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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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屋外雨聲密密,室內油燈昏黃。

留下?

乞丐呆呆的,不敢深想。

可聽男人要他坐下,便乖乖坐好。

並著膝,因為左腿有疾,微微彎曲,姿勢與常人比較,稍顯奇怪。

他略為無措,不安地絞著細瘦的手指,而後放在膝頭,模樣老實而乖順,只盯著手指頭,默默迎接男人投來的目光。

須臾,湧出幾分赧然和自卑,腦袋越垂越低。

乞丐洗幹凈的頭發微濕,半黑半黃,像一截營養不良的草。

趙馳定睛望著:“我叫趙弛,”又問,“你叫什麽名字?”

乞丐迷茫,眼神閃過空白。

見狀,趙弛皺眉:“無名無姓?”

見乞丐依舊怔怔,繼而一想:“還是忘了?”

說罷,心裏已有揣測。

少年歲數不大,許是流浪已有數年不止。

年幼輾轉,吃太多苦頭,又無人交流,日子一久,言語能力退化,過去的經歷太苦,潛意識便選擇遺忘。

還有一種可能,他的確記不清楚了。

乞丐輕輕揉了揉眼睛,疲倦不已。

可他此刻不敢懈怠,整個人緊繃,像一根拉直的弦,努力支撐著細瘦的腰桿。

趙弛轉身,從竈臺上盛出一碗姜湯。

汁水泛光,熱氣源源漂浮。

他推了過去;“喝一碗,先驅寒,再好好睡一覺。”

又把剩下的兩包子取出,讓人先把肚子墊實。

乞丐始終瑟縮。

好半晌,才伸出顫抖的手指捧碗,就著姜湯吃包子。

他臉龐尖小細瘦,低頭時,碗比臉還大,幾乎可以蓋住。

雨聲密密疏疏,小屋如海域裏一片安全的島嶼。

乞丐輕輕揉眼,心口酸脹。

他冒雨趕路,又在山裏呆了一日,早就撐到極限,不一會兒,聽著水聲陷入呆滯,眼皮搖搖欲墜。

身子一歪,被趙弛眼疾手快地扶穩,將他引至鋪好的被褥面前。

“睡吧。”

乞丐茫茫然躺著,嘴唇微動,努力擠了擠嗓子,含糊“唔啊”一聲。

趙馳重覆:“先睡覺。”

他蜷在有些泛潮被褥裏,沈沈安睡。



翌日,雨過天清,竈臺的動靜使得乞丐驚醒。

他抱膝蓋而坐,被褥堆在膝蓋上。

久違地睡了個安穩覺,抿起的唇瓣不似平日蒼白,透些紅,嘴邊還有幾道因為幹澀而開裂的口子。

烏黑幹凈的眼眸轉動,遲緩地打量屋頂上的橫梁,斑駁微潮的泥磚。

一股茫然籠罩心頭,他恍惚不已,如在夢中。

待門外的煙火氣飄入屋內,乞丐一個激靈,趕忙起身,光著雙腳,顛顛倒倒地跑去門口。

趙弛正在竈前,將捏好的包子置入蒸籠。

見他清醒,道:“過會兒就能吃了。”

乞丐扶在門框的指尖緊了緊。

“啊、啊……”

沒“啊”出幾個音,在趙馳的目光下,渾身不自在。

聲音咽回嗓子裏,變啞巴了。

“……”

“……”

四目相對,又一陣沈默。

趙弛瞧他片刻,眼底浮起淺淡的笑意。

“若想說話,得先張開嘴巴。”

又朝下瞥了一眼,沒有適合少年的鞋子,低聲吩咐:“地上涼,回裏頭待著。”

乞丐似乎在思考,嘴巴半合半開,遲緩地擠出二字。

“幫……忙……”

少年細胳膊細腿兒,腿腳不便,能幫什麽?

