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權變（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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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權變（5）
一得閣坐落在天權城的後山上，向來是藥宗議事之地，除了有個深居簡出的宗主和主理宗內事務的李君好，近日來添了個被囚禁於此的我，忽略前些日我因著初來乍到放肆了幾回，這裏可稱得上是萬籟俱寂。
這天不知怎地人多了起來，雖說往常江冽也偶爾來訪，葉織和李君晏等人也出現在這裏兩三回，但今日這素問堂中居然匯齊了我在天權城認識的所有人，甚至勞駕劍宗宗主李少陵出動。
我看醫書看得乏了，下樓來添杯茶的工夫，就見著這等陣仗，想著自己不過昨日偷偷同江冽出了一趟門，偷聽了一段兒女情事，即便被發覺應當也不至於如此興師動眾，才歇了口氣找了個角落聽起墻角來。
大約一個月前，葉織在這堂上對強留她的李止規說：“師伯既然有心教導，我自然沒有不答應的道理，只是怕日後要給師伯添麻煩，還望師伯多海涵。”
這究竟是葉織姑娘的客套辭令還是她早有謀算，不得而知。總之，如今擺在天權城面前的還真有一樁麻煩事。
我沒聽著前半段，但既然事情落在葉織頭上，不出意外的，這後半段的起頭人是暮祁這個“門神”，只聽見他拍案而起，扯著大嗓門叫嚷道：“這耿城主也有臉來找我們討說法？自己身為一城之主，放任兒子用那等歪魔邪道之法修煉，殘害無辜平民，我沒有將他押到天樞城大城主處治他個違逆仙道之罪已是寬恕他了。”
仙門七城，北強南弱，東富西窮，這耿城主，便是東邊最富庶之地天璇城的城主耿興輝了，聽聞他有十八房如夫人，個個是傾國傾城的美人兒。
當然，最出名的美人還是一直占據著仙門第一美人頭銜的玉吟夫人，也是耿興輝的結發妻子，雖未曾為耿興輝誕下一兒半女，但一直穩居城主夫人之位，未曾有半分撼動。
想到這層，我忍不住看向李止規，期待著他聽到舊情人的現任夫君時的表情，但這老頭只是神情凝重地看著葉織，未見異樣。
暮祁義憤填膺地說完，一旁的葉織淡定道：“他不是來找我們的麻煩，只是來找我的麻煩。”
眾人表情各異地看著她，葉織又補充道：“動手殺耿子騫的人，只有我。”
世家林立，子弟眾多，各有各的活法，有的生下來就從父母手中送出府，交由族中長老教導，按著城主的路子培養，日後即便做不了城主也是要帶領家族成為仙門中流砥柱之家，這其中我認識的代表人物有顧蘭亭和楚嫣然；有的資質平平但按著大多數子弟的修煉之路來走，到了年紀拼著資歷也能在仙門中說上話，我一直以為自己便是走的這個路子；也有的仗著祖宗家業不必做那循規蹈矩之輩勤勤懇懇修煉，游手好閑做個紈絝子弟。
耿子騫恰恰就是這麽個正兒八經的紈絝子弟，但耿興輝到底有著天下所有爹爹都有的一顆望子成龍心，前幾年感懷自己不再春秋鼎盛，底下兒子又沒人能堪大任，雖說一城之主這個大任想接手的人遠了去，但為什麽不能是耿家子孫呢，這麽一想，那就閑話少敘，鞭策起自家兒子才是正經。
耿子騫是個有志氣的紈絝子弟，於修煉上松懈了這許多年，一聽提升修為有機會做城主，立馬來了興致，於此事上營營役役起來，但須知萬丈高樓平地起，這半路發力的若想爭得過那自小穩紮穩打的，除了少數天賦異稟者，尋些歪路子也是人之常情。
尋常人能想得到的歪路子不過是吃些平常人不敢吃也不願吃的丹藥，再不堪就是跑去修煉一些遠古禁術，若是不小心因此入魔化妖，也只能感慨一句躲不過這番造化，但總歸是不敢做出什麽有違天道的事。偏偏這耿子騫是個劍走偏鋒的紈絝，不知從哪本禁書上看來一個說法：平常修仙者收日月精華，感山川靈秀，日積月累方成正道，若想速成，以天地至靈為祭，天地至靈謂之人。
這個說法自然無從驗證，但耿子騫鐵了心做那第一個試驗的人，這一試，居然還試成功了。這事當然是後來才推斷出來的，當時大家只知道近些年天璇城中出了個後起之秀，有望成為下一代領軍人物。
