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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歸(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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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歸(3)

越過雲嶺疊山,取道澗谷野林,借著徑路樵道,一行三人不日到了青崖山頂。

劍冢戾氣沖天,暮祁曾將爹爹賜予他的屏鳴劍扔下,連帶著李君好封印在劍中的魂魄。

我拿出聚魂軸,撚了個訣,感受來自劍冢的魂氣,卻發覺很難在這滿谷的戾氣中找到李君好的魂氣。

“你確定她的魂魄還在此處?”我轉頭問暮祁。

暮祁一時臉色訕訕:“屏鳴劍當年生了戾氣,我只好將其拋下劍冢,她的魂魄雖然早已破碎,但應當還有殘魂封印在劍內。”

我這才清楚,合著暮祁並不確定李君好的魂魄還在這裏,大老遠拉著我來一趟只是本著死馬當作活馬醫的心態。

我無奈一笑,轉向江冽:“興許是我修為不高的緣故,不若你來試試?”

江冽應下,驅動靈識入劍冢,半晌後對著我搖了搖頭。

我攤了攤手,同暮祁道:“你這裏應該留有她的遺物吧,或者可以將她的氣息引到聚魂軸中,再用之引魂。”

暮祁一時為難:“恐怕我得去一趟天權城。”

如此說定,暮祁禦風往東而去,江冽與我下了山來到青崖鎮上落腳。

兩人並肩走在熙熙攘攘的街市上,一路無話,我只好主動開口打破沈默,哈哈道:“暮祁這麽大動幹戈想召回李姑娘的魂魄,深情至斯,身上居然沒留一件與她有關的物什,真是奇哉怪也。



江冽“嗯”了一聲,讓我覺得自己並非自說自話,於是繼續道:“這樣耽誤我和他的時間也就罷了,你是來辦正事的,還累得你多耽擱些時日,慚愧。”

“無妨,我本就是要來青崖鎮。”

“那你打算從何查起?”我本想接著說如果需要幫忙的話盡管提,卻見江冽腳步慢了下來,目光看向路邊小販手裏的糖葫蘆。

這倒是有趣,我問道:“你想要?”

他許是不好意思買,我拍拍胸脯,決定滿足他這個小小的心願,正要掏錢,卻被他捉住手臂。

“你瞧著那人不覺得眼熟?”泉冽風鳴般的聲音落進我的耳朵,我看向那邊的小販,打量了一會。

一個荊釵布裙的女子,若說奇怪,尋常販夫走卒多為男子,女子確實不多見,但卻不值得大驚小怪;尋常小販必然要吆喝叫賣,她卻端立於街道旁,面無表情地等著客人掏錢,機械式地遞出糖葫蘆,不過生意卻比旁邊小販的都要興隆,不過一會兒,就收攤走人。

“怎麽?你瞧上這個賣糖葫蘆的西施了?”我因地制宜地猜測道。

江冽似乎被噎住,嗔怪地看著我:“你的記性真是不怎麽好。”

他說出這話,可見並不怎麽了解我。回數過往,一樁樁一件件,因著記性不好,我確實該忘的都忘了。但人嘛,當然還記得些,因著我自小是中人之姿但樂於進步,所以對那等驚才絕艷之輩十分瞻仰。

那賣糖葫蘆的西施,我自然也是十分瞻仰的。

這世上,有些人只要曾經出現在你眼前,或者曾經聽聞過,就很難忘記。

譬如,現如今仙城中有童謠說“開陽江色滿,天權劍客多”,說的是名滿天下的開陽城少城主江冽和天權城劍宗少主李君晏。

又有諺語“陸門二君,天下三絕”,說的是暮祁和江冽師承天樞城前任大城主陸承洲,暮祁的無相術、江冽的藏寶樓和琴技,是為天下三絕。

傳頌這些話的人未必都見過這“二君三絕”,但他們的名字無疑是天下男修女修們在追逐成名之路上不可避過的。

我認識這些市井童謠中所歌頌之人時他們還未有這麽大的名氣,所以現如今看他們缺了點光環加持。但葉織不同,我第一次見她是在天權城的仙劍會上,一把玉骨玲瓏傘名動天下,委的叫我見了大世面。

