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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權變(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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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權變(6)

葉織這件事,李二宗主出面力保是一回事,能不能保得住卻是另一回事,這個中拉鋸翌日便開始了。

這一撥世家子弟確實沒見過什麽大世面,因此一聽說天璇城城主率眾來找天權城的麻煩,個個都沸騰不已,成群結隊趕來見證歷史,紫微殿前人潮湧動。

我勉強算是半個相關人士,有進殿旁聽的機會,進來一看,偌大一個廳堂,只坐在末首的江冽身旁還有一把椅子,便挪到他旁邊坐定。

這樁事在外頭看來鬧得轟轟烈烈,於知曉真相的人來說,今日這場會談完全是天權城二位宗主給耿興輝這個城主面子,走個過場,因而事情走向也無出人意料之處。

車軲轆話來來回回說了許多遍,最終,無理也氣壯的耿興輝在李止規一句威嚴有餘的“耿城主是指老夫的話也不可信嗎?”中沈默下來。

我早聽得困了,支著腦袋看向耿興輝旁邊坐著的玉吟夫人,這種場合,有個美人在場就變得不那麽難熬了。

比起李止規那動不動就自稱老夫的做派,他這昔日的桃花卻還是個玉面美人,若不是早先知道她的身份,我這等眼拙之人其實是看不出她芳齡幾何的。

江冽咳了咳,小聲提醒道:“西榆,別盯著那位夫人看。”

我一時心虛,眼珠子轉悠了一圈才看向江冽,問:“你難道不覺得玉吟夫人果然是個美人嗎?”

江冽揭穿我:“但凡見著個沒見過的生人,只要不醜得人神共憤,你都說風姿卓越。”

仔細一想,似乎還真是這麽一回事,我不肯接受自己毫無審美的可能事實,嘟囔道:“或許,世間長得好看的人都有些相似的地方。”

聞言,江冽深深地我一眼。

我賠笑道:“我是否未曾誇過你長得好看?”

江冽似乎不想再理會我的攀談,別過臉去,我看見他的耳尖上飛出霞暈,於是越發想逗趣:“那自然是因為要掩人耳目,不然別人還以為師姐覬覦你的美貌。”

江冽更不願意同我一起開小差了。

這場議事原本是容許我公然開小差的,而這或許也正是我覺悟低的體現。正如千年前天下修真人士還未以七城劃界時,仙門的幾位大人物議事,大體劃定了仙門七城的方位,這一天被載入史冊,後世所有的玄門子弟在學入門課程時便將這個日子牢記於心,而那時的某位修士的劄記在記錄這一天時寫道:“今日無事。”

這位缺少覺悟且不願透露姓名的修士後來在課堂上被當作笑柄笑了許多年。如果有人將天權城這一段記入史冊且寫明那時節我在做什麽的話,我或許會成為下一個笑柄,而且是實名制的。

人一旦走投無路時,就會口不擇言。這是那日在場的眾人用切身體驗得來的真理圭臬。

話說為首的二位李姓宗主將耿城主逼問得啞口無言,耿城主念及自己富甲天下且貴為一城之主,居然為自己的兒子討個“公道”都舉目維艱,不敢置信地回頭一看,期望能得到自家人的維護,這不看倒好,一看就看到自家夫人目光流轉,盯著座上的舊情人看得入神,耿城主一剎那間氣血翻湧怒目圓瞪就要化身炮仗一飛沖天。

而暮祁,恰恰做了那根點燃炮仗的引線。

如果硬要給暮祁後來的雙面悲劇人生尋根溯源一下,我覺著,這源頭還得從暮祁身上找。

依常理而言,一樁公案眼看著就要塵埃落定,勝敗已經分明,就得有個人站出來總結一番,給雙方一個臺階下。縱觀當局,紫微殿上的這樁公案也到了宣判結果的時候,而這遞臺階的人選在座之人都擔得起。

所以,暮祁突然冒出來搶著遞臺階也並不突兀。

“事情來由既然已經辯得分明,耿城主想必也無話可說,不若早日回去,查查看令公子還禍害過哪些地方的人。”這話作為總結發言並無不妥,然而不妥的是,於耿城主而言,還未到總結的時候。

“黃口小兒,這裏還輪不到你來說話!”

