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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60 離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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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60 離開他

忌日, 墓園,周圍蕭瑟陰森,紙灰漫天,過世十幾年的人身影重現, 一切都像是恐怖懸疑片的現場。

梁昭夕知道眼前正在發生的事實過於匪夷所思, 所以就算下意識叫出了一聲“爸爸”,她也依然覺得是自己神志不清的幻想。

她太想爸媽了, 太自縛無助, 才會看見已經蒼老的爸爸回來,就像他一直活在她身邊,沒有消逝過一樣。

委屈的眼淚順著臉頰滾下, 她腳步虛軟地往前走了兩步,把對面的人當成一個虛假的影像,想在幻覺消散前撲上去抱一次。

但越是靠近, 梁昭夕越能感覺到對方的體溫, 手碰上去, 觸摸到的也是溫熱實體,她擁抱的動作只完成了一半, 身體挨碰到的所有地方都是真切的,她終於悚然反應過來,這個人可能不是她一場夢, 是活生生的存在。

確定是活人, 梁昭夕濕漉漉的心瞬間凝滯,直線跳到喉嚨口。

她馬上收回手, 防備地倒退,腰僵硬地抵到墓碑上,瞳仁緊緊收縮:“你到底是誰, 專程在我爸媽忌日來找我什麽目的,你故意打扮成這樣嗎?讓我以為你是我爸?我爸已經過世快十六年,你——”

高瘦男人始終目不轉睛地看她,不忍的目光透過十幾年荒唐坎坷的光陰,努力把小時候調皮漂亮的小姑娘跟她重疊。

他幾次張口,都因為情緒激動出不來聲,眼睛不停描摹她的臉,熱淚縱橫。

“昭昭,我是爸爸,我是梁秉言,”他不敢貿然靠近,怕把她嚇到,就停在三米以外,傷腿費力地站直,嘴唇顫抖著,盡力提高音量,想把話說清楚,“時間太久了,你那時候還小,肯定早就記不清我的樣子,你看看碑上的照片,左眼旁邊有一道疤,我也有,就算作假,也不會做到一模一樣。”

梁昭夕隱約記得爸爸是有道疤,好像是年輕時為了救人留下的,在眼尾底下很深一道,照片上拍得鮮明,這個自稱是梁秉言的男人同樣位置也有,跟她記憶裏那些模糊的印象契合到一起。

她唇用力抿成線,不可能因為這一點就接受。

男人苦澀地咽了咽,喘得很重,繼續急切地解釋,有些語無倫次:“我沒死,我這些年……都生活在香港,對以前的事什麽都不記得,換了一個名字身份,以為自己是別人,渾渾噩噩地活了十幾年,總是……總是心裏空蕩蕩,發慌做噩夢,夢裏都是爆炸,著火,哭著在後面追我的小女孩,可我不知道原因,像個傻瓜一樣,頂著不屬於我的身份茍延殘喘。”

他粗重地呼吸,嘗試平靜,眼淚還是持續地湧出來:“那天我在街頭撞上你,低頭看見你的臉,我完全沒有準備,你五官映到我眼球上的時候,我頭像斧頭鑿開似的疼,被撬開了一條口子,我想去追你,你早就走遠了,我在路邊靠了三個多小時,根本走不動,被路人當成瘋子發病,差點送進警察局,我那時候一下子記起來很多事,被我這具身體逃避地、忘掉了十幾年的事。”

“昭昭,你能想象嗎,我當時的反應,”他站不住了,扶著身旁的墓碑,義肢假手的顏色生硬不自然,“我在香港做生意,日覆一日過著死水一樣的生活,突然有一天,我在路上遇到了一個姑娘,認出她竟然是我的女兒,才想起我究竟是誰,我遺忘了多少要命的東西。”

梁昭夕腦中一片燥亂沸騰,她手指用力按著媽媽的遺像,悄悄發抖,淚也不受控制地溢出。

男人試圖抑制住情緒,卻低下頭狼狽地哭出聲音,他快速抹了把臉,盡可能吐字清晰:“對不起……對不起昭昭,我詞不達意,讓你混亂了,我出現得也太草率,你害怕是應該的,我從頭跟你說,等說完,你有任何質疑,都可以問我,如果我答不上來,你再懷疑我也不晚。”