“不就是葉織嘛,她一向獨來獨往,不依附仙門世家,興致來了做些小生意有什麽奇怪的,若是貿然上前,反倒叫她覺得我們多事。”我不甚在意道。

我對葉織的了解還停留在八十一年前,一時並未覺得有什麽不對,江冽也很體諒我,沒和我計較,言簡意賅地說了說幾樁大事——

“十九年前,葉織離開天權城,回妙陽谷的途中遇到影戈,一番鬥法後,影戈消失,葉織掉落劍冢,生死未蔔。李君晏為求天權城眾長老出手相救,娶了那時還昏迷不醒的葉織,後來,葉織就不知所蹤。”

我毫不誇張地“哇”了一聲,原來妖族的大護法就是這樣消失了十數年的,葉織一如既往地是吾輩楷模。

“所以,你覺得影戈出現在這裏,或許是來找葉織尋仇。”我合情合理地推測。

江冽挑挑眉:“那倒未必,或許葉織出現在這裏,是來向影戈尋仇也未可知。”

我點頭:“總之,葉織是線索。”

左右要在青崖鎮等暮祁,不如幫著江冽把事情了結。而江冽早就用追蹤術尋到了葉織的住處,於是,第二日我隨他前往鎮子外郊的一處農院。

隔著大門三丈遠的距離,我和江冽停駐在一棵百年古樹下。我將手揣在衣袍裏,懶懶問道:“咱倆就這樣大喇喇進去,是否不太妥當?”

江冽眼中的神色流轉了幾瞬,既而道:“看來,不需要我們主動叩門,主人家已來迎客了。”

說完,嘎吱一聲,木門從裏面打開,露出寬敞的農家小院。一個乞兒打扮的七八歲孩童從半開的兩扇門後露出一張充滿戒備的臉,環視一圈後,警惕的視線射向大樹下的兩人。我和江冽饒有興致地與小孩兒對視,僵持了一會兒,院門後忽然傳來一聲好聽的男聲:“阿浮,讓他們進來吧。”

我不解地看向江冽,他頷首示意,而後邁步向前,我亦步亦趨。

那名喚阿浮的小乞兒哼哼嗤嗤地領著我們進了院子,嘴裏念念有詞:“叫我出去守門的是你,這還沒打聽清楚呢你就要讓人進來,你可真難伺候。”

我初次見到李君晏,是在天權城的仙劍會上,他是天權劍宗嫡傳弟子,那時剛剛及冠,已經很有風範,可以想見來日繼承城主之位後的風姿。但著實沒想到,一別八十一年,我沒見到當日風清月白的劍宗少主,倒是在這破舊的農家小院裏見到了正在編竹簍的李公子。

“江少君,一別數年,無恙否?” 李君晏放下手中的竹篾,禮節性地看向江冽。看到我時,他的目光定了一瞬,眼神中滿是震驚、不解,覆又慢慢平靜下來。

他並未起身,身下是一地茅草,臉上血色盡失,看來是有傷在身。

江冽為他查看傷勢後輸了不少靈力給他,我一時閑下來,跟著阿浮進了露天的廚屋,小小年紀的人兒,於庖廚之事卻很熟練。

我在他不滿的眼神中找到事情做,替他燒起火來,聽他抱怨個不停:“這算什麽事,自從把那姓李的討債鬼撿回來就不得安生,前些日子把錢都給他抓藥去了,這會兒又一天天的往家裏帶人,織姐姐可怎麽養得活我們。”

我接話道:“那位公子是你家姐姐撿回來的?”

“不然呢,總不能看著他死在路邊不管吧。”阿浮邊說邊氣鼓鼓地重重敲了敲手中的鏟子,鍋鏟相碰,叮叮當當響個不停。

“你家姐姐倒是很心善。”這小人兒,脾性還挺大,我強忍住笑意。

“那是當然,不然怎麽會一個個地往家裏帶人。”阿浮一臉小大人樣,指了指南屋的方向,為他的織姐姐抱不平,“這個姓李的好歹還安分,那屋裏的老太婆可成天沒有好臉色。”

我早用靈識探到小院裏還有其他人,不動聲色地問:“葉姑娘每日上街出攤確實辛苦,你們以前也是這麽過日子的嗎?”

