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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權變(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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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權變(4)

冬日已至,前些日子好似還是在夕陽殘照中結束一天,這幾天外邊落了雪,雪光反照,窗紗亮堂許多,四下更安靜了。

那日,我坐在閣樓外的飛來椅上賞雪,遠遠看見江冽那一身青玄色的外袍從雪地上拖曳而來。左右無聊,便生了逗弄他的心思。

自從那日李止規當著他的面說出我身上的咒語,我倆便許久沒說話了。人有秘密在身的時候,會給旁人一種神秘感,如今他應當已經適應過來,可以把我當作同類了。

唔……同類,同為異類。

我扔了一抔雪在他腳下,他生生站定,緩緩擡頭看向我。

我伏在飛來椅的靠背上,百無聊賴地支著腦袋,因記起這幾日由不空禪師主持法會,便問道:“世間上善者莫若水,水之匯而為江,風之厲者為冽,水之清者亦為冽。江冽,我且問你,爾有何善?爾有何厲?爾有何清?”

江冽躍身落下,站定在柱子旁,緩緩笑道:“我原以為你被拘在此處是在研讀醫書,不想參禪的本事也見長。”

我嘿嘿一笑,滿懷期待地望進他的眼睛。

江冽狀似無意地巡視一圈,正過臉時唇間笑意更甚:“那你倒是說說,何為善?何為厲?何為清?”

有什麽比魚兒自願上鉤還令人心動?

我裝模作樣地念完醞釀已久的話:“善者,以善念為本之善;厲者,棱棱方厲疾之厲;清者,舉世皆濁我獨清之清。”

“所以——”江冽將語調拖長,軒眉而視,對上我笑意正盛的模樣,“本少君若要擔得起你這句誇讚,便要行善事將你帶出天權城,且動作快速利落最好今晚就行動,即使被發現,也要一門心思走到底,不管不顧後果如何。”

我聽完江冽這說到心坎的解讀,深覺孺子可教,然後樂極生悲地發現江冽眼裏盛滿了捉弄之意。我皮笑肉不笑地睇他:“這你就過度解讀了吧。”

江冽好整以暇,將手中的寒落劍改拿為抱,後背靠在柱子上,靜靜地等著下文。

我收拾好情緒,委屈道:“我不過是想出去走走,天權城風物閑美,我還沒好好逛過呢。既然你如此猜度於我,那就當我沒說。”

咳,人生如戲一般同,粉墨登場如是之!

我施施然走出幾步,悲愴地接受被囚禁的命運,身後江冽卻突然出聲:“今晚兩位宗主與不空禪師有事相商,你在此處等著。”

我驚喜回頭,頭上的烏雲一掃而光。

我從未做過這等爬墻逃學之事,惴惴不安地等在閣樓上,晚間月色與雪色交融,昏黃的風雨燈掛在檐下,映照在我等得略焦急的臉龐上,染上一層淡淡的熱意。

江冽說兩人禦風而行周身靈力過盛,未免惹人註目,還是禦劍飛行的好。我未來得及細想,就踏上他的寒落劍,一路往山下而去。

山下湖面結了冰,幹枯的樹枝掛滿冰棱,一片雪國風光,我在一得閣待得久了,見著這尋常不過的冬日景象都覺得分外親切,在冰湖上縱情跑動,揚起細細密密的雪沫,不留神嗆進口鼻,扶著江冽的手臂死命地咳嗽起來。

江冽甚是無語,遞了手帕給我,我心虛地朝他笑笑,摸了摸空癟的肚子,為著避人耳目,我一直待在閣樓,連晚餐都沒用。

江冽用寒落劍在冰面上鑿開一個圓洞,用魚線釣起魚來。

我撐著腦袋,一會兒留意冰面下的動靜,一會兒擡頭端詳江冽認真垂釣的面容,他明明是半妖之身,但周遭氣息卻意外地純凈,發稍上沾了雪,擡眼時才能見到的似水般澄澈的雙眸,這會兒垂著,我只能看到煙黑的眉睫。湖上寒風冷厲,面容更添肅殺,或許是這個緣故,嘴上朱紅唇色才更顯奪目。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我想起詩書上的句子,自己傻傻笑了起來。

江冽狐疑地看我,我把早就準備好的東西懸在他眼前:“這個送你。”

“劍穗?”

“對啊,這些日子被關著,無聊隨便做的。”

江冽道:“怎麽想到送我這個?”

“正好身邊有幾顆寶石,也沒什麽用處,就打個劍穗玩玩。你愛穿紅色,用黑曜石壓一壓,很襯你。”

“謝謝。你幫我系上吧。”

待我把劍穗系好,江冽已經用禦火術烤好了魚,兩人坐在被凍成形的山茶樹冠上,各自吃起來。

兩人獨處時打聽點彼此之間的秘密是很符合人之常理的。江冽率先問我:“你娘親是山魅一族中人?”

我點了點頭,心道還是族中了不得的大人物,出走會被全族唾棄的那種。

“你身上的斂身咒……”我們原本是背對而坐,江冽慢慢側身與我並肩,歪著頭打量起我的臉龐來,“你現在的樣子不是你原本的容貌?”