他的確是墓碑上的梁秉言。

當初他跟妻子江蘅感情深厚,志趣相投,結婚不久就有了女兒,只是雙方都在專業領域裏成就斐然,誰也不舍得輕易放棄學術追求,專程在家守著孩子。

雙方父母又都早逝,無人可以幫忙,在請保姆艱難度過了女兒最小,時刻需要照顧的前三年之後,他跟妻子就刻意培養女兒獨立,經常放她一個人在家,有時把她托付給舅舅,有時給她留了錢就不多管,埋頭進實驗室裏,早出晚歸。

甚至在女兒長大些後,確定她有能力自己生存,他跟妻子更是放開手,很多時候連續工作幾天不回來。

當然虧欠,當然內疚,對上女兒清澈含淚的眼睛時,也會心酸不舍,但他不得不承認,在事業夢想和伴隨女兒成長之間,他們夫妻兩個都理性地選擇了前者,那時也並未有過多的掙紮,因為他和妻子堅信多拼搏,多為女兒賺錢存錢,比整天陪她更要緊。

那兩年,他們的確通過發明藥物專利給女兒存下了不少錢,以為可以放松少許時,變故也是在那時候發生。

昭昭從三四歲起就有愛發燒的毛病,來得快去得也快,誰都沒當回事,病了就打針吃藥,沒見多大異常,六歲那年,她眼看著快要過七歲生日,再次突發高燒,實驗室信得過的同事推薦了一個兒科專家,建議他們帶女兒去排查病因。

他們真的去了,詳細檢查之後,結論晴天霹靂,醫生說很可能是某種罕見病,再頻繁燒下去,會危及生命,要盡快住院治療,費用少說準備百萬。

最初他是不信的,後續又換過兩家醫院,結果基本相同。

百萬這種數字在當年無異於天方夜譚,他跟妻子那段時間拼命找項目,攢起的錢也只是勉強達標,一旦後續需要更多,昭昭就將命懸一線。

最走投無路的關頭,有人找上了他們,說一個國家重點的藥物開發項目正在物色牽頭人選,只要項目完成,一個人的獎金就有大幾十萬,要是夫妻兩個加在一起,給昭昭治病就足夠了。

他跟妻子不可能不動心,也謹慎地檢查了項目相關的材料和資質,雖然藥物類型敏感,藥效顛覆,但確實手續齊全,審批文件標準,他們沒有懷疑,最快速度帶領團隊投入研發,沒日沒夜關在郊外一片單獨設立的實驗室裏。

研發期間,他也曾打聽過這個項目的背景,據說是做醫藥生意的陳家主導,由陳家當時的繼承人陳松明負責,隨著項目飛快進展,其中隱藏的不對勁也就逐漸露出端倪。

妻子最早察覺出異樣,沒敢聲張,私下跟他商量,他也嗅出某種危險,暗地裏聯系了可靠的朋友,請他幫忙調查這個項目是否存在不見光的貓膩。

十六年前的今天,他記得京市在下雪,朋友來了消息,說事態緊急,他人已經到了實驗室外面,找他出去當面說。

他暫時地走出實驗室,跟朋友在門口碰面,在得知這個項目很可能全面造假,是徹首徹尾與國外私相授受的違禁藥,並且消息已經洩露,警方正在暗中調查的時候,他晴天霹靂,立即要轉身回去,通知妻子,盡快切割。

也是這個時候,整個實驗室在他眼前發生驚天爆炸,全世界變成一片廢墟火海,他一只手和一條腿炸毀,當場失去意識,等再醒來時,他人已在香港,記憶全無,成了一個空白人。

後面的記憶是完全割裂的。

他以新的身份在香港開始生活,慢慢康覆鍛煉,在朋友的扶持下做起兒童玩具生意,十幾年裏在港島也有了一席之地,兩年前朋友重病,過世前交給他一個設密碼的U盤,要他有需要時打開看。

他那時不解其意,也不知道密碼是什麽,終於那天在街頭遇到昭昭之後,想起了女兒的出生日期,用這串數字成功打開了那個塵封的U盤。

裏面是關於他過去的秘密。

爆炸發生時,他只剩半條命,是朋友審時度勢,在混亂中及時把他帶走,現場很快被警方封鎖,整片實驗室付之一炬,所有有效證據全部銷毀,可笑的是,僅存的一些,都是事先偽造好的假證據,把一切責任指向了牽頭項目的他們夫妻。

