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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權變(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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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權變(8)

玉吟夫人提起我娘親,這倒是有的說。

我出生後不久,娘親便將我封印,等我醒來時,她已經香消玉殞很久了。山魅本就是承天地造化而生,傳承後代不靠自身繁衍,但娘親卻一心想與爹爹有個孩子。

山魅無孕,娘親這種千年才出一個的玉山雪魅更是沒有生孩子的經驗可以參照,但我就是這麽前無古人地出現在了娘親的肚子裏。

這個結果娘親沒有預料到,但她很快就接受了,而後思及自己作為山魅的一生,不免還是對我的未來感到擔憂。

她帶著對外面世界的向往在赤水之濱度過前半生,好不容易出了赤水之濱,遇到個喜歡的人,卻不得不東躲西藏——山魅一族容不下她,仙門中人把她當作異類。她極其以及十分不願意我的命運與她的命運有半分相似。

爹爹對我說起這些事時免去了許多細節,但估計我同理心過於強大,對這些發生在他們身上的事總能感同身受。娘親想要擺脫山魅身份帶給她的枷鎖,卻一生未能遂願,自然不願我再受這種苦。

換位思考,我很能理解她不願我身上帶著山魅一族的印記活下去,不惜舍身下咒,斂去我的靈識,雖說這讓我變得資質平平,但按照正常的發展,我應當是能夠無災無難度過一生的。

我雖早已知曉這些事,卻不能與旁人提及一字半句,小時候不知道斂身咒發作起來的痛楚,時常在爹爹跟前問東問西,但一旦要提到娘親,就免不了要問起斂身咒,而後便是鉆心之痛,痛了幾回,我就知趣了,不再問東問西。當然還有一個原因,每次爹爹回答關於娘親的問題時,臉上總是落寞的,小棉襖如我,很小就懂得體諒爹爹的心情。

玉吟夫人這樣問起,我倒也不必和她細說這個中緣由,且自己還被她綁著,更加說不著了,便輕描淡寫道:“該知道的,爹爹都與我說過了。”

“那陸承洲可同你說過,他當初千百個不願意你娘把你生下來。”

我一時情緒覆雜,這玉吟夫人應當是看不慣我這副明明束手無策卻還淡然以對的做派,簡直字字誅心,未免再惹怒她,我用力地咬著唇,做出一副嘴硬卻又垂淚的模樣:“山魅生子,舍母保子是常態,爹爹深愛娘親,這樣想也是應該的。”

玉吟夫人看到手中俘虜終於有了俘虜的樣子,大為滿意,甩著雲袖飄飄然出去了。

我因著方才用力過猛,情緒沒收住,眼淚還是止不住地流,想起自己離開天樞城以來不是被拘禁就是被綁架的慘況,又記起暮祁還不知道在魔界哪個旮沓,心中一酸,索性哭個夠。哭得累了,也沒力氣再和綁在身上的捆仙索作戰,靠著柱子便睡了過去,這一覺睡得淺,但夢卻接二連三地做著。

剛開始還是在這個房間裏,我恍惚聽見女子呻吟的聲音,接著眼前浮現的,就是一紅衣女子生產時的畫面,一聲啼哭,再仔細看時,一個穿著道袍的姑娘已經抱著繈褓裏的嬰兒坐在一旁,撫摸嬰兒的臉蛋,順著嬰兒的視線看去,那個道袍姑娘的臉分明就是玉吟夫人。

我清楚這不是夢境。

山魅之夢,可回溯往事。我雖然被斂身咒斂去山魅的諸多痕跡,但我做的夢,很多都是過去真真切切發生過的。

畫面一轉,卻是到了天樞城,這裏是平地,不依山不傍水,城墻修得很高,我曾在這裏練習禦劍術,一著不慎從墻上落下去,以楚嫣然為首的女修們在一旁看我的笑話。暮祁雖會嘲笑我愚鈍,但卻不會看著我掉下城墻,躍身一跳,從後頭提著衣領將我帶回城墻上。我不害怕旁人的嘲笑與捉弄,只慶幸顧蘭亭不在,見不著我出醜的模樣。