此時此刻,暮祁代表的是天樞城,出門在外,我們總歸是一條心的。聽到耿城主這樣說,楚嫣然和我交換了一個眼神,我立即正襟危坐,她也收起玩味的表情。

“陸大城主的首席弟子作證,耿城主卻不相信,是認為天樞城處事不公嗎?”楚嫣然率先開口道,或許是我的錯覺,她說話時有意無意間瞥了一眼葉織,最後在緘默的李君宴身上停留許久。

這番措辭令我汗顏,天樞城的弟子一貫自視甚高,言語不饒人,我至今不能適應。

楚嫣然額間朱砂閃耀,身形一晃,已到了耿城主身前,話鋒似劍鋒:“仙劍會剛剛結束,本是各家弟子聽學論法的時候,此番僵持不下,耽誤了許多時間。不若待論法會結束後,兩家一同去天樞城請大城主主持公道。”

縱然她如此“貼心”地給出解決方案,耿城主卻是不領情的。他的臉抽搐一笑,像是聽到天大的笑話:“怎麽?仙門七城,如今只有天樞城主事嗎?”

他想到什麽,冷哼道:“還是說陸大城主做慣了越俎代庖的事,不久前剛插手完開陽城內務,現在又想染指天璇、天權諸事?”

辱及家父,雖則他老人家一貫淡然,但我這個做女兒的,少不得要維持一下他的威名。“耿城主說笑了,若非涉及妖界諸事,江泠城主無意自專,又何勞家父斷案呢?”拜多年來各大長老對我鞭策有加,我說場面話的能力還過得去。

耿城主像是剛剛才發現我也在此處,臉上表情有些尷尬。我雖繃緊臉,卻尋思這是人之常情,畢竟他剛剛罵了人家爹爹,轉個身的工夫就發現人家女兒就在他身後聽著呢。

然則,人之常情並不能解釋他接下來朝我打出一掌的行為,嘴上還喊著:

“無知小輩!在陸承洲的庇佑下過了些年好日子,一個一個的都上趕著找死。”

我凝結靈力構建結界以自保,不過有人比我更快,於是作罷。泠泠劍光自我身後呼嘯而過,化作屏障將襲來的殺掌格開,僵持些許時間後終於抵消,殘留的劍氣襲向對方。我扭頭看向出劍之人,英俊冷漠的一張臉,下頜緊繃,劍招難掩霸氣。

嘖,太張揚了些。

紫微殿上還沒人出劍呢,江冽怎麽這麽沈不住氣。

但比起這些,我更在意的是,耿興輝這人,真是會挑軟柿子捏,世人都知陸西榆空有名頭,靈力平庸,哪裏擋得住他老人家正兒八經的一掌。

耿興輝一招沒打中,還差點被寒落劍所傷,一時惱羞成怒,劍指前方。江冽被迫應戰,與耿興輝打得有來有回。直到這一刻,我才不合時宜地發覺,天權城的宮殿修得真大啊,可容納兩位頂級劍修使出他們的精妙劍招。

“我們要加入嗎?”我咽了咽口水,絞著手指問暮祁,不自在地瞟向打鬥中的白色衣袂。

暮祁眉頭微皺,片刻後沈吟道:“不了吧,免得天下人說我們天樞城以多欺少,以少欺老。”

