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If線 帶球跑（3）:路霆心裏清楚，庭玉根本不需要他遲來的、顯得可笑的“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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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If線 帶球跑（3）:路霆心裏清楚，庭玉根本不需要他遲來的、顯得可笑的“喜歡”
庭玉這話說得可謂極其不客氣，甚至帶著點不管不顧、豁出去的意味。
他以為，按照路霆一貫強橫不容忤逆的性格，下一秒一定會暴怒地掐住他的脖子，讓他閉嘴。
然而，路霆並沒有動怒。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裏，目光沈沈地落在庭玉臉上，那眼神裏沒有熟悉的暴戾與占有，反而像在審視一個完全陌生的人。
對，或許現在這副渾身帶刺、言語刻薄的模樣，才是庭玉真正的模樣。
過去那個頂著“鐘映”的名字和身份，在路家與鐘家之間小心翼翼、委曲求全的人，連他自己回想起來，都覺得厭惡。
出生在E區這樣混亂貧瘠的地方，不是他能選擇的命運，但後來，為了救妹妹寄玉，他自願頂替鐘映，去做那些違心的事，踏入那個不屬於他的世界，那確實也是他自己的選擇。
庭玉怪不了任何人。
他甚至從未想過要去責怪誰，命運給予的，無論是好是壞，他都認。
同樣，選擇留下腹中這個意外到來的孩子，掙紮著想要把他生下來，也是他獨自一人做出的、絕不後悔的決定。
路霆沒有如預想中那般暴怒，甚至連一絲火氣都未見。他只是沈默地轉身，倒了一杯溫水，遞到庭玉手邊。
庭玉猛地偏過頭，抗拒去看他此刻的神情，更不願接受這不合時宜的、仿佛無事發生的緩和。
下一刻，床墊微微下陷，路霆坐在了床邊，他的聲音低沈下去，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妥協的緩和：“……別生氣。”
他像是斟酌著用詞：“我找到你，不是為了跟你爭吵。我知道以前的事你有很多苦衷，你現在心裏擔心的所有事，強迫你，傷害宋辰，或者對這個孩子不利……我都不會做。”
庭玉終於轉回視線，眼神覆雜地審視著他：“那你來到底是想幹什麽？”
路霆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我就想找到你，然後，帶你離開這裏。”
庭玉只覺得耳邊嗡嗡作響，仿佛出現了嚴重的幻覺。眼前這個語氣平靜、甚至帶著幾分克制與耐心的路霆，陌生得像是被什麽東西奪舍了。
如果此刻有人說這只是路霆編織的又一個謊言，他或許都會相信。
庭玉擡起眼，直視著他：“你知道，我不是真正的鐘映，對嗎？”
路霆：“對，我知道了。”
庭玉像是被這個過於幹脆的承認刺了一下，他蜷縮了一下手指，偏過頭，聲音低了下去，帶著濃重的疲憊與不信任：“……我不相信你。你現在說的每一個字，我都不信。”
路霆對於他的抗拒似乎並不意外，他沒有試圖辯解，只是用一種陳述事實般的：“沒關系。”
他微微前傾身體，目光沈靜卻極具壓迫感地鎖住庭玉：“你可以不相信。但是，我絕不會再讓你離開。”
他無法再承受第二次，眼睜睜看著庭玉從自己的世界裏徹底消失。
那種抓不住、尋不回的空茫與失控，一次就已經足夠將人逼至瘋狂的邊緣。
路霆在來之前就反覆思忖過，庭玉會用怎樣尖銳的態度抗拒他。
他告訴自己，絕不能發火，不能動怒，絕不能再重蹈覆轍，走上那條將人越推越遠的老路。
庭玉因為懷孕後期，身體損耗很大，顯得格外虛弱，暫時無法立刻接受手術或長途移動。路霆便專門請了兩位經驗豐富的看護，寸步不離地守著他，基本上確保他身邊二十四小時都有人細心待命。