夢到熟悉的地方,我開始不能分辨夢境與現實。我不知道這個夢是在警示未來,還是映射我心底的恐懼。

漱塵殿坐落在天樞城的東南角,屋翼聳峙,高樓環繞,落月當空時靈氣最為盛然。

我有段時間是勤能補拙的堅定擁護者,在屋頂上練劍到半夜,偏偏學得笨拙,別人都是踏雪無痕出招無聲,我練劍卻很費瓦片。

爹爹和暮祁於睡眠一事上都幾十年如一日地遵循逍遙道的規矩——陽氣盡則臥。子夜時分,正是眾人酣睡之際,冷不丁傳來瓦裂聲,落地驚醒一殿生靈,我造孽頗深。

皓月當空,彼時的漱塵殿闃然無聲,我從長廊穿過,站定在檐階上,看著爹爹指點暮祁的劍法,海棠花簌簌落下,利劍橫劈,粉白色的花瓣在半空中一分為二。

暮祁的動作利落得沒有一絲多餘,我忍不住想拍手叫好,卻怎麽也動彈不了,再一看,爹爹的降魔劍已經出鞘,暮祁還停留在上一個動作,背後一劍,讓他永久定格,眼神中滿是不敢置信。

我張大了嘴巴,卻發不出一點聲音,眼看著周遭景物瞬息萬變,我被黑暗吞噬,急遽下落。掙紮之際,我被一陣力量拉住,淡淡的青木香襲來,我落在一個溫暖有力的懷抱中。

終於有了落在實地的感覺,我倏地睜開眼睛,對上一雙盛滿了擔憂的深黑眼眸。

“江冽?!”我又驚又喜,驚的是他如何這麽短時間內解開了捆仙索,喜的是終於有人來救我,這些情緒一股腦湧上來,又宛如潮水般退去,另一陣浪席卷而來,裹挾著滿滿的心虛。

饒有興味地欣賞完我臉上變來變去的表情,江冽定了一會,抱手冷聲道:“求我。”

頭一回聽見江冽不容置疑的冷淡語調,我咽了咽口水,誇讚道:“你果真厲害,居然這麽快就解開了捆仙索,還如此迅速潛入天璇城找到我,真是少年英雄。”

江冽的耳根變紅,咳了一聲以作掩飾,稍後沈聲道:“陸西榆,別轉移話題。”

見他這麽正經,我也不好意思說笑了,言辭懇切地說:“玉吟夫人說不定等下就回來了,我們有什麽事,等離開這裏再說。”

話音剛落,我就感覺到身上的捆仙索迅速收緊,得了主人的命令,捆仙索就會主動出擊,我臉色一變。

果不其然,玉吟夫人打開房門笑意盈盈地進來:“西榆是大姑娘了,都能私會情郎了。”

我氣得嘴唇發抖,江冽倒是還能好聲好氣地說話,他對著玉吟夫人行了拱手禮:“晚輩本無意私闖天璇城,救人心切,還望夫人諒解。”

“救人?”玉吟夫人的聲音拔高了幾個度,“我幾時要害她了?”

是了,玉吟夫人單方面認為我去魔界是去送死,她仗義出手,打的還是替我父母管教我的旗號。

“西榆也是念及同門之誼,且師尊不日便會前來處理此事。”江冽半真半假地回道。

我想,像江冽這般有禮有節審時度勢的回答,玉吟夫人應當會滿意的,但人的心思如此難猜,常年恃美行兇的人尤甚。

“西榆,你挑情郎的眼光倒是不錯。”玉吟夫人角度清奇。

我一時不知是該點頭還是搖頭。

“不過,本夫人年紀大了,最不喜歡看的就是你們這些礙眼的小情侶在面前晃悠。”

我不由竊喜,順桿子往上爬:“那夫人的意思是要我們趕緊離開?”

她居高臨下地瞥了我一眼,我一時福至心靈,知道事情不簡單,靜靜等著她的下文。

玉吟夫人這下擺出了十足的架勢,坐在椅子上,看著江冽道:“也罷,不與你們年輕人為難,你給我磕三個響頭總不為過吧。”

眼看著江冽就要順從,我驀地胸中氣血翻湧,叫道:“江冽,你不要拜她!男兒膝下有黃金,可拜父母恩師,決不可拜這心腸歹毒為老不尊之人!”

