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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59 死而覆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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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59 死而覆生

梁昭夕以為她已經麻痹, 可孟慎廷這樣的話灌入耳中,還是攪出無法疏解的悶疼。

這種痛感過份清晰,激起她更大的無所適從,她心口澀得泛出苦味, 完全不知道應該怎樣對待徹底摘下了面具的他, 連之前和他沈默相處,除了不出聲, 不交流, 其他的都隨他意願好像也做不到了。

她只想縮起來,把自己藏住,徹底避開他, 才能稍稍平息那些由他掀起的酸楚,濕漉,虧欠和難以名狀的怕。

梁昭夕手指一動, 被他耐心修剪好的指尖倏然從他掌心裏抽走, 她默默蜷住, 拒絕再被他抓握。

她刻意忽視掉他宣之於口的疼,沒有轉頭看他, 就當做她根本沒聽到,也不在乎,她輕聲繼續問:“墓園, 我能去嗎。”

孟慎廷極度敏銳, 感受到她細微的變化,把她躲開的手強行扯回來, 銅墻鐵壁地緊緊包住,垂眼埋在她發間,明知故問:“你說什麽?我沒聽清。”

他想騙她再多說兩句話, 就算只是重覆之前的也好,他有多少個小時沒聽過她對他開口了。

梁昭夕察覺出他的意思,唇無聲抿起,人也一動不用,無論他再有什麽反應,她都和之前一樣,不給出一點回音。

她的抗拒像把鈍刀切割著,孟慎廷手臂收得太狠,骨骼脹痛,他跟她之間已經無法再緊密,她真的要融入他隱隱抽搐的胸腔裏,但她仍像流沙,像一捧化掉的冰,讓他眼睜睜看著,從他狼藉的雙手間滑走。

他彎著脊梁,蠻橫也脆弱地用力抱她,側影投在暗色車窗上,一片冷抑孤伶的灰調,他終於低低說:“我答應,你可以去,我——”

梁昭夕提前截斷他的話:“既然答應,就別提條件,你不要跟著我,不要在外面等我,也不要出現在墓園附近,我不想爸媽知道你的存在,讓他們為我擔心。”

孟慎廷罕見地有些直不起背,伏在她單薄的身上,他渴求她跟他說話,又被她三言兩語淩遲。

他竭力克制著滿心瘋湧的剮痛,唇間溢出短促的悶笑:“嗯,我知道,我不配,我沒那個資格,我出現,就代表著你被控制,被勉強,我不會去,剛才我只是想說,我如你所願,你能不能稍微憐憫我,跟我多說一些,哪怕就幾個字。”

答案是不能。

他應允之後,他的昭昭不止是沈默,她開始躲避他,不願意接受他任何擁抱觸摸。

同一輛車裏,她緊挨著車門,跟他中間隔開鴻溝。

回到家裏,她不想與他待在同一個空間下,吃飯時她端著碗坐在離他最遠的位置,不會擡頭看他一眼。

天黑了在床上,她卷著被子睡到最邊緣。

他身體裏那些催人崩塌的窒痛實在忍受不了,手指碰上她,她反射性縮起肩膀,把他當豺狼妖魔。

她在怕他,排斥他,她把自己放進一個單獨的世界裏,永遠不準他入內。

祭日當天,梁昭夕醒得很早,她睜眼時,被囚禁似的圈在男人臂彎裏,她記得睡著之前,她跟他在床的兩頭,不知道是什麽時候被他拽過去,這樣要把人摟窒息一般粗暴擁住的。

她從孟慎廷懷裏掙脫出去,躲著目光,沒看到他微微蒼白的臉色,她起床快速整理好,素面朝天,穿一身簡潔套裝,拎起隨身的小包出門。

包的重量有些超出預料,她打開,發現裏面除了紙巾口罩這些,還有她幾天不見的手機。

梁昭夕這時候已經穿好鞋,面對門站著,腳步不由得停頓了一下,孟慎廷在她背後,他身上那股凜冽的霜雪氣比以前更冷更鋒利,無所不在地圍攏她,她明明跟他保持了距離,卻仍像被他不顧一切地死死抱著。

她不禁深吸氣,壓住了想要看他一眼的本能。

孟慎廷磁沈的嗓音在幾天裏飛快啞下去,像喝很多烈酒後的磨礪感,一聲一聲低暗,隱藏的無數破口似乎隨著發聲在滲血,粗糲地碾著人神經:“昭昭,我胃疼,你今天不在家,走之前能不能轉身看看我,就當作是給我餵一口藥。”