按照暮祁和葉織的說法，暮祁當日離開天樞城後一路往南，路上聽聞附近村莊中出了滅村慘案，以為邪物作祟，於是一路追查，至九嶷山下葉家村，親眼瞧見這位後起之秀正以人為祭，煉制靈器，整個村莊彌漫在一片血色中，暮祁還未來得及出手，葉織就已經驅動玉骨玲瓏傘，十六枚玉骨針悉數打入耿子騫的身體中。
這個說法無論是以暮祁為代表的天樞城勢力還是葉織所代表的天權城眾人，都覺得無懈可擊，但到底死無對證，天璇城眾人若顛倒黑白說那村莊血案是葉織所為，自家公子才是為了救人喪命的那個，一時還真說不清。
這不，一大早天璇城城主耿興輝便領著大隊人馬來天權城找說法了，打得天權城二位宗主一個猝不及防，躲到這後山上來商議對策了。
“怎麽就死無對證了？我不就是證人嗎，還有葉家村唯一的活口葉知秋。”暮祁皺著眉頭，深覺此事荒唐。
李君晏站在葉織身旁，接過話頭，分析道：“耿子騫身上除了那十六根玉骨針造成的致命傷，還有暮公子在他死後留下的劍傷，耿城主如何會信你的證言？至於一邱，他受了刺激，已經完全忘記當日發生之事，叔父原本想為他醫治，但葉姑娘不願他背負仇意長大。”
這一通分析聽在暮祁耳中，只覺更加怒火攻心，“你李少宗主前前後後說了這麽多，還是沒辦法讓葉姑娘置身事外，難不成真要讓他們帶走她？”
事情沒有商量出個頭緒，這議事的人就要吵翻天，而處於暴風雨中心的當事人葉織卻有自己的考量與擔當，她拱手對座上二位宗主道：“我本就無意借天權城名號避身，我馬上下山離開天權城，絕不讓二位師伯為難。”
以葉織的身手，躲過天璇城追捕不是難事，這樣一來，天權城也不必出面，一時間滿堂皆靜，李少陵原本凝重而若有所思的神情有所松動。
我以為這事就這樣得出了個不好不壞的解決法子，眼看著葉織就要轉身離開，暮祁一臉不滿，李君晏微微皺眉，最終還是李止規發了話：“老夫何曾說讓你走了？”
李止規的聲音蒼老中不乏威嚴：“當日你在這堂下便說日後會給師伯添麻煩，師伯也說了不怕麻煩，怎可食言？”
嗯，這老先生，倒是個護短的。
素問堂中眾人散去，我想著有大人物出面力保，這事應當能妥善解決，至於暮祁這個楞頭青，即便處於剃頭挑子一頭想的昏熱中，也不至於鬧出更大的水花來，頂多在三人關系挑明後舉杯消愁撒撒酒瘋。
作如是想的並不止我一人，見證了今日整個過程的楚嫣然也放下了一顆提著的心，摸到我的房間同我夜話一場。
出門在外，我二人關系突飛猛進，居然能聊起體己話來。
我其實在與同齡女子閑聊這事上沒什麽經驗，但近來摸索些門道出來，當楚嫣然一副高深莫測地來個類似於“這些話也就我倆背地裏說說”的開場白時，我就應當點頭附和，凝神傾聽，雖則這話她大多時候還會與別個女子再論一番。
“你瞧見暮祁方才那副護著人家的樣子沒有，天可憐見，他這般急不可耐，人家可不承情。”不出所料，今晚這點八卦閑事繞不開葉織。
我亦覺著暮祁十分可憐，但且幫著他在外人面前挽尊一下，因說道：“此事事關重大，一個不好葉姑娘就會淪為仙門棄徒，暮祁古道熱腸些也不枉仙門教義。”
楚嫣然用意味深長的眼神瞟向我，我視若未見，淡定地喝了口茶。
一招未中，像楚嫣然這等深谙話術的女子自然會換個由頭，先是轉移話題說她聽學聽得厭了，不日就打算離開天權城，我一聽這話眼睛頓時放光。楚嫣然繼而說：“我倆既是一同出來歷練，把你扔在這裏還是不好，我姑且回一趟天樞城，叫大城主他老人家前來贖你。”
話音一落，我拊掌讚同，一番言謝。
這頂要緊的正事談完，說些閑話就變得理所應當且令人無法拒絕了，楚嫣然微微笑著，同剛才說要下天權城時的正經語氣一般同，而說出口的話比起先前那番話可說是繞了九九八十一道彎——
“西榆，你說這世間女兒，是傾心一腔熱血只為她的男子，還是中意顧全大局不隨意置評的男子？”
我腦海中一時閃過日間素問堂上火急火燎的暮祁的面孔，還有李君晏那長身玉立娓娓道來的模樣。我啞然看著一臉俏皮的楚嫣然，心道原來在這兒等著我呢。
“依我看，其中關鍵並不在於這男子做了什麽，全憑這女子的心意更傾向誰。她若是原本就傾慕前者，便是莽撞無謀在她看來也是一片赤子之心；若是她原本就對後者存了愛意，即便對方疑神疑鬼她也當他思慮周全沈穩有度。”
我此生註定要做一個平凡的女修，躲不過這論閑話的命運，只得說些廢話來遮掩一番，顯示自己在這方面同平常女修無二。
楚嫣然輕輕頷首，“如此。”然後不再言語。