“才不是呢,以前織姐姐在藥鋪做事,我們還能在鎮上賃間屋子,前年救了那個老婆婆後,沒過多久就搬來這裏,姐姐也不在藥鋪做事了,靠著賣糖葫蘆掙的幾個錢完全不夠我們生活。”阿浮言辭之間對這個轉變十分不滿。

“哦,”我轉了轉了眸子,善解人意道,“想必那婆婆是你家姐姐什麽人,不然也不會為了她做這麽大的轉變。”

阿浮撅著嘴,不無失落地說:“織姐姐根本不記得自己以前的事了,要不是為了跟著那惡婆婆學點東西,姐姐才不會管她呢。”

我故作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這邊該問的都問了,我想著江冽那邊應該有更大的收獲,於是慢慢踱到了院中。

“影戈的確在這裏出現過,我正是和他交手才落得如此境地。”

剛走到近前就聽見李君晏這麽一句話,又聽見他道:“原本以為會死在這裏,不想會遇到阿織。”

他這後一句話分明藏著因禍得福的笑意。

江冽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看向南邊的屋子:“這位優夷婆婆不知是何來歷?”

“阿織偶然救下她,跟著她學了幾年讀心術,但最近一直沒什麽進展。”李君晏看向我道,“聽聞陸姑娘學識淵博,熟知精怪之事,不知有何見解?”

我被這句“學識淵博”震得五官扭曲,覺得李君晏實在是個妙人,能將八卦獵奇說得如此端莊得體。

“《山中秘》中說山間靈氣所化者為魅,水中怨氣所化者為魈,水魈擅讀心,上者可操控人心,但此歪道不為仙門所容。《古今風華錄》中有一章談及天樞城中楚家第十一任宗主楚歸愚,說他入魔域時曾於墨河橋上遇一女子自稱雪怨,是水魈族人,願助他擊退魔族追兵。”

李君晏點了點頭:“想來就是如此了。”

說話間已至晌午,院門從外面推開,葉織扛著用來插糖葫蘆的草靶子進來,見我和江冽兩個生人,氣得把草靶子一扔,叉腰對著李君晏喊道:“我都說了我上有老下有小,救你本是無心,你傷好了就給我走人,怎麽還往家裏帶人呢?”

李君晏做作地咳嗽了幾聲,艱難道:“姑娘莫要見怪,此二人路過只是討碗水喝。”

我和江冽一時面面相覷,被動地各自喝完一碗水後,四目相對。

我還在想著該找個什麽借口留下來時,就見江冽拿出一錠銀子,對葉織道:“若是方便,姑娘可否施舍我二人一頓午飯?”

我點頭如搗蒜,睜眼說瞎話:“是啊,這裏離鎮上的飯館還有好長一段路。”

葉織接過銀子,拿在手裏掂了掂,狐疑地打量了一會江冽,又看了看我,一本正經道:“本姑娘只收留長得好看的人兒。”說完指了指李君晏,“不然也不會傾家蕩產救他。”

她的目光直直地停留在江冽身上,滿臉狡黠地問:“你們知道我的意思了嗎?”

我這些年沒少在容貌上吃過虧,一時羞憤,擋在江冽身前,咬牙切齒道:“不行,這位公子是與我一道的,他留我也留,他走我也走。”

葉織眼皮也不擡,冷冷清清地說著似乎很有道理的話:“你難不成以為我會留你?”

我分明聽到她話語中的嘲弄與不屑,滿臉委屈地看向江冽,他輕輕拍了拍我的手臂,而後拱手道:“我們的確是一道的,萬萬沒有一走一留的道理。姑娘既然不願留客,我等自然不會強行留下。”

我打蛇隨棍上,作威作福道:“就是,我們就走,把銀子還我們!”

葉織沒有搭理我,側目瞥看向竈臺後的阿浮,恨鐵不成鋼道:“人家問你什麽你就答什麽,要是天下人都如同你這般,我也就不必修習讀心術了。”

阿浮後知後覺地望向我,瘦白的小臉青一會兒紫一會兒的,胸口大幅度地起伏著,握著鍋鏟的手簌簌發顫:“你這個壞女人,套我的話還好意思留在我家吃飯?這裏不歡迎你們,快走快走。”

說著就推著我往外走,一時間,受辱的感覺壓住了從小孩那裏套話的心虛感。士可殺,不可辱,我們去鎮上的飯館吃飯難道不香嗎?

我一把拉住江冽,雄赳赳氣昂昂地邁出大門門檻,南屋裏突然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阿織,客人遠道而來,怎可如此無禮?”

江冽和我的腳步匆匆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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