆離開。

*

趙弛走進門內,瞥見水笙挺著腰桿,直直坐在椅子上。

不由放緩口吻:“怎麽不多休息會兒。”

水笙的身子恢覆起來需要一定時日的。

少年堅定搖頭:“你、你在忙,不能睡……”

趙弛:“多睡覺才能恢覆得快。”

水笙猶豫,最後依舊搖頭。

外頭來了幾名趕車的行商要吃茶,趙弛出去忙活,留下他呆呆坐著。

隔著一堵墻,他仔細聽趙弛與旁人說話,心裏艷羨又羞愧。

羨慕趙弛能跟旁人說話,不像自己,見了外人第一是害怕,然後找個地方藏好。

水笙頭腦昏昏,挺直的肩膀和腰桿緩緩塌下。

他剛服過藥,藥效催得眼皮墜墜,竟坐著就睡著了。

等趙弛忙完進屋,看見坐在椅子上沈睡的少年,有些好笑。

過去把人打橫抱起,放回床鋪,輕手除去鞋襪,將疊好的被褥抖開。

水笙迷迷糊糊睜眼,想開口回應,始終擠不出聲音。

趙弛:“睡吧。”

水笙聽話地閉起眼睛。



這一覺,時候已過傍晚。

昏暗朦朧的天光透過門縫打進屋內,水笙望著灰色的泥墻,又對著地面出神。

他從褥子裏爬起,套上鞋襪,正要下地,趙弛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已經收攤了,不用急著出來。”

水笙套好外衫,推門而出。

四周灰暗,他竟然睡了一個下午!

水笙嘴角一瞥,好不委屈。

“為,為何、不叫我。”

看見趙弛正在收拾沒買完的面點,連忙擡起右腿,拖著左腿跑到井邊。

水笙拿著抹布挨個將桌椅擦了。

夜色更濃,趙弛靠近,見他還揪著張抹布別扭地站在門口,不由一笑:“嘴巴怎麽撅那麽高。”

水笙輕輕撅嘴,卻並非鬧脾氣的樣子。小臉上閃過委屈,內疚,還有一絲小心翼翼地討好。

似乎在擔心,怕不幹活就會被趕走。

趙弛覺察出這份心思,想告訴水笙,不必如此刻意,話到嘴邊,又不知如何開口安慰。

他常年獨身,少與人親近來往,少年心思敏感,說話太重太輕似乎都不合適。

用過晚飯,趙弛將堆了一日的鍋碗盆搬到井邊清洗,油燈透出的光線晃了晃,水笙又跟了出來。

井口前,一大一小的身影挨著。

入夜春寒更甚,趙弛將擦幹的碗疊齊,碰到水笙的指尖,很是冰冷,下意識擡手,將指尖裹住,碰了碰。

水笙差點把碗摔了。

“趙、趙……”

趙弛:“手都冷了。”

若是直接趕人,定然趕不走,只得變換語氣:“去小竈看看,藥該煎好了。”

水笙悶悶點頭。

大夫給他抓了好多藥,價錢不便宜,雖然味苦,但他舍不得浪費。

水笙蹲久了腿麻,站起時身子歪了歪,差點摔倒。

趙弛眼疾手快,有力的臂彎一撈,幾乎把人抱在腿上。

水笙的鼻尖兒撞到厚實彈性的胸口上,伸手摸著,有些呆。

彼此對視,鼻息交錯。

趙弛緊了緊嗓子。

“路滑,當心點。”

水笙擡了擡左腿,眼睛飛快地轉了一圈。

他什麽都沒說,悶悶跑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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