我深覺他考量周全,於是乖覺觀戰。

與那日仙劍會山的觀戰不同,因我聽出江冽的聲音後,便分了心,這次心無旁騖看他出劍,才知分別後這些時日,他的劍術又已上了一層境界。

後來過了很多年,我才有足夠的閱歷來審視這一起風波。所謂風起於青萍之末,自這一天後,天下皆知,陸承洲的弟子江冽已經是能與一城之主平分秋色的厲害角色了。同樣自這一天後,天璇城與天樞城生了齟齬,與天權城老死不相往來。再後來,耿興輝主動自絕於仙門,親近妖魔,李君宴成為劍宗宗主後,出師有名加上雷霆手段,讓天璇城幾乎成為天權城的附屬,城主之位有名無實……

那時,還沒有足夠閱歷和底氣決定要不要幫江冽的我,表面故作淡定地觀戰,內心煎熬地期待著江冽不要出事。

後來,是李少陵出聲中止了這場鬧劇。作為正正經經的劍宗宗主,容許兩位劍修在他的地盤動手屬實為難了他老人家。

江冽輕松地化解一個劍招後,主動結束了這本可不必如此大動幹戈的場面。耿興輝卻還在興頭上,而後開始享受獨屬於他一個人的狂歡。

江冽腳步看似輕慢,但不過瞬間,便已移步至我身邊。身後的耿興輝粗聲嘲笑道:“到底是妖族異類,即便得了陸承洲的指點,也是畫虎反類犬。”

我心中不悅,正要分辨,暮祁卻先一步嗤笑出聲:“的確,我師弟憑借半妖之身,就把一城之主打得沒有還手之力。”他頓了頓,才繼續道,“看來,不是玄門式微,就是城主名不副實了。”

暮祁此人,實在毫無一門首席大弟子的風範,從不惜字如金,反倒伶牙俐齒,嘴上不饒人。

耿興輝氣得鼻孔冒煙,看著暮祁,像是終於發現了一個什麽天大的笑話,他手指著暮祁,大聲道:“我道是誰,原來是昔日魔君無逍之子。”

無逍,是魔族上一任魔君,身滅於楚家第十一任宗主楚歸愚劍下,至今未現世。

滿堂皆靜時,耿興輝狂笑不止,指著兩位宗主道:“你們口口聲聲說我兒是邪魔歪道,說他死不足惜,如今這裏就站著個小魔頭,你們又待如何?

“別以為本君不知道,當日楚歸愚將這小魔頭帶回來是為的什麽,如今他又頂著陸承洲大弟子的身份,你們這些所謂的宗主城主,對稚子小兒尚且能窮盡利用之事,本君居然期待你們能對他人的喪子之痛感同身受,真是可笑至極,可笑至極!”

耿興輝大笑不止,昂首闊步出了紫微殿,暮祁楞在原地沒有反應。等回過神來,他目眥欲裂,看向兩位李姓宗主:“耿城主剛才所說是為何意,請兩位宗主明示。”

李止規欲要答話,卻被李少陵攔住,他輕飄飄地說道:“此事乃天樞城內務,吾等不欲插手。”

是了,方才我還以旁觀者的心態看著天權城和天璇城兩邊的首要人物兩相對峙,這會兒,他們就以同樣的眼光來看我了。

暮祁的臉唰的一下變得慘白,他迷茫著一雙眼看向我,我什麽都不知道,只知道十歲時到了天樞城,沒住下幾日,爹爹就帶著暮祁走到我面前,說他收了個徒弟。可有些事還是在我的心裏埋下了懷疑的種子,譬如說暮祁完全不記得以前的事情,譬如說初次見面時他臉上身上藏不住的傷口……

那些懷疑的種子終於在這一刻破土而出,迅速茁壯生長,我喃喃道:“不會的,爹爹不會這樣做的。”

暮祁的眼睛慢慢變紅,屏鳴劍出鞘時,整個紫微殿都響起劍鳴聲,靈力低微的修士壓根聽不到第二輪聲音就會暈倒。

江冽扶住我,我才不至於跌坐在地,但耳邊卻縈繞著劍鳴聲,聲聲催人疼。

暮祁,竟然要與我刀劍相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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