我原本還能與她客氣客氣,見她為難江冽,立時覺得撕破臉皮也沒有什麽,想想自己一再不願麻煩江冽,巴不得他置身事外,這下卻直接讓他為了我而下跪,一番苦心被浪費,還讓我覺得自尊心受損。

“嘖嘖,如今的小姑娘說話都這麽惡毒嗎?”玉吟夫人故作無辜,“心腸歹毒也就算了,怎麽還說我老呢?”

要不怎麽說知人知面不知心呢,看見她這副平易近人的模樣,誰能想到她偷偷施了法術,讓捆仙索越箍越緊,我的喉嚨被扯著往柱子上靠,我不得不仰著頭說話,趁著還能說話的時候罵個盡興。

“誰不知道你當年大鬧李輕染前輩與李止規前輩的婚禮,如此壞人姻緣,我說你一句心腸歹毒已然口上留情。”

“你這妮子,說得頭頭是道,倒像你親眼見過似的。”玉吟夫人像是聽到極為有趣的事。

“即便我剛才所說皆是外史野趣,你今日所做之事不也坐實了這罵名嗎?我與你素不相識尚且尊稱你一句前輩,卻被你二話不說帶到天璇城中,我師弟前來救我,你卻如此折辱於他,你行事如此乖張,還經不得我一句罵嗎?”

玉吟夫人自然是經得住我這無關痛癢的叫罵的,但我卻經不住越縮越緊的捆仙索把住命運的喉嚨,窒息得暈厥過去。

後來江冽和我覆盤這段經歷,他對我的演技十分認可,表示如若不是我暈倒前給他使了個眼色,他怕是不能保持冷靜手不抖心不慌地找準穴位,把玉吟夫人打成剛好暈一個時辰的狀態。這一個時辰當然很關鍵,若是暈得久了,只怕長眠不醒,暈得時間短了,我和江冽一路上就得躲著追兵。

這件事若是進展順利,我或許還能拿它當作老來談資,但因為事與願違,我在這場變故中的能力發揮大打折扣,也就沒臉一再提起了。

且說江冽把人打暈後,將我身上的捆仙索解開,我摸著傳來灼意的脖子,嘟囔道:“你怎麽不早點動手,都把我脖子勒紅了。”

“看你罵得盡興,不忍心打斷。”江冽一邊揶揄,一邊往我脖子上的傷口註入靈力,緩解痛感。

他寬大的手掌覆在我的傷處,許是沒把控好量,我感覺靈力外溢得厲害,熏得脖子以上都溫熱熱的。等脖子上不再傳來火辣辣的痛感,我便適時擋住江冽又要覆上來的手,方覺呼吸順暢。

他是怎麽解開捆仙索的?

倘若這般問他,必然要牽起他算舊賬的心思。我與江冽這會兒正患難與共,略過這個會讓我們這兩只一根繩上的螞蚱起內訌的話題才是正道,於是我問道:“現在怎麽辦,我們出得去嗎?”

“我進得了天璇城,自然也能出去。”

嗯,掩人耳目,江冽一直長於此道。

李止規的傳音咒傳來時,江冽正在就我在天都峰上偷襲他這件事興師問罪,雖然他只是輕飄飄地說了句“我送你的捆仙索,你倒是用得順手”,但卻讓我不得不伏低做小,保證道:“我以後絕不再單獨行動了,一定及時找你幫忙。”

江冽明朗一笑,我按不住心中的疑問,問道:“你這麽喜歡幫別人的忙?”

以往我調侃江冽,江冽往往不樂意回答,只把臉轉過去。這一回他卻反常地厲害,光溜溜的眼睛直直地盯過來,好像在反問:“你不喜歡我幫你嗎?”熾熱的目光倒是叫我難為情起來。

換個角度來看,李止規的傳音及時拯救了尷尬在原地恨不得遁地消失的我,如果他帶來的消息不那麽震人心魄的話,我會感激他老人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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