我只覺著一口悶氣堵在胸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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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得閣坐落在天權城的後山上，向來是藥宗議事之地，除了有個深居簡出的宗主和主理宗內事務的李君好，近日來添了個被囚禁於此的我，忽略前些日我因著初來乍到放肆了幾回，這裏可稱得上是萬籟俱寂。
這天不知怎地人多了起來，雖說往常江冽也偶爾來訪，葉織和李君晏等人也出現在這裏兩三回，但今日這素問堂中居然匯齊了我在天權城認識的所有人，甚至勞駕劍宗宗主李少陵出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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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究竟是葉織姑娘的客套辭令還是她早有謀算，不得而知。總之，如今擺在天權城面前的還真有一樁麻煩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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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門七城，北強南弱，東富西窮，這耿城主，便是東邊最富庶之地天璇城的城主耿興輝了，聽聞他有十八房如夫人，個個是傾國傾城的美人兒。
當然，最出名的美人還是一直占據著仙門第一美人頭銜的玉吟夫人，也是耿興輝的結發妻子，雖未曾為耿興輝誕下一兒半女，但一直穩居城主夫人之位，未曾有半分撼動。
想到這層，我忍不住看向李止規，期待著他聽到舊情人的現任夫君時的表情，但這老頭只是神情凝重地看著葉織，未見異樣。
暮祁義憤填膺地說完，一旁的葉織淡定道：“他不是來找我們的麻煩，只是來找我的麻煩。”
眾人表情各異地看著她，葉織又補充道：“動手殺耿子騫的人，只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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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子騫恰恰就是這麽個正兒八經的紈絝子弟，但耿興輝到底有著天下所有爹爹都有的一顆望子成龍心，前幾年感懷自己不再春秋鼎盛，底下兒子又沒人能堪大任，雖說一城之主這個大任想接手的人遠了去，但為什麽不能是耿家子孫呢，這麽一想，那就閑話少敘，鞭策起自家兒子才是正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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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說法自然無從驗證，但耿子騫鐵了心做那第一個試驗的人，這一試，居然還試成功了。這事當然是後來才推斷出來的，當時大家只知道近些年天璇城中出了個後起之秀，有望成為下一代領軍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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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說法無論是以暮祁為代表的天樞城勢力還是葉織所代表的天權城眾人，都覺得無懈可擊，但到底死無對證，天璇城眾人若顛倒黑白說那村莊血案是葉織所為，自家公子才是為了救人喪命的那個，一時還真說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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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就死無對證了？我不就是證人嗎，還有葉家村唯一的活口葉知秋。”暮祁皺著眉頭，深覺此事荒唐。