架雨棚需力氣,怕把人壓垮。和面講究巧勁,他做慣了,練就獨門絕活,做出來的面食跟別家的味道不同。

思量間,迎上那雙黑漉漉充滿騏驥的眼睛。

趙弛:“……”

他側目而視:“進去疊張被子,可成?”

乞丐回眸打量。

屋內兩鋪床,趙弛起來時就將被褥疊成豆腐塊,而他用的那張淩亂攤開,像被貓爪子踩著蹂/躪過。

耳根瞬間滾燙,他局促地退回屋內,抖開被褥,笨拙地照著豆腐塊疊起來。

趙弛把人打發進屋,少有地又笑了一下。

大雨初歇,山野四處撲著潮濕陰冷的氣息。

每天這個時辰,趙弛通常都在外頭用早飯,今日卻將面食端入屋內。

“吃點東西,別噎著。”

乞丐:“……”

弱弱點了點頭。

他與趙弛對坐,捧著比臉還要大的海碗,咽了幾口香氣噴發的熱湯,唇瓣慢慢鮮潤。

瞥見趙弛看著自己,耳廓一燙,頓時靦腆。

趙弛吃東西很快,三兩下扒幹凈,收拾碗筷時,餘光暼回屋內。

乞丐仍在埋頭,盡力吞咽。

常年饑寒交迫,乍然讓他吃下那麽多食物,腸胃受不住這股油水。

趙弛平日吃得多且快,倒是疏忽了。

他道:“吃不完就放著。”

乞丐撥了撥蓬軟的頭發,露出的臉很小,眼神浮出羞愧和不安。

趙弛將海碗裏剩下的食物收走時,忽然想起什麽,停在墻角,從櫃子上抽出一條發帶。

發帶呈灰色,用久了泛舊。

“先將就用著。”

乞丐捧著發帶,跟捧了名貴的寶物似地,滿眼無措。

趙弛:“改天買兩條新的。”

乞丐嘴上啊啊,連忙把聲音擠出嗓子,澀然開口。

“……很……好……”

他將發帶捂至胸前,神色小心而珍視。

趙弛目光微動,正欲開口,門外來了客人,只得轉身出去招呼。

將要耕種,一幫年輕力壯的小夥子趕著牛車去縣城拿種子。

部分到府衙裏領取,部分自個兒掏錢買。

他們雖然都已成家,歲數卻比趙弛小上幾歲,紛紛喊道:“趙哥。”

還有的伸長脖子,朝屋內打量。

“裏頭怎麽有個人,莫非是趙哥的親戚?”

“……不會是前些日子的那個乞丐吧?”

“什麽,趙哥居然把乞丐帶回家裏?!”

默默藏在門後乞丐,霎時變了臉色。

他惶惶不安,立馬往屋內躲,覺得不夠,又往角落裏鉆,抱著膝蓋蹲下。

似乎只要這樣,外面的人就看不見自己,也不會給趙弛丟了臉面,遭受議論。

忽然,他聽到趙弛低沈有力地打斷。

“他不是乞丐。”

幾個小夥子面面相覷。

看趙弛神態認真,不敢就著此事繼續議論,買完饅頭,又飲了碗熱茶,冒著濕冷,架起牛車繼續趕路。

室內靜悄悄地,趙弛收拾完打包的油紙,抽空往裏瞥去一眼,沒看見人。

正準備進門找,又來了人吃面。

他只得繼續幹活。

忙完上午,蒙蒙的天幕浮出一點日頭。

暫時料理完手頭的活,趙弛抓起抹布擦手。

想起屋內還有個人,進門尋找,在陰暗的角落找到藏起來的少年。

他的舊棉衣穿在對方身上過於寬大,頭發也沒束,亂蓬蓬地披散,挨緊墻角,像一朵冒出來灰色蘑菇。

趙馳:“……怎麽坐地上睡著了?”