而他的女兒根本沒有所謂的罕見病,她經常發燒,只是體質特殊,並不影響健康,那些病例,診斷,都是陳家要利用他們,提前埋下的伏筆。

要讓他們迫切地需要錢,他們才會不遺餘力賣命,沒心思多想,主動成為代罪的羔羊。

驚天大案因為涉案人死光而草草結束,他們夫妻成了為賺錢不擇手段的學術罪人,背著罵名進入墳墓,他的女兒被舅舅收養,存在妻子賬戶上的全部遺產被騙走,小女孩只身寄人籬下。

只有他,因為早年救過朋友一命,被對方報恩地帶到香港,改頭換面偷活十六年。

見到昭昭,恢覆記憶後,他本來沒那麽快找到她,是無意中看到了街角的報亭,港島的報紙向來誇張奪眼球,頭版在報道豪門八卦,孟氏掌權人帶未婚妻來港島豪擲幾十億,配圖的照片上,冷峻男人懷裏摟的,就是他的女兒。

他順著新聞找到她的近況,花錢找狗仔打聽出他們住哪家酒店,可車經過時,他沒有勇氣出現,很快他追著女兒腳步回到大陸,她的工作室在網上人盡皆知,他在樓下等了一天,才碰上她下樓,仍然不敢去見她。

之後幾天他失去女兒的消息,想著祭日快到了,也許昭昭會來墓地,他清晨就來這裏守著,想悄悄多看她兩眼。

他現在身份尷尬,爆炸案性質惡劣,追訴期還沒過,他出現在京市,其實是一種自投羅網,可女兒在這裏,他實在無法自控,想來看她,只是偷著看看就好。

他不應該打擾她。

可他的女兒孤零零正貼著墓碑在掉眼淚,他實在忍耐不住,出聲叫了她。

梁秉言膝蓋打顫,幾乎要跪下去,他用力按著墓碑,聲音哽咽:“昭昭,是爸爸的錯,做了太多蠢事,就連今天也是,我其實不該見你。”

他愧疚難當:“我沒盡過做父親的責任,當初那場意外來得太突然,我也沒有機會當面跟你交代清楚,家裏存的錢都在你媽媽賬上,被你舅舅一家騙光,你那麽小,身無分文寄人籬下,你吃苦了。”

梁昭夕數不清自己失聲了多久。

她像聽到了一個不可思議的故事,在逐漸意識到自己也是這個故事的主角,在慢慢確信他真的是爸爸,爸爸還活著,沒有死時,她轉過身,手臂重重壓住眼睛,咬緊嘴唇宣洩地哭出來。

原來不是她一廂情願,她真的不是沒人要的小孩兒。

媽媽愛過她,爸爸也愛過她,他們當初連受騙喪命,也是為了給她治病。

梁秉言仍舊不敢接近她,梁昭夕擦幹眼睛,回過頭啞聲說:“我沒有吃苦,那些錢雖然被騙走了,可很快我就收到了你名下的五十萬,讓我當時的日子好過很多,你不用自責。”

“五十……萬?”梁秉言楞住,“昭昭,我沒有這筆錢,我所有收入都是交給你媽媽的。”

梁昭夕水洗的瞳孔緊了緊。

沒有?怎麽可能?

當時那種情況,除了爸爸留下的遺產,還能從哪降臨五十萬的巨款,來及時地替她鋪路,把她托起,護著她度過那段最煎熬的難關。

她無數的話到了唇邊,又找回理智,壓了下去,現在不是探究這些的時候,爸爸的記憶恢覆不久,也難保不是忘了,眼下當務之急,是接下來的事。

爸爸既然回了京市,他不能永遠用另一個身份隱姓埋名,忍辱偷生,堆在他和媽媽身上的汙水,她必須要洗清,讓他回到真正的身份裏。

之前她還能等,還能花更多時間去想別的辦法,可如今,爸爸已經在這裏了,一天不洗雪,他就一天都要躲藏做人,如果不盡快翻案,爸爸隨時有被認出的風險,很可能要面臨警方審查,而她也會成為法理上包庇的主犯。

