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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權變(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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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權變(7)

暮祁入魔的消息傳來的那天,我已經在床上躺了兩日,屏鳴劍的鳴聲帶著它的主人對我的恨意,擾得我心緒拂亂,神思恍惚,整日整夜發起夢魘。

江冽一再對我說,那劍鳴聲並非只針對我一人,而是因為我本就心思難安,才會受它侵擾。

在江冽提出要撫琴讓我入睡時,我想起他那把能召來死魂靈的奚琴,一個激靈,縈繞在腦中兩日的劍鳴聲驟然消失。

喝著李君好煎給我的安神藥,我問起暮祁近況,他們告訴我,幽冥山上魔氣沖天,向四周延伸布滿了整個天空,有向仙城地界逼近的趨勢,這等異象,是歷任魔君出世才有的排場。

“怎麽會這樣?他不過去了魔界兩日,怎麽就入了魔?”我驚呼不已。

江冽道:“那日聽楚姑娘所言,暮祁身上的魔氣本就是幼年時靠藥物強壓下來的,且魔族中人周身魔力皆來源於魔界地脈,一回到魔界,自然如魚得水。”

是了,暮祁的事楚嫣然居然知曉一二,那日紫微殿上暮祁怒氣沖沖地走了,楚嫣然事後找到我,說她記得暮祁小時候被關在楚家的地牢中,可她也不知道我爹爹在這件事中具體扮演了什麽角色。

口中的苦藥味壓不住,在胸腔內翻湧著,我擡眼看向江冽,他正將藥送到我嘴邊,我艱難地咽下,囫圇地說了一句:“我想睡一會。”

暮祁離開天權城後,李少陵便下令封城,這防的自然是自家子弟,一來沒有哪個世家長輩願意自家與魔族沾上關系,二來此事牽扯到魔界,他們再小心也是不為過的。

我摸到葉織住的院落時,月光溶溶,疏影橫斜,她與李君晏正在月下對弈,一派靜適恬澹,我心裏驟然湧起一陣躁意。

“葉姑娘倒是頗有閑情,才剛剛擺脫耿家的命案,就急著花前月下了,可還記得紫微殿上竭力維護你的人?”我口不擇言地說了一些話。

二人齊齊看向我,我想自己還帶著病容,兩廂對比,似乎輸了陣勢。

葉織正對著我,這世間清冷的美人大概都是這樣,不到萬不得已絕不主動說話,只神情淡淡地聽著,似乎已然看透生死大事,旁的事與她都沒有關系。

若是旁的事也便罷了,可暮祁的事,她若想置身事外……一想到這個可能,我就忍不住全身發抖。

我打量著葉織的時候,李君晏落下手中的棋子,緩緩起身,截住我的目光,禮道:“陸姑娘那日在紫微殿上也聽得分明了,暮公子本就是魔族中人,他既然回了魔界,落葉歸根,我等又何必為他煩憂?”

我發出一聲冷笑:“按李公子所言,暮祁經此大變,身為朋友卻應當置身事外?”

我從來不曾如此色厲荏苒過,以往吃過最大的虧就是旁人笑話我身為陸承洲的女兒,卻資質如此平庸,這是沒得還嘴的。

我此番就不是來與李君晏交涉的,我只想問問葉織,當日暮祁全力維護,即便暮祁所為不圖有所報,她今日卻又欲作何表態。

葉織還是定定坐在石墩上,見我繞過來盯著她,她似乎笑了,我感覺提著的一口氣慢慢洩了出去。

她支頦拄桌,不慌不忙道:“陸姑娘,你應當知道我與暮祁相識時並不知曉他是天樞城大城主的首席弟子。”

我眉頭一皺,不解其意:“葉姑娘交友貴相知,何須同我報備?”

“所以,暮祁今日無論是妖是魔,又有什麽關系呢?”葉織不以為惱,補充說,“且身為朋友,見他能明晰身世,當感欣慰。”

我原本繃得緊緊的表情一瞬間瓦解,是了,於旁人而言,暮祁入不入魔又有什麽關系,他只要念著舊情不與仙門為敵,他們該有的交情壓根不會變。

葉織的話讓我宛如一個惹人發笑的醜角,我等不到楚嫣然將爹爹帶來這裏了,我想見暮祁,我怕爹爹來到這裏告訴我耿興輝說的都是真的,他收暮祁為弟子的真實目的就像所有人想象得那麽不堪。

我走得跌跌撞撞,手裏拿著李君晏給我的出城玉牌,城門戒備森嚴,還有人在繼續加強結界,我望了一眼南邊天空的方向,將手掌的玉牌握緊。

出了城門,我打算禦劍而行,不想,剛剛將畫影劍召出,手腕就被一陣大力牽住,順勢往後方猛地轉去,此招動作著實將我繞得有些許眩暈,來人另一只手扶在我的腰側,我才沒有倒下去。

江冽從來淡然處之,氣定神閑得不像個游走在仙門百家中的半妖,我曾與暮祁打賭若誰能讓江冽失態,便給對方收拾一個月的屋子,但三人滿打滿算待在天樞城兩年,我與暮祁都未贏得賭約。值此緊張時刻,卻叫我看到了江冽臉上的焦躁神色,實在不知該喜該憂。

“你要去找暮祁,為何獨自行動?”堪堪站定,江冽就發問於我。

他這話問的,倒像是在指責我是個不會審時度勢還愛逞強的人,這實屬冤枉,我適才才去見了葉織和李君晏,雖沒把葉織拐下山來,但好歹得了李君晏的援手,可見我並不是那等愛出風頭自以為是之人。

我嚴肅道:“江冽,此事乃天樞城內務,你若顧及開陽城,就不要隨便插手。”

江冽目光定定,又恢覆了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同門一場,怎可作壁上觀?”