庭玉明確表示不想看見他，他就真的不出現，只透過看護和醫生了解他的每日情況。
事實上，路霆此刻也確實無法為自己過去的言行做出任何辯解。
當初冰冷的“不要孩子”是真的。如今輾轉找到他，發現他竟真的懷著孩子，並且艱難地保胎至今時，那股沖上頭頂的激動與難以言喻的覆雜情緒，也是真的。
路霆有絕對的把握能將庭玉強行留在自己觸手可及的範圍內，用各種手段束縛住他。
可往後那漫長的、數不清的日子具體該怎麽過，才能消除那些深刻的隔閡與傷害，他不知道，也暫時懶得去深想。
他從前就是考慮得太多，太周全。
考慮如果真有了孩子，鐘家那邊會如何借題發揮，橫加插手；考慮到當時的庭玉滿口謊言，連他自己都自身難保，又能對誰負起責任？那時的他，被身份和驕傲蒙蔽了雙眼，太過自以為是。
現在，他什麽都不想再多考慮了。
庭玉然後孩子他就竭盡全力保護他和孩子的平安。
他想要什麽他都給他。
偶爾，他會趁著庭玉夜裏睡沈了，在病房裏多待一會兒。
庭玉最近幾天精神稍微好了些，不再整日昏沈，路霆提供了自己的信息素，庭玉各項指標也上去了，醫生確定再過兩天就可以進行手術。
路霆坐在床邊的椅子上，靜靜地註視著庭玉沈睡的側臉。他伸出手指，極輕地拂開庭玉額前有些過長的柔軟黑發，動作帶著一種連自己都未察覺的小心翼翼，眼神低垂著，落在庭玉輕闔的眼睫上，裏面情緒翻湧，不知具體在想些什麽。
庭玉卻在下一刻毫無預兆地睜開了眼睛，眸子裏沒有剛醒的迷蒙，一片清明。
路霆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將手指縮了回來，動作間帶起慌亂。
庭玉看見是他，什麽也沒說，只是沈默地重新閉上眼睛，隨即側過身去，用後背對著他。
平時這個時間，庭玉早就該睡熟了。
路霆看著他的後背，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在寂靜的病房帶著一種試圖安撫的篤定：“手術的醫生，是我從帝都請來的專家團隊，經驗很豐富。風險已經降到最低。總之，你和孩子一定會沒事的。”
沒有任何醫生敢擔保百分百無風險，但路霆對他說，一定會沒事。
“等孩子平安出來以後，”他看著庭玉單薄的肩背，聲音放得更緩，“你也不需要擔心任何事。”
庭玉閉著眼，不想開口，也不想給予任何回應。
路霆卻並不覺得待在寂靜的病房裏無趣。
他現在身在E區，不必再出席那些冗長嚴肅的軍部例會，也不必維持那些刻板的儀態。
他這樣從正統軍事院校畢業，嚴格接受精英教育培養出來的人，其實對這裏混亂無序的生存法則頗有些不適應。
這裏完全沒有他熟悉的那些規則和界限，一切都顯得粗糲而直白。
他過去接受的教育是馬革裹屍，是戰至最後一刻也雖敗猶榮。
而這裏的人，似乎只想著如何活下去，如何在夾縫中求得一線生機，必要時可以毫不猶豫地轉身逃離。
路霆有時候會生出一種居高臨下的厭惡，覺得他們失了血性和骨氣；有時候，看著他們為了生存而掙紮、偶爾流露出的一點狡黠或純粹的欲望，又覺得他們帶著一種野蠻生長的、奇特的生命力，甚至有點可笑又可憐的“可愛”。
或許這就是就是他和庭玉的不同。
他們觀念本身就沖突很大。
庭玉忽然感覺到指尖傳來細微的觸碰感。他下意識地轉頭，看見路霆不知何時握住了他的手，正低著頭，小心翼翼地替他修剪著指甲。
路霆的動作立刻停住，緊張說：“弄疼你了嗎？”
庭玉看著他那雙此刻顯得過於專註，甚至帶著點小心翼翼的眼睛，只覺得荒謬。
面前這個會為他修剪指甲、會低聲詢問他是否不適的路霆，陌生得讓他心頭發慌。
他抽回手：“……你不用做這些。”
路霆沒有強求：“我以前……說了很多混賬話，做了更多傷害你的事。我知道，傷害既然造成了，事後再談補償，本身就顯得很虛假，很徒勞，可是我們當時有很多誤會。”
“你氣我，我也就想氣你，幼稚得不行。”