梁昭夕沒有動,也不相信他說的。

他鋼筋鐵骨,這麽長時間,她就沒見他哪裏痛過軟弱過,現在倒來騙她。

她怕被他改造,更怕為他心痛,不懂該拿什麽態度對待他,幹脆禁止靠近,不做選擇。

梁昭夕堅持沒回頭,手指抓緊包帶,徑直推門出去,只留給他空蕩的關門聲。

孟慎廷長久地佇立在玄關,外面天是陰的,屋頂的燈自動感光亮起,只照到他的腳邊,把他完全遺落在昏昧的陰暗中,他高大身影投映在墻上,脊背挺拔筆直,在她走後半晌,才不堪負荷地緩緩彎折下去。

的確,他沒有資格跟在她身邊,去見她的父母,他不是男友,不是未婚夫,對她而言,他僅僅是困住她的魔鬼。

可這個不值得赦免的魔鬼,在書房隔間的桌案上放了一口箱子,如果她那天翻找證件的時候打開看了,就會知道,裏面裝滿了層層疊疊的罪證。

一半是這些年裏,他手中擁有的,與她相關的一切。

她五歲跟他初遇那天,頭上紮著小辮子,高燒嚴重時掙紮亂動,把脫線的頭繩拽下來丟給他,他鬼使神差收起來,一收就是十幾年。

後來太多次,他默然出現在她看不到的暗處,不能露面,只緘默地踩著她漸漸長高抽條的影子,撿起她粗心遺落的各種小東西,鉛筆,貼紙,鑰匙掛,還有壞了扔掉的發卡,寫滿沒用的練字本,做失敗的歪扭手工。

他是一個透明的,不該存在的哥哥,經年裏從她不要的物件上小心汲取著殘留的溫度,學著做一個不讓她討厭的人。

可孟家的槍林彈雨逼著他一步步殺伐扭曲,他連保有一絲本心都要用盡全力,終究還是成為她最深惡痛絕的樣子。

她成年後,他不可抑制地動了卑劣的心思,不敢再碰她任何東西,忍了那麽久,唯一忍不住的,就是校慶後臺那支被她丟棄的口紅。

口紅是他的覬覦,而更早更年少的那些,是他純粹的熱望,所有這些堆積在一起,是他對她經年累月的罪證。

另外一半,是她父母當年那場轟動的爆炸案裏,隨著不明不白的死亡,埋藏了十幾年的真相,事關爆炸的真兇,他從沒有放棄過追查,他之所以走到今天的位置,也是為了有足夠的高度洞察曾經,能還給他的小姑娘一個清白底色。

他知道她心裏有多在意,只是她一副柔軟細瘦的身骨,沒有力氣去撼動那些大船,那麽他來替她,無論多少代價,他都會做。

查到的真兇和罪證,他把能放的,都整理好了留在那口箱子裏。

她只要掀開,她不想要的愛,她想要的真相證據,都會撲面而來。

但她沒有。

她連碰都不想碰了。

無論是他的東西。

還是他這個人。

-

墓園在城郊,距離青檀苑所處的鬧市區很遠,清晨不堵的時段,車程也要將近一個小時。

梁昭夕額角貼著車窗,望著窗外飛馳的街景出神,等車停在墓園大門外的停車場時,安靜一路的司機才恭恭敬敬說:“梁小姐,孟董交代了,您時間隨意,不會有人打擾,等結束了有人來接您。”

梁昭夕懷裏攬著花束,手中提著貢品,慢慢穿過青白色的石板小路,經過無數陌生墓碑,走向熟悉的位置。

這家墓園年頭很老了,現在看來,環境陳舊,排布擁擠,燒過的灰黑紙屑亂飛,很多石碑都在風吹雨打裏褪色,但在當年下葬時,已經是她最好的選項。

那時她才七歲,懵懂無知,滿臉眼淚地跟著舅舅,把他當成依靠,對他要選最便宜的墓地,她卻潛意識地反對,堅持要更貴的,幸虧爸爸還有一筆意外的遺產留給她,讓她在四面楚歌裏有了一點主動權。

梁昭夕站在爸媽的合葬墓前,把懷裏的東西輕輕放下,仍在想著當時那筆遺產,即使過去十幾年了,每每記起,她還是會覺得奇怪。

剛出事不久,她就得到了明確的結論,爸媽賬上基本是空的,沒有錢,她以後就由舅舅撫養,至於能過上什麽日子,等於聽天由命。

但才不到三天過去,她就得到了一筆五十萬的遺產,這個金額在當初那個年代,至少對於她來說,是想象不到的天文數字,她明顯看出舅舅和舅媽態度的微妙變化,就是這些錢,護佑著她很長一段時間擁有底氣。