事關滬市陳家那樣的巍峨大船,她手中又沒有確鑿證據,一旦出事……

梁昭夕閉眼,指甲深深按進手心。

孟慎廷才是首當其沖。

他面臨的只有兩條路,要麽她藏不住秘密,被他發現,或是她克制不了自私,再次利用他,殊途同歸地把他拽進這個泥潭,這件案子關系重大,一旦掀開,陳松明肯定殊死反擊,他必然要犧牲安全,拿孟氏家業做賭,為了她去掀陳家的船。

要麽她藏住了,孟慎廷不知道她爸爸的存在,萬一某天被知情人公開,全網都將知道,他搶來的女人犯了包庇罪,與刑事案糾纏不清,他會被牽連。

無論怎麽選,她都應該最快速度跟他斬斷關系,徹底離開他,才能保證他衣角潔凈,別沾上她的泥。

梁昭夕嗆笑了一聲。

孟慎廷遇上她,處處都是荊棘,都是苦,這麽長時間,她算來算去,好像都沒有給過他一絲純粹的甜。

梁秉言不了解她的想法,握著手機無所適從地說:“昭昭,你還記得小時候住在樓下的沈執吧?我那天你在工作室樓下時,撞見了他。”

梁昭夕一怔。

梁秉言如實說:“他也是去找你的,看表情很猶豫,我原本想躲著他,可他太敏感,一眼就發現我,他當時的反應太激烈,我那時才知道,他做了警察,是京市刑偵大隊現任隊長,後來他告訴我墓園的位置,還對我說,如果見到你,讓你和他通個電話。”

他有些不解:“為什麽沈執會通過我找你,你的手機號碼,他聯系不上嗎。”

梁昭夕明白,她的手機這幾天不在身邊,早已斷聯了。

梁秉言話音剛落下,他手機恰好發出震動,上面顯示的來電人就是沈執,梁昭夕垂眸靜了靜,把手機拿過來,跟爸爸點點頭,讓他安心,才略微走遠兩步,劃向接通。

她先一步開口:“沈執哥。”

上次工作室團建,沈執對她過界,被孟慎廷弄傷之後,她還沒跟他聯系過。

沈執硬朗的聲音順著聽筒利落傳出:“上周五晚上,孟慎廷以他的名義出面封鎖京市北邊的高速口,過了整夜才恢覆同行,是不是因為你。”

梁昭夕頓時語塞。

沈執斬釘截鐵:“別想瞞我,你總算想通了,要跟他分開,逃離他,結果失敗,被堵得水洩不通,是不是?”

不等梁昭夕說話,沈執低沈地嘆了一聲:“昭夕,你信任我一次,聽我的,我幫你走,我幫你負責爸媽的案情,我已經負責這麽多年了,絕不會在這種時候半途而廢。”

他唯恐她拒絕,果斷加重語氣:“你不需要有心理負擔,我也不再提跟你的私事,你只需要記得,我是警察,我在辦案,叔叔和你都是我的當事人,甚至可以說是我立大功的機會,所以你什麽都不欠我的。”

梁昭夕捏著手機,纖細的指關節蒼白,指尖壓出充血的紅色。

沈執認真說:“你就算不出於兄妹關系,只出於信任警方,也該選我,我會帶你和叔叔去安全地方,盡一切能力翻案,我保證抹掉你的行蹤,讓孟慎廷翻山越海也找不到你,並且只是因為我對當事人負責,不要你任何回報,這樣行嗎。”

他迫切的聲音敲疼她耳朵:“昭夕,他遠比你想的覆雜可怕,離開他吧,這是你當下唯一的機會。”

-

確定了梁秉言現在的住處安全,梁昭夕就讓爸爸先回去,等她的消息,她不敢讓他多留,怕孟慎廷並沒有那麽聽她的話,看她時間長不出去,會安排人來盯她,甚至親自出現。

她當然不能這樣對梁秉言說,她一片狼藉的感情不想讓爸爸知道,只是說需要冷靜,需要消化情緒,想一個人留下來多待一會兒,爸爸就算千言萬語,也不會在這時候強行多問她什麽。