庭玉避開他的視線：“你沒什麽對不起我的。路霆，我們之間，談不上誰欠誰。”
“你的補償，我也要不起。如果你真的覺得對我有所虧欠，那麽，遠離我的生活，或許就是最大的補償了。”
路霆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下頜線微微收緊。他沒有反駁，也沒有動怒，只是站起身，將椅子挪回原處：“……你先休息。”
庭玉看著路霆轉身離開的背影，路霆現在這副隱忍克制的模樣，真的很像從前的自己。
那時候，路霆每次冷漠地提起離婚，他總是想盡辦法躲避，不敢面對。
仿佛只要不去觸碰，那個問題就不存在。
可問題其實一直都在，硬生生擱在那裏，不會因為視而不見就消失，遲早有必須直面、甚至撞得頭破血流的一天。
很快就到了手術那天。
讓庭玉意外的是，宋辰居然也出現在了醫院，他是來以配偶身份簽字的。
畢竟在法律意義上，他才是庭玉現在的伴侶。宋辰臉上帶著壓抑的怒火，卻在看向庭玉時，努力緩和了神色，讓他安心手術。
其實路霆完全可以不讓宋辰出現。他這麽做，無非是想讓庭玉親眼確認，宋辰還好端端的，沒有因為他而受到任何實質性的傷害。
庭玉被推進手術室時，宋辰冷下臉看著路霆罵了一句瘋子。
路霆回了一句：“你知道就好。”
看著頭頂刺眼的白光，聞著濃重的消毒水氣味，庭玉心裏其實還是湧起了一陣難以抑制的恐懼。
因為妹妹寄玉就是在醫院裏耗盡最後一絲生機，他對這個地方有著本能的抗拒。
冰冷的儀器、無法預知的結果，以及殘酷的死亡和離別。
有時候，即便投入再多的金錢和心力，也挽留不住註定消逝的生命。
就在寒意沿著脊椎爬升時，一只溫熱的手卻緊緊地握住了他微顫的手指，力道很大，甚至有些攥疼了他，卻奇異地傳遞過來一絲令人安心的支撐。
手術過程很順利。
當孩子被取出來，發出第一聲響亮而有力的啼哭，聲音洪亮地回蕩在手術室。
是個女孩。
庭玉是真的非常愛這個與他血脈相連的孩子，從麻醉中艱難醒來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微微側過頭，用目光急切地尋找那個小小的繈褓，想要看看她。
身邊的護工小心翼翼地扶著他，輕聲提醒他動作慢些，註意別牽扯到傷口縫線。
路霆卻不敢在庭玉清醒的時候靠近，更不敢去細看那個孩子。
這是庭玉的孩子，他只是提供了另外一半血緣，從法律和情理上，都與他路霆沒有半分關系。
但不知道為什麽，當他的目光無意間掃過那個皺巴巴、紅通通的小嬰兒時，胸腔裏會猛地湧起一股陌生而洶湧的酸澀，直沖眼眶，帶來一種想要落淚的沖動。
他之前調查庭玉時就知道，他的實際年齡比“鐘映”還要小兩歲。
庭玉其實還非常年輕，年輕到按理說，這個年紀或許還應該待在大學的課堂上，腦子裏煩惱的應該是明天早上八點課，是擔心期末考試會不會掛科，或者是和三五好友計劃著周末去哪裏短途旅行。
如果他不是出生在E區這樣混亂貧瘠的地方，如果他擁有一個稍微正常一點的起點，他的人生本該有千萬種輕松、明亮、充滿希望的可能。
庭玉將全部的精力與所剩不多的溫柔，都傾註在了那個新生的、脆弱的小生命身上。
他忙著學習如何餵奶，如何換尿布，如何安撫那啼哭的嬰兒，更是分不出一絲心神去留意、去搭理病房裏那個沈默存在的路霆。
路霆獨自一人的時候，也曾反覆回想。他覺得，自己和庭玉從一開始，節奏就全錯了。
尋常人大抵是相知、相戀，水到渠成再步入婚姻。而他們，卻粗暴地跨過了所有鋪墊與磨合，直接被一紙契約綁在了一起。
然後便是無盡的兜兜轉轉，陰差陽錯，連“相愛”這個詞，都是一個來得太早，一個明白得太遲，時機永遠錯位，步伐永遠無法契合。
當路霆再次見到庭玉，他喉嚨裏其實哽著很多話。他想說，我愛你，我喜歡你，我們忘記過去，以後好好在一起吧。
可這些話，在面對庭玉那雙平靜無波、帶著隱約戒備的眼睛時，便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路霆心裏清楚，庭玉根本不需要他遲來的、顯得可笑的“喜歡”。