江冽這話一出口,我藏在心中多年的一些猜測立時得到驗證。我少時對自己的身世頗有探索欲,但正經書上關於山魅一族的記錄甚少,倒不如凡間書鋪裏的閑書話本寫得多些,正是因為如此,我於此道涉獵甚廣,博得個“學識淵博”的名頭,慚愧慚愧。

恁多話本裏,舉凡女子,無論是臨死還是要遠走天涯,都要問與她糾葛一生的男子一句:“你可曾愛過我?”若是愛過,那女子便會覺得以前的付出值得,若是回答不愛,女子大抵會覺得錯付一生,此去無牽掛。

舉凡男子,無論是迎娶高門貴女還是小家碧玉,無論是偶遇山間野鬼還是市井精怪,無論是被女鬼纏身還是被神明恩寵,對方總不外乎是傾國傾城貌。

女子重情,男子重色,一脈相承地令人發指。

江冽果然是男子,問的問題如此典型。

我不能說話,只能艱難地點點頭,還無法開口告訴他,我壓根不知道自己原本的容貌如何,並且永遠不會見到了。

這倒不是說我對自己的容貌有很多期待,而是面對他人時,會覺得不能以真面目示人,許多事便當不得真,這樣宛如帶著一層面具過活,難免心有不安。

江冽察覺我情緒低落,但估計他於哄人這事上沒什麽體悟,只淡聲道:“這樣也好。”

我沒覺得這樣有什麽好,瞥他一眼:“怎麽個好法?”

江冽握拳咳聲,嗓音淳厚:“世間多少女子感慨男子愛慕其少年紅顏,不見其心地品格,你可免此憂患。”

我左思右想,也不覺著江冽這句話是寬慰之語,因著論心地品格,我也不是那等拔尖之人,便賭氣道:“說得好像你見著了似的。”

“你怎知我沒有見過?”江冽不以為意,定定地看向我。

我覺著這場對話的走向著實有些暧昧了。

這樣不好,不好……

我搖了搖頭,將奇怪的聯想從腦中揮去,對著江冽神秘一笑:“你知道嗎?其實,我出生後,在天璣城沈睡了近百年。”

我預備等著江冽臉上出現震驚的神情,但他只是心不在焉地“哦”了一聲。

“所以,在師門裏,無論是論年紀還是論資歷,你喚我一聲師姐都是合理的,你怎麽見天地稱呼我啊你啊的,都是因為你和暮祁這般,弄得就連楚嫣然都分不清我們三個的師門排行……”我喋喋不休起來。

夜間風雪更盛,江冽設了結界將風雪擋在外頭,我說累了,托著腮幫往上看去,天權城的高臺閣樓聳立在峭壁之上,點點燈火隔著漫天大雪依稀可辨,江冽似乎說了什麽,卻被一聲冬雷湮沒,我只能看到他張了張嘴唇。

回去的路上,我威逼江冽,速速將我被困的消息傳給爹爹。

江冽一臉為難,我自然理直氣壯:“說起來,若不是那日你領著我去見李二宗主,我也不會被關在一得閣出不去。”

“這會兒倒是記起我的賬來了,那當日怎麽不向我求救,反倒要我替你給楚嫣然報信。”江冽亦是振振有詞。

“我這不是不願連累你嘛。”

耳邊風聲呼嘯,老遠就能見著樓宇屋檐,我和江冽下地步行。

“你我之間,說什麽連累不連累的。”

江冽話音剛落,我便生生拽住了他的衣袖,兩人貓著腰落在近前的歇山式屋頂上,腦袋躲在正脊這邊,我瞄到江冽藏身的高度,宛如做賊般的心虛感慫恿著我按下他的肩膀,用力過猛的後果就是江冽的額頭與琉璃瓦來了個親密接觸,我訕訕收回手,江冽哀怨地將我望著。

雖說屋頂這邊動靜大了點,但天井下對面廂房隔門而立的兩人卻絲毫沒受到影響,因而縱然我與江冽這場偷聽做得不到位,也讓我二人聽出了個前因後果。

暮祁站在門內,隔著門檻問道:“李姑娘有事嗎?”

立於門外的李君好溫聲道:“公子前幾日在擂臺上損了不少靈力,廚下做了益氣補血湯,我……”

未等李君好說完,暮祁匆匆端過李君好端來的白瓷盅,平聲道:“多謝。”

暮祁將門關上有一會兒了,李君好還立在外頭,手上還拿著托盤,挪步到廊下,又回頭看了一眼,姣好的面容染上緋色,看得我都覺得心神一蕩。

忽略暮祁那不解風情的行徑,我同江冽感慨:“君子岳岳,玉女窺窗,多好的故事啊!”

我知道暮祁的桃花運一直不斷,但也一直以為他身邊都是些紅塵過客,誠然他時常怠慢於我,但我卻不計前嫌,關心著他的終身大事。前兒個見著那葉織姑娘,我覺著兩人站在一塊十分般配,但昨兒個見著那李君晏與葉織,我又覺著暮祁有點多餘。今兒個見著那穿著白衣藍裳的李姑娘溫煦淑麗地與暮祁站在一塊,我真心覺著兩人般配無比,再無第三人能插足其中。

“你又知曉了?”江冽深谙我愛在腦海中保媒拉纖的脾性,不以為意地瞟了我一眼。

我疑惑道:“你難道不覺得他們二人光是站在一塊都很般配?”

“般配不般配的,又豈是旁人能判別的。”江冽說得滿不在乎,似乎於此事上頗有心得。

不湊巧得很,堪堪聽他說完這話,我腳下就一個滑溜直往地面栽去,到底冬月雪厚,屋頂是待不住的。

下了屋頂,我驟然沈默下來。

方才這個趔趄打得我神靈清明了不少,記起和顧蘭亭的那樁婚事,旁人都說我們不般配,我就不能如江冽這般頗有底氣地說“般配不般配的,又豈是旁人能判別的”,我一時哀從中來。

雪停後的天地銀白一片,群類收聲,江冽送我至房門,走得悄無聲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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