梁秉言走後,梁昭夕坐在爸媽的墓碑邊,貼著媽媽的照片放肆地大哭一場,哭過後又埋著頭天真純稚地笑,最後她把自己卷縮成小小的一團,肩膀止不住發抖。

將近過了四個小時,下午的天色陰得更沈,墓園裏色調灰蒙,欲來的風雪把空氣攪得冰冷徹骨,梁昭夕才緩緩直起酸麻的身體,做出決定。

她要離開孟慎廷,沈執只是方式,即使不是沈執,是另外的別人,別的途徑,只要可以真正離開他,與他徹底地切割,她都該毫不猶豫去做。

離開他,才是她唯一的,也是最後的,能為他做的事。

孟停在她身上折損的,消磨的,瘋狂的,苦痛的,已經夠多了。

她想走,以目前孟慎廷的狀態,這種緊迫盯人,把她時刻攥在掌心裏的焦灼程度肯定不行,她根本找不到機會去實行沈執的安排。

要跟他斷掉,她就必須先安撫,只有讓他稍稍平息,找回一絲他渴求的希望,他才能給她一點喘息的餘地,讓她有可能逃掉。

梁昭夕走出墓園的時候,天暗得仿佛傍晚,這個時間段,墓園格外安靜,外面的停車場放眼一看都是空的,只有最近的車位上停著熟悉的黑色定制幻影。

崔良鈞從駕駛座下來,妥帖為梁昭夕拉開車門:“梁小姐,我送您回去。”

梁昭夕意外於鈞叔的出現,他不是應該時刻陪在孟慎廷身邊才對嗎,她忍住沒多問,沈默地坐進後排,看到旁邊位置上隨意扔下的黑色西裝,顯然是從男人身上脫掉的,觸手微涼,早就沒了體溫。

她悄悄摩挲,低著眼簾,掙紮著要不要問出口,崔良鈞在前面轉動方向盤,適時地主動說:“您別誤會,少東家沒有靠近過墓園,我之前一直跟著他,他今天的行程提前結束,我才沒找別的司機,直接過來接您。”

“提前結束……”梁昭夕平穩地開口,“是我出來太晚,他不高興了嗎。”

崔良鈞從後視鏡看她,眼裏堆著深重的憂慮,頓了頓,說出實話:“沒有,少東家胃疼得有些過度,是我擅作主張,把車轉向去了一次醫院,他狀況不是很好,今天不適合再到公司。”

梁昭夕浮在半空的心臟猛然抽緊,脫口而出:“他真的胃疼?”

崔良鈞啞然:“難道會有假嗎,他那種性格,從不會喊疼,以前在美國,在孟家刻意打造的訓練場,還有年少時候在拳臺上,骨頭斷了血流成河,他都不吭聲,如果不是這次疼得過份,我也不可能發現。”

梁昭夕手指微微發顫,折進掌心裏攥住,她盡量表現得不在意,忽略掉她早上出來前對他說疼的視若無睹,把重點轉到別處,關於他的過去,美國和孟家非人磨練的事她都聽過一些,但年少的拳臺是什麽,她難以想象。

“拳臺……”她小聲問,“他以前還打過拳嗎。”

崔良鈞剛才是情緒一時波動,說話有些無遮攔,這會兒反應過來失言,想來少東家不會希望她知道太多從前的事。

他粉飾太平地笑笑:“沒有,年紀輕時隨便玩的,只是我太不習慣看他痛的樣子,一時言不及義。”

梁昭夕指尖摩擦得生熱,她松開,去觸摸冰涼的玻璃,試圖降下溫度,她不經意問:“他不留在醫院住院嗎。”

崔良鈞搖頭:“他說,你不會去醫院看他,而今天,他有七八個小時沒見到你了。”

車停在青檀苑的車庫,梁昭夕已經分辨不清自己的心情,她按部就班上樓,解鎖家門,推開的一刻,正對面大片的落地窗外雪片紛揚,給整個客廳填滿冰涼的灰白色。

她目光動了動,看到一言不發陷在沙發裏的那道頎長側影,她明明弄出響聲,可他沒有動,冷凝的空氣裏隱約有微重的,急促的呼吸,似乎是睡著的,像壓抑在海面下,只是聽著,就讓她胸口漲起潮濕的鹹澀。