甚至，當這些話真要出口的剎那，他幾乎能預見庭玉臉上可能會露出的、那種帶著淡淡嘲諷的神情，那比直接的拒絕更讓他感到無地自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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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裏，目光沈沈地落在庭玉臉上，那眼神裏沒有熟悉的暴戾與占有，反而像在審視一個完全陌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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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生在E區這樣混亂貧瘠的地方，不是他能選擇的命運，但後來，為了救妹妹寄玉，他自願頂替鐘映，去做那些違心的事，踏入那個不屬於他的世界，那確實也是他自己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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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甚至從未想過要去責怪誰，命運給予的，無論是好是壞，他都認。
同樣，選擇留下腹中這個意外到來的孩子，掙紮著想要把他生下來，也是他獨自一人做出的、絕不後悔的決定。
路霆沒有如預想中那般暴怒，甚至連一絲火氣都未見。他只是沈默地轉身，倒了一杯溫水，遞到庭玉手邊。
庭玉猛地偏過頭，抗拒去看他此刻的神情，更不願接受這不合時宜的、仿佛無事發生的緩和。
下一刻，床墊微微下陷，路霆坐在了床邊，他的聲音低沈下去，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妥協的緩和：“……別生氣。”
他像是斟酌著用詞：“我找到你，不是為了跟你爭吵。我知道以前的事你有很多苦衷，你現在心裏擔心的所有事，強迫你，傷害宋辰，或者對這個孩子不利……我都不會做。”
庭玉終於轉回視線，眼神覆雜地審視著他：“那你來到底是想幹什麽？”
路霆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我就想找到你，然後，帶你離開這裏。”
庭玉只覺得耳邊嗡嗡作響，仿佛出現了嚴重的幻覺。眼前這個語氣平靜、甚至帶著幾分克制與耐心的路霆，陌生得像是被什麽東西奪舍了。
如果此刻有人說這只是路霆編織的又一個謊言，他或許都會相信。
庭玉擡起眼，直視著他：“你知道，我不是真正的鐘映，對嗎？”
路霆：“對，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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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霆對於他的抗拒似乎並不意外，他沒有試圖辯解，只是用一種陳述事實般的：“沒關系。”
他微微前傾身體，目光沈靜卻極具壓迫感地鎖住庭玉：“你可以不相信。但是，我絕不會再讓你離開。”
他無法再承受第二次，眼睜睜看著庭玉從自己的世界裏徹底消失。
那種抓不住、尋不回的空茫與失控，一次就已經足夠將人逼至瘋狂的邊緣。
路霆在來之前就反覆思忖過，庭玉會用怎樣尖銳的態度抗拒他。
