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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歸(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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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歸(4)

農家小院裏的一張陳舊的木桌上,優夷婆婆坐在上首,她滿頭白發,但臉上卻不見皺紋。平常女子都不愛他人把自己叫老了,她與眾不同,頂著一張年輕姣好的臉,陰沈沈地讓人叫她婆婆。

我只好違心地按她的喜好來。

葉織吃了幾口飯菜後,用帕子擦了擦嘴,隨後將筷子一擲,數落起正在啃雞腿的阿浮來:“我是幾日沒管你了,你就又穿得邋裏邋遢地出門,你是生怕鄰裏不說我虐待你是不是?”

阿浮急急道:“我這樣好歹還能討點錢回來呢,不像有些人天天吃軟飯。”

這話意有所指,李君晏想來已經能夠平靜接受,面不改色地接受葉織替他布菜。

葉織手上動作不停,回道:“承蒙江公子慷慨解囊,在銀子用完前你就好好待在家裏,明日繼續去學堂上課。”

阿浮整個人耷拉下來,嘟囔道:“吃完飯就去洗澡。”

阿浮吃完飯後就被葉織拽著耳朵往河邊趕去。這邊管孩子的鬧劇將將停歇,我就聽見上座的優夷婆婆緩緩開口:“二位不辭辛勞找來,想必是葉姑娘的故人。”

我一時算不準這話是責怪還是欣慰,只聽見江冽不偏不倚地回道:“算是,不過我們無意打擾。”

“若我說希望你們打擾呢?”

“此話怎講?”

“修煉讀心術有三重境界,下者讀人心思,中者探人往事,上者操控人心,如今葉織陷在不上不下的位置,難有進步,我也想了許多辦法,叫她每日置於市井中讀人心思,卻一直沒有進展,我估摸著許是她沒有過去記憶的緣故,一個連自己的過去都不知曉的人,怎麽能看明白別人。”優夷婆婆的目光似有若無地掃了一眼李君晏。

“所以婆婆希望我們幫她恢覆記憶?”

優夷婆婆點點頭,江冽並未答話,我接過話頭:“可是葉姑娘如今生活平安,記不記得往事很重要嗎?若說為修煉讀心術的緣故,但照我來看這術法也不是一定要修煉的。”

優夷婆婆聞言,面容姣好的臉上展露笑容,神態自若地自上而下地打量起我來,說:“我瞧著陸姑娘身上……”

“晚輩可以應承此事。”

聽見江冽驟然出聲,我一時怔楞,心想剛才還說我們是一道的,怎麽這點默契都沒有。

優夷婆婆得逞地一笑,踱著步子回了南屋,偌大一個庭院就剩我、江冽和李君晏大眼瞪小眼。

平白無故多了一樁事要做,我一時氣結,酸酸道:“李公子真是好興致,不好好在天權城待著,跑來這荒郊野嶺的地方玩‘賣糖葫蘆養你’的戲碼。”

李君宴倒也不惱,含笑解釋起緣由來:“當年阿織因為我未經她同意便與她成親,醒來後負氣離開天權城。她這些年為了躲我,費盡心思隱藏行蹤,我也無可奈何。

“自從家妹的魂魄困守劍冢,我每年都會來此祭拜,這次卻偶遇影戈,我又湊巧被阿織救下,這或許是冥冥之中的緣分。

“我與阿織一別十九年,她這些年在外頭受了不少苦,甚至失去了記憶。我雖然知道她一直氣惱於我,但還是心存僥幸,希望她恢覆記憶後能原宥我。”

我心中喟嘆,李君宴和葉織啊,可是我頗為看好的一對神仙眷侶,他們的故事果然沒有辜負我的期盼,其曲折程度對得起他們的盛名與不凡。

我長長地嘆息一聲:“著實可嘆哪。”

如同所有的愛情故事都要經歷生來死去才能變得可歌可泣,現在,他倆的故事似乎已然進入後半段了,我和江冽參與進來,幫個不大不小的忙,倒也是順水推舟的事。

“也罷,反正要在這裏待幾日,相識一場,能幫就幫吧。”我說服了自己。

江冽和我均起身告辭,李君晏又開始咳嗽,真誠道:“在下有傷在身,不便遠送,二位請自便。”

翩翩公子做起過河拆橋的事情來,生澀得叫我不忍戳穿。

回鎮上的路崎嶇難行,不過我的心路歷程更加蜿蜒,想起江冽莫名同意優夷婆婆的要求,就覺得氣不打一處來,最後所有的郁結都化成了一句中氣十足的“為什麽?”。

江冽似乎並不感到意外,解釋道:“優夷婆婆認出了你身上的斂身咒。”

“那又怎樣?”我愈發一頭霧水。

“李君晏畢竟是仙門世家為首的大人物,讓他知道你與山魅一族有關,並非好事。”

我不以為然:“那你也是仙門中的大人物,不也早就知道了。”

江冽無奈地敲了敲我的額頭,眼尾含笑:“那不一樣。”

我脫口就想問哪裏不一樣,但江冽的目光一直盯著我的臉,我的話沒問出口,疑神疑鬼地摸了摸臉:“我臉上有什麽東西嗎?”