李君晏站在葉織身旁，接過話頭，分析道：“耿子騫身上除了那十六根玉骨針造成的致命傷，還有暮公子在他死後留下的劍傷，耿城主如何會信你的證言？至於一邱，他受了刺激，已經完全忘記當日發生之事，叔父原本想為他醫治，但葉姑娘不願他背負仇意長大。”
這一通分析聽在暮祁耳中，只覺更加怒火攻心，“你李少宗主前前後後說了這麽多，還是沒辦法讓葉姑娘置身事外，難不成真要讓他們帶走她？”
事情沒有商量出個頭緒，這議事的人就要吵翻天，而處於暴風雨中心的當事人葉織卻有自己的考量與擔當，她拱手對座上二位宗主道：“我本就無意借天權城名號避身，我馬上下山離開天權城，絕不讓二位師伯為難。”
以葉織的身手，躲過天璇城追捕不是難事，這樣一來，天權城也不必出面，一時間滿堂皆靜，李少陵原本凝重而若有所思的神情有所松動。
我以為這事就這樣得出了個不好不壞的解決法子，眼看著葉織就要轉身離開，暮祁一臉不滿，李君晏微微皺眉，最終還是李止規發了話：“老夫何曾說讓你走了？”
李止規的聲音蒼老中不乏威嚴：“當日你在這堂下便說日後會給師伯添麻煩，師伯也說了不怕麻煩，怎可食言？”
嗯，這老先生，倒是個護短的。
素問堂中眾人散去，我想著有大人物出面力保，這事應當能妥善解決，至於暮祁這個楞頭青，即便處於剃頭挑子一頭想的昏熱中，也不至於鬧出更大的水花來，頂多在三人關系挑明後舉杯消愁撒撒酒瘋。
作如是想的並不止我一人，見證了今日整個過程的楚嫣然也放下了一顆提著的心，摸到我的房間同我夜話一場。
出門在外，我二人關系突飛猛進，居然能聊起體己話來。
我其實在與同齡女子閑聊這事上沒什麽經驗，但近來摸索些門道出來，當楚嫣然一副高深莫測地來個類似於“這些話也就我倆背地裏說說”的開場白時，我就應當點頭附和，凝神傾聽，雖則這話她大多時候還會與別個女子再論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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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亦覺著暮祁十分可憐，但且幫著他在外人面前挽尊一下，因說道：“此事事關重大，一個不好葉姑娘就會淪為仙門棄徒，暮祁古道熱腸些也不枉仙門教義。”
楚嫣然用意味深長的眼神瞟向我，我視若未見，淡定地喝了口茶。
一招未中，像楚嫣然這等深谙話術的女子自然會換個由頭，先是轉移話題說她聽學聽得厭了，不日就打算離開天權城，我一聽這話眼睛頓時放光。楚嫣然繼而說：“我倆既是一同出來歷練，把你扔在這裏還是不好，我姑且回一趟天樞城，叫大城主他老人家前來贖你。”
話音一落，我拊掌讚同，一番言謝。
這頂要緊的正事談完，說些閑話就變得理所應當且令人無法拒絕了，楚嫣然微微笑著，同剛才說要下天權城時的正經語氣一般同，而說出口的話比起先前那番話可說是繞了九九八十一道彎——
“西榆，你說這世間女兒，是傾心一腔熱血只為她的男子，還是中意顧全大局不隨意置評的男子？”
我腦海中一時閃過日間素問堂上火急火燎的暮祁的面孔，還有李君晏那長身玉立娓娓道來的模樣。我啞然看著一臉俏皮的楚嫣然，心道原來在這兒等著我呢。
“依我看，其中關鍵並不在於這男子做了什麽，全憑這女子的心意更傾向誰。她若是原本就傾慕前者，便是莽撞無謀在她看來也是一片赤子之心；若是她原本就對後者存了愛意，即便對方疑神疑鬼她也當他思慮周全沈穩有度。”
我此生註定要做一個平凡的女修，躲不過這論閑話的命運，只得說些廢話來遮掩一番，顯示自己在這方面同平常女修無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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