他告訴自己，絕不能發火，不能動怒，絕不能再重蹈覆轍，走上那條將人越推越遠的老路。
庭玉因為懷孕後期，身體損耗很大，顯得格外虛弱，暫時無法立刻接受手術或長途移動。路霆便專門請了兩位經驗豐富的看護，寸步不離地守著他，基本上確保他身邊二十四小時都有人細心待命。
庭玉明確表示不想看見他，他就真的不出現，只透過看護和醫生了解他的每日情況。
事實上，路霆此刻也確實無法為自己過去的言行做出任何辯解。
當初冰冷的“不要孩子”是真的。如今輾轉找到他，發現他竟真的懷著孩子，並且艱難地保胎至今時，那股沖上頭頂的激動與難以言喻的覆雜情緒，也是真的。
路霆有絕對的把握能將庭玉強行留在自己觸手可及的範圍內，用各種手段束縛住他。
可往後那漫長的、數不清的日子具體該怎麽過，才能消除那些深刻的隔閡與傷害，他不知道，也暫時懶得去深想。
他從前就是考慮得太多，太周全。
考慮如果真有了孩子，鐘家那邊會如何借題發揮，橫加插手；考慮到當時的庭玉滿口謊言，連他自己都自身難保，又能對誰負起責任？那時的他，被身份和驕傲蒙蔽了雙眼，太過自以為是。
現在，他什麽都不想再多考慮了。
庭玉然後孩子他就竭盡全力保護他和孩子的平安。
他想要什麽他都給他。
偶爾，他會趁著庭玉夜裏睡沈了，在病房裏多待一會兒。
庭玉最近幾天精神稍微好了些，不再整日昏沈，路霆提供了自己的信息素，庭玉各項指標也上去了，醫生確定再過兩天就可以進行手術。
路霆坐在床邊的椅子上，靜靜地註視著庭玉沈睡的側臉。他伸出手指，極輕地拂開庭玉額前有些過長的柔軟黑發，動作帶著一種連自己都未察覺的小心翼翼，眼神低垂著，落在庭玉輕闔的眼睫上，裏面情緒翻湧，不知具體在想些什麽。
庭玉卻在下一刻毫無預兆地睜開了眼睛，眸子裏沒有剛醒的迷蒙，一片清明。
路霆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將手指縮了回來，動作間帶起慌亂。
庭玉看見是他，什麽也沒說，只是沈默地重新閉上眼睛，隨即側過身去，用後背對著他。
平時這個時間，庭玉早就該睡熟了。
路霆看著他的後背，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在寂靜的病房帶著一種試圖安撫的篤定：“手術的醫生，是我從帝都請來的專家團隊，經驗很豐富。風險已經降到最低。總之，你和孩子一定會沒事的。”
沒有任何醫生敢擔保百分百無風險，但路霆對他說，一定會沒事。
“等孩子平安出來以後，”他看著庭玉單薄的肩背，聲音放得更緩，“你也不需要擔心任何事。”
庭玉閉著眼，不想開口，也不想給予任何回應。
路霆卻並不覺得待在寂靜的病房裏無趣。
他現在身在E區，不必再出席那些冗長嚴肅的軍部例會，也不必維持那些刻板的儀態。
他這樣從正統軍事院校畢業，嚴格接受精英教育培養出來的人，其實對這裏混亂無序的生存法則頗有些不適應。
這裏完全沒有他熟悉的那些規則和界限，一切都顯得粗糲而直白。
他過去接受的教育是馬革裹屍，是戰至最後一刻也雖敗猶榮。
而這裏的人，似乎只想著如何活下去，如何在夾縫中求得一線生機，必要時可以毫不猶豫地轉身逃離。
路霆有時候會生出一種居高臨下的厭惡，覺得他們失了血性和骨氣；有時候，看著他們為了生存而掙紮、偶爾流露出的一點狡黠或純粹的欲望，又覺得他們帶著一種野蠻生長的、奇特的生命力，甚至有點可笑又可憐的“可愛”。
或許這就是就是他和庭玉的不同。
他們觀念本身就沖突很大。
庭玉忽然感覺到指尖傳來細微的觸碰感。他下意識地轉頭，看見路霆不知何時握住了他的手，正低著頭，小心翼翼地替他修剪著指甲。
路霆的動作立刻停住，緊張說：“弄疼你了嗎？”
庭玉看著他那雙此刻顯得過於專註，甚至帶著點小心翼翼的眼睛，只覺得荒謬。
面前這個會為他修剪指甲、會低聲詢問他是否不適的路霆，陌生得讓他心頭發慌。