我癟了癟嘴,沒再說話,心裏卻十萬個不願意把江冽牽扯進來,一路上算計著該怎麽把他打發走,冥思苦想之際,路過天都峰,一時計上心來。

“我們取些泉紳石再行路吧。” 我建議道。

天都峰本有群仙所都之稱,仙氣盛然直逼附近的天璇城,此地特產泉紳石,通體晶瑩絳紅,戴在身上可令低階魔怪不敢近身。

江冽聞言,面色一頓,往下瞟了一眼,沈聲道:“也好。”

甫一落在天都峰上,趁著江冽上前走去背對著我的時機,我迅速使出捆仙索,這熟人作案,果然異常順利。

江冽被綁在樹上的同時,將我從上到下審視了一番,黝黑的眼珠子深沈不見底,我搓搓手,語重心長道:“小師弟,你就別湊熱鬧了,好好回開陽城當你的少城主吧。”

說完我也沒走,留點時間讓江冽說了些挽回局面,雖說是困獸之爭,但好歹讓他走個流程。他一字一句道:“要想幫你陸西榆的忙,還真是難——如——登——天。”

他嘴角似乎帶著一抹苦笑,警惕如我,自然沒有中他的激將法和苦情計,但不妨礙被他這一停一頓的表情給取悅,於是破顏一樂:“小師弟,再會!”

人生得意事,不在花前,也不在樽前,而在江少君前。

我還沈浸在自己誆了一回江冽的沾沾自喜中,禦劍時也難抑心中喜悅,所謂物極必反,又有“被喜悅沖昏了頭腦”一說,因而一道劍光從後頭擊中我時,我那沖昏了的頭腦沒能及時叫我躲開。

我第一個念頭是江冽這廝下手忒狠,不想醒來後見著的人卻是個實打實的女子,且這女子還是個與我沒甚瓜葛的。

古語雲“人無遠慮,必有近憂”,但沒成想我的“近憂”居然接二連三插著隊來。古語又說“不是不報時候未到”,但偷襲江冽的報應未免來得太快,且還是雙份兒的,我不過是捆了他,這才沒一會兒就被人打暈又綁了起來,未免太不劃算。

如今的人做壞事連行頭都不換了,面紗也不蒙,沒有一點神秘感,所以一醒來我就認出了這把我弄暈的幕後打手,也免了猜測對方身份的尋常環節,禮節性問道:“夫人為何虜我至此?”

我聽說過許多因情生恨的故事。那些反目成仇的情侶不願對方死,卻要叫對方生不如死,於是喜歡從對方身邊的人下手,或是逼著避而不出的情郎現身,或是為哪個負心人耽誤半生,總之,遭殃的都是他們身邊的無辜人。

我勉勉強強算是李止規身邊的人,但玉吟夫人要從我這裏下手,未免過於牽強。一來,我不過是被拘在一得閣學了幾日醫術,與李止規還談不上師徒情誼;二來,李止規手下正兒八經受他教導庇護的除了李君好還有葉織。綜觀當下,我對自己無辜受牽連的境況還是很不能接受。

那玉面美人聽完我的問話後,唇角揚起,一副對一切成竹在胸的模樣,“你當真不知道我為何這樣做?”

這世上之人多半喜歡繞著彎子說話,擱平常我還願意與她切磋一番,不過眼下卻是沒有這個心情了,陰陽怪氣道:“還請夫人明示。”

“想抓你就抓你了,還要經過你的同意嗎?”

我面色不虞地看著說出這種喪心病狂的話的玉吟夫人,血色翻湧,覺得也不必客氣了,忿怨有餘道:“家父陸承淵是天樞城大城主,夫人若執意不分青紅皂白囚禁我,應當是做了最壞的打算了。”

玉吟夫人似笑非笑,語氣嘲弄:“世家子弟們總愛尋父輩庇蔭,從來無長進。”

我小臉倏地一紅,呆呆地看著腳尖。

玉吟夫人露出得逞的笑容,愉悅道:“我與你娘親也算有點交情,見你要去魔界送死,總不好袖手旁觀。”

她與娘親有交情?

我心裏一驚,覆又猶疑:“夫人虜我至此,難道不是為報當日天權城之辱?”

“天權城之辱?”玉吟夫人思索片刻,“那可多了去了,你指的是哪一件?”

我咽了咽口水,謹慎道:“李止規前輩力保耿城主的殺子仇人,夫人就不怨恨嗎?”

“他的兒子多了去了,再怎麽也輪不到我來怨恨。”

這下換我臉色覆雜了,原本想挑唆一下,玉吟夫人或許就脾氣上來,拖著我去天權城找李止規算賬了,那樣我或許還能有逃走的機會。

“你似乎對你娘親之事毫不在意?”在我盤算著心裏的小九九時,玉吟夫人接過之前的話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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