梁昭夕調整呼吸,放慢腳步走向沙發,玄關的燈照不到這裏,把男人的身影勾勒得模糊。

孟慎廷仰靠著陷進沙發背裏,他眼睫低低壓著,晦暗的兩道陰影遮在臉上,眉骨狹長淩厲,眼窩深邃,唇線下意識繃緊,嘴角斂起,顯得那樣冷酷寡情,然而此時此刻,他一只手摁在胃上,手掌與身體之間,竟然隔著一層東西。

是她今早脫下的睡衣。

他忍著劇痛睡在這裏,懷中摟著她穿過的衣服。

梁昭夕睫毛顫了顫,深吸氣,俯下身靠近他一些,看到她睡衣底下,他襯衫的衣襟淩亂敞著,似乎是太悶,扯開了露出胸膛。

雖然極致的親密有過那麽多,可她其實沒有面對面這樣仔細地看過他身體。

她是第一次發現,他胸骨上有很多陳年舊傷的痕跡,有些像嚴重的擊打傷,顏色略深一些,退不掉了,有些明顯是刺穿傷,留了疤痕。

梁昭夕禁不住蹙眉,嗓子裏堆積著越來越多不穩的氣血,她伸手碰了一下,很涼,她手又擡起,靠近他的臉頰,想試試溫度。

她手指貼過去時,孟慎廷極度敏銳地擰起眉心,他忽然睜眼,潑墨的瞳仁深處一片冷厲,刺骨的目光在觸及她那一刻,迅速塌陷下去,坍成幽黑的深澗。

孟慎廷反射性地攏了把襯衣,遮住胸前的舊傷。

以前他不怕她看,但現在,昭昭嫌惡他的地方太多了,他比她年紀大,古板無趣,控制獨|裁,那些層疊的疤痕對於年輕女孩子來說,只是他身上不堪入目的印記,恐怕避之不及。

胸前這些,大多是十五歲那年在地下拳臺賣命時留下的傷,以為早晚會淡掉,會隨著那些染血的時光一起消失,沒想到嵌刻在他身上,經年累月消除不掉。

他沒有辦法,那個年紀,他受制於孟家,想賺錢養她四面受阻,為了最快速度湊夠給她應急的五十萬,他能想到的,能做到的,也只有拿年少無畏的命去換。

可惜少年的身骨還是脆弱,吐了血再爬起來,肋骨斷了穿過皮肉,再爬起來,到最後終究留下了傷,怕是要跟一輩子。

孟慎廷再擡眼,才看到梁昭夕的手懸在他臉側,她半彎著腰,沒有直起,就這樣保持著可以感受到呼吸的距離。

她有多久沒有離他這麽近。

她有多久沒把眼神分給他一絲。

孟慎廷呼吸隱隱急重,一把握住她手腕,唯恐她收回,他指腹捏著她,克制住骨骼深處溢出的顫意,盯著她沙啞問:“怎麽,回來就要打我嗎,只打一邊怎麽夠?”

他攥著她,撫開她微蜷的手掌,牽引她擡起,再落下,啪一聲輕響落在他棱角分明的側臉。

孟慎廷眼底血絲盤結,聲線低沈磨人:“過癮嗎,還要再打幾次,我幫你。”

他略微扯唇,把她拽到面前,滾燙的吐息灼燒她:“想怎麽打都可以,只要碰碰我,摸摸我,昭昭,我剛才夢到你,你知不知道,夢裏你對我說什麽。”

梁昭夕口唇冷硬抿起,仍在他溫度下溶解,她心擰成團,聽到孟慎廷滾著沙礫的答案:“你說,你還要我。”

她錯開視線,不肯對視,冰涼著語調問:“所以呢,你想說什麽。”

“所以,不理我也好,不看我也好,恨我也好,厭惡我也好,”孟慎廷直起背,他坐著,她站著,他就這樣把她擁進懷裏,手指死死抓著她背上的衣服,聲音低如耳語,“別不要我。”

他頭低下,埋入她溫熱跳動的胸前,發瘋地渴望她,渴望到與她貼合的皮膚也生出痛感。

他手在微微發抖,不堪承受地啞聲重覆那句話:“昭昭,別不要我。”

我求你。

別不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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