聞聲,乞丐迷迷糊糊擡臉,瞬間醒了。

他艱難起身,膝蓋一抖,險些往前栽倒。

貓在角落裏蹲得太久,腰下都是麻的。

趙弛將一把椅子拖到角落,扶著人坐穩,隔著褲子,捏了捏少年的小腿和膝蓋。

乞丐小臉緊繃,嗓子裏發出“嘶嘶”的抽氣。

趙弛沒松手,捏到左腿時卻明顯放輕力道。

過了會兒,問:“如何。”

乞丐點點頭,想起趙弛要他多開口,連忙輕輕“嗯”一聲。

趙弛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為什麽又藏回角落裏?”

乞丐手腳一僵,眼睫顫抖,閃過一絲驚慌。

“怕外頭的人罵你?”

乞丐搖搖腦袋,神色有些急。

趙弛:“慢慢說。”

乞丐攥緊手裏的灰色發帶:“不、不想讓、大家……笑話……”

他沒有掩飾自卑,嗓音帶了幾分哽咽:“我、我不好。”

趙馳沈默,繼而開口:“今後不必躲開,你不是乞丐,更不會給我丟了臉面。”

少年驀然睜大眼眸。

稍刻,趙弛拿起桌上的木梳。

粗糙的大手將蓬松的發絲握在掌心,一縷縷理順。

他手粗,只會簡單束個頭發。

“好了。”

“……”

乞丐摸了摸被碰到的耳廓。

突然露出臉面,他渾然不自在,眼睛不知往哪看,手腳更不知如何擺。

趙馳看著眼前的人,破天荒地,有些出神。

少年雖長了些蘚痕,但眉眼靈動,嘴唇溫潤,氣質幹凈。

因為窘促,清瘦的頰邊飛起兩抹紅雲。

……

見趙弛無話,乞丐又緊張起來。

是太難看了嗎?

他打量自己瘦巴巴的手腕,上面印著斑駁的痕跡,再窺男人魁健的體格,漸漸把臉垂得更低。

趙弛回過神:“……這樣很好。”

又道:“過幾日再想不起名字,就取個新的吧。”

乞丐點乖乖點頭。

見狀,趙弛迫使自己的目光從那張溫順的面龐移開:“我去外頭忙,天冷,又沒什麽適合的衣裳穿著,就待在屋內。”

“嗯……”

直到趙弛走出門外,乞丐這才收起追隨的眼神。

*

天色灰暗,乞丐惦記白天的事,努力把水桶拖進澡棚。

熱水氤氳臉龐,他使勁搓著肌膚,想將上面一塊塊的痕跡搓幹凈。

約莫二刻,趙弛來到附近:“還沒洗好?”

這個天,水該涼了。

乞丐“唔”一聲,匆匆裹著棉袍,提起一截走出。

回到屋內,借著油燈散出的火光,趙弛隱約瞥見少年露在空氣裏的腕子紅通通的。

還未細問,對方鉆進被褥裏,小心解開發帶,掛在墻頭。

再側身,眉眼對著趙馳,眸光閃爍,不敢正眼對視。

趙弛忽然低笑:“早點休息。”

熄了油燈,黑暗中響起雨水打在窗檐的動靜。



深夜,乞丐睡不安穩。

他卷著被褥爬起,指尖貼在腳踝上,不住抓撓。

抓完小腿,又撓身前後背。

趙弛聽到動靜:“怎麽了。”

說著,點起油燈,雨霧下的小屋幽幽透起亮光。

乞丐將兩條胳膊往身後藏,趙弛走到床側,見他如此,微微皺眉:“給我看看。”

乞丐:“……”

他乖乖伸出胳膊,露出兩條布滿抓痕的手,腿和腰背的肌膚也都抓紅了。

趙弛看著青一塊紅一塊的肌膚,按著他的手腕。

“先忍忍,明日去城裏,找大夫給你瞧瞧。”

乞丐輕輕“唔”了聲。

他神情怔怔,望著自己的手腕被那寬大有勁的掌心按住,哆嗦了一下,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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