錢是怎麽突然出現的,她根本不知道,時至今天也沒有想明白,有時頭疼了,就會天真地安慰自己,或許是好心的神靈庇佑孤女。

梁昭夕站在原地放眼望去,四周都是重疊的墓碑,但今天不是清明寒食,基本見不到祭拜的人,到處空曠安靜。

她撫著裙子蹲下身,乖巧靠在碑上,愛惜撫摸媽媽年輕時的照片。

她媽媽江蘅當初是有名的藥物化學家,爸爸梁秉言是旗鼓相當的分子生物學家,兩個人志向相投,醉心學術,在藥物開發上是最佳搭檔,得到的各種證書堆滿家裏的小書櫃。

她還記得自己剛滿七歲那段時間,常年泡在實驗室的爸媽突然回家頻繁了一些,望著她滿面愁容,然後開始更長期的離開,媽媽講過,她跟爸爸接下了一項重要的新藥開發,是上面許可的重點項目,如果成功,有很多獎金可以拿。

她不想要獎金,只想要有人陪她,可爸媽顯然不會聽見她的聲音,把她放在家裏,一星期,半個月,甚至更久地不能管她,直到那場驚天的爆炸發生,一切化成灰燼。

她的爸媽,明明是專業翹楚,安分守己,卻成了研制違禁藥,私通國外的罪魁,因為身死,這件大案才封存,不了了之。

梁昭夕閉起眼,臉頰貼向照片,感受著冰涼的溫度,小聲哽咽著喃喃:“媽,爸,我一直知道你們是冤枉的,以前我只是堅信,找不到確實的線索,可現在我知道了,當年的事很可能跟滬市陳家,跟陳松明有關系,但……”

她低下頭,抱著膝蓋,剝開自己的心:“但對方的身份體量,我沒有能力去改變,硬來只是飛蛾撲火,很可能會起到反作用,我唯一的,也是最快,最有效的途徑,其實就是利用孟慎廷。”

不止京市資本圈,即便放眼全國,能壓過陳家一頭的也是寥寥,她了解的,就只有孟家。

能把手伸到陳松明身邊的人,也只有孟慎廷。

上次因為陳千瑜的事,他針對陳家毫不留情,已經跟陳松明結了仇,如果她借這個契機,讓他幫她調查當年爸媽的真相,洗清臟水,他會去做的。

即使沒有這些,即使陳家跟孟家是合作夥伴,只要她要求了,孟慎廷也會為她達成。

他眼裏沒有得失利弊,他不跟她計算虧盈,無所謂值不值得,她說了,他就會做。

就是因為這樣,她不敢,她不能。

她堅持一定要離開他,除了她的愧疚膽怯,也是因為這個,她害怕自己會忍不住再一次利用他,讓他為了她這個禍害犧牲更多。

他的聲名,感情,傲骨,都毀在她的手裏,難道她還有臉,讓他再賭上家業嗎。

梁昭夕伸手抹了抹潮濕的眼眶,再次望向墓碑上的照片,媽媽的有些模糊了,爸爸的還算清晰,她無措又留戀地盯著,男人儒雅的五官映在她清黑瞳孔裏。

一道陌生的,發顫的低啞男聲,就是這個時候驟然間響起的。

——“昭昭。”

梁昭夕皺眉,起初以為她心緒混亂,聽錯了。

這附近都是大大小小的陵墓,而且她剛剛看過,周圍根本沒人,何況這個稱呼,只有她小時候的爸媽,和孟慎廷才會叫。

她不安地慢慢直起身,某種奇異的,有些熟稔的感受爬上後頸。

從香港的酒店離開時,還有那天在工作室樓下準備出發去夜店,她都有過被熱切註視的錯覺,此時此刻,如出一轍的感覺又來了,甚至近在咫尺。

梁昭夕身上發緊,手不由自主握住,那道聲音再次傳來,含著極力忍耐的哭腔。

——“昭昭,是我。”

梁昭夕確定不是幻聽,她渾身一涼,猛的轉過身。

她後面是延伸開去的層層墓碑,就在那些石碑中間,突兀站著一道高瘦身影。

那人朝她走了一步,腳是跛的,還有一只手不自然地垂在衣袖裏,顯然有殘疾。

香港街頭的斑馬線,她意外撞到的某個身影乍然回到眼前,當時模糊的臉在這一刻陷在墓園紛飛的紙灰裏,轟然灼燒她的眼睛。

梁昭夕忘記呼吸,胸口幾乎炸開,她望著眼前的人,下意識回頭,驚悚地、不可置信地去看碑上屬於爸爸的那張照片。

一樣的五官,一樣的相貌,只是歲月蹉跎後,明顯的蒼老消瘦。

她一點點,遲滯地,空白地轉向面前那道似真似幻的身影。

……鬼嗎。

梁昭夕滿臉素白,眼底突然冒出抑制不住的淚光。

“……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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