江冽輕輕一笑,搖頭,而後淡聲道:“我只是覺著你同以前一般,對自己的事不上心,別人一說需要幫助,你就推辭不了。”

我幹笑幾聲,道:“拔刀相助,本就是咱們修仙之人的第一要義嘛,既然我以前是這個性子,現在自然也不會無端改變了。”

“真的沒有變嗎?”他喃喃自語。

我還在糾結他所謂的“那不一樣”。

他這半妖身世如今尚且天下聞名,我與山魅一族有關怎地就見不了人了,這話叫人費解,我思索半天,終於明白了,想是他修為高深不受身世所累,而我資質平平還是低調做人明哲保身要緊。

這話說得忒委婉,想明白了又覺得忒傷人。

我鼓著一肚子氣回到鎮上的客棧,江冽敲門進來,將寒落劍留下來,叮囑道:“下午待在房間裏,此劍留給你防身。”

劍修的劍,怎可輕易送人呢?說是防身,我又拔不出修為比我高的人的劍,遇到危險,其實是依靠劍主人能感應到劍身靈氣流動,及時趕來罷了。

江冽見我並未應承,站在門口遲遲未動。

我想起江泠送給我的那枝懸光青簪,覺得這一次兩次地接受他們家的饋贈要不得,江冽如今又是出了名的愛尋寶,我總有種奪人所好的不安感。

“這物什是江城主送她兒媳婦的,還是還給你吧。”

江冽接過簪子,把劍往我這邊送了送,不容置疑道:“總得留一個。”

我有些不領情地接過劍,乖覺地一下午沒出房門,而江冽則因為動用靈力替李君晏療傷的緣故,留在自己的房間裏休息。

到了晚間,我抵不住無聊,獨自下樓覓食。

青崖鎮雖是邊陲小鎮,但交際覆雜,到了晚間人流不減反增,比白日裏更多了一份煙火氣。店小二忙上忙下,正同客人介紹青崖鎮的特色名酒。

“想當年,天樞城顧家宗主顧蘭亭游歷至此,嘗過小店自釀的酒,當即賜名載園酒,可見這酒又香又醇,客官不若來兩壺。”

這年頭,但凡開門做生意的,自家產品少不得要有一兩個典故,方顯出些文化氣息來。我今日聽見這典故的主人公是顧蘭亭和酒,就以為這故事大打折扣,因著在我的記憶中,顧蘭亭是滴酒不沾的。但生活不易,店小二如此說,我也就隨他去了。

不想,這位客官是個較真的,扯著嗓門擼起袖子就喊道:“你若說這是你自家釀的酒倒也罷了,偏偏說這酒與那顧蘭亭有勞什子的瓜葛,本大爺就算喝馬尿也不喝這酒!”

這就沒有必要了,我正想勸勸,救那店小二於水火之中,便聽見其他客官的附和聲:“當年陸大城主與妖王永夜一戰,顧蘭亭這個偽君子想必以為可以借機上位,誰能想到呢,我們開陽城出了個江冽,一改天樞城一城為大的局面,現如今誰家的有志兒郎不想成為像江冽這樣的大人物。”

又有一人慷慨陳詞:“當日大城主安葬後,魔君暮祁曾上天樞城,當著眾世家首領的面揚言若是顧蘭亭繼任城主,他便率魔族眾部將天樞城夷為平地,當真是重情重義的好男兒!”

在一陣豪氣沖天的聲音裏出現了一個細細的嗓音,柔聲道:“可我怎麽聽說陸城主的兩位弟子如此幹涉天樞城繼任城主的事,是因為顧蘭亭見死不救,將陸西榆留在快活林任其自生自滅。”

“婦人之見!”眾人異口同聲道。

那聽來有些耳熟的女聲被淹沒在客棧的喧囂中,我這邊酒足飯飽,起身踱步上樓。

這是在聚魂軸醒來後,第一次聽見有人明明白白地說爹爹已死,胸口處傳來一陣抽搐;聽見他們說顧蘭亭沒有成為天樞城城主,我又好奇新任城主是誰……

晚間的這陣吵鬧,叫我被迫想起許多事,一時頭大,念幾句靜心咒方能平靜。

店家的酒是好酒,我提了兩壺上樓,一時也想開了,做個聽著別人的故事而鼓掌的人也沒什麽不好,實在沒必要同江冽置氣。

江冽開了房門,頗不讚同地看著我手中的酒壺。我不甚在意,心情雀躍:“對飲幾杯?”

“我不愛飲酒。”

“那你就以茶代酒。”

我大搖大擺進了江冽的房間,原以為好歹能撐到酒過三巡,不想,這酒的後勁大,方才在樓下也著實喝了不少,甫一進門,我就腳下一歪,直直往後倒去。

青木香的味道盈滿鼻間,我的臉蹭了蹭江冽身上柔軟的衣料,然後不省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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