他抽回手：“……你不用做這些。”
路霆沒有強求：“我以前……說了很多混賬話，做了更多傷害你的事。我知道，傷害既然造成了，事後再談補償，本身就顯得很虛假，很徒勞，可是我們當時有很多誤會。”
“你氣我，我也就想氣你，幼稚得不行。”
庭玉避開他的視線：“你沒什麽對不起我的。路霆，我們之間，談不上誰欠誰。”
“你的補償，我也要不起。如果你真的覺得對我有所虧欠，那麽，遠離我的生活，或許就是最大的補償了。”
路霆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下頜線微微收緊。他沒有反駁，也沒有動怒，只是站起身，將椅子挪回原處：“……你先休息。”
庭玉看著路霆轉身離開的背影，路霆現在這副隱忍克制的模樣，真的很像從前的自己。
那時候，路霆每次冷漠地提起離婚，他總是想盡辦法躲避，不敢面對。
仿佛只要不去觸碰，那個問題就不存在。
可問題其實一直都在，硬生生擱在那裏，不會因為視而不見就消失，遲早有必須直面、甚至撞得頭破血流的一天。
很快就到了手術那天。
讓庭玉意外的是，宋辰居然也出現在了醫院，他是來以配偶身份簽字的。
畢竟在法律意義上，他才是庭玉現在的伴侶。宋辰臉上帶著壓抑的怒火，卻在看向庭玉時，努力緩和了神色，讓他安心手術。
其實路霆完全可以不讓宋辰出現。他這麽做，無非是想讓庭玉親眼確認，宋辰還好端端的，沒有因為他而受到任何實質性的傷害。
庭玉被推進手術室時，宋辰冷下臉看著路霆罵了一句瘋子。
路霆回了一句：“你知道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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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儀器、無法預知的結果，以及殘酷的死亡和離別。
有時候，即便投入再多的金錢和心力，也挽留不住註定消逝的生命。
就在寒意沿著脊椎爬升時，一只溫熱的手卻緊緊地握住了他微顫的手指，力道很大，甚至有些攥疼了他，卻奇異地傳遞過來一絲令人安心的支撐。
手術過程很順利。
當孩子被取出來，發出第一聲響亮而有力的啼哭，聲音洪亮地回蕩在手術室。
是個女孩。
庭玉是真的非常愛這個與他血脈相連的孩子，從麻醉中艱難醒來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微微側過頭，用目光急切地尋找那個小小的繈褓，想要看看她。
身邊的護工小心翼翼地扶著他，輕聲提醒他動作慢些，註意別牽扯到傷口縫線。
路霆卻不敢在庭玉清醒的時候靠近，更不敢去細看那個孩子。
這是庭玉的孩子，他只是提供了另外一半血緣，從法律和情理上，都與他路霆沒有半分關系。
但不知道為什麽，當他的目光無意間掃過那個皺巴巴、紅通通的小嬰兒時，胸腔裏會猛地湧起一股陌生而洶湧的酸澀，直沖眼眶，帶來一種想要落淚的沖動。
他之前調查庭玉時就知道，他的實際年齡比“鐘映”還要小兩歲。
庭玉其實還非常年輕，年輕到按理說，這個年紀或許還應該待在大學的課堂上，腦子裏煩惱的應該是明天早上八點課，是擔心期末考試會不會掛科，或者是和三五好友計劃著周末去哪裏短途旅行。
如果他不是出生在E區這樣混亂貧瘠的地方，如果他擁有一個稍微正常一點的起點，他的人生本該有千萬種輕松、明亮、充滿希望的可能。
庭玉將全部的精力與所剩不多的溫柔，都傾註在了那個新生的、脆弱的小生命身上。
他忙著學習如何餵奶，如何換尿布，如何安撫那啼哭的嬰兒，更是分不出一絲心神去留意、去搭理病房裏那個沈默存在的路霆。
路霆獨自一人的時候，也曾反覆回想。他覺得，自己和庭玉從一開始，節奏就全錯了。
尋常人大抵是相知、相戀，水到渠成再步入婚姻。而他們，卻粗暴地跨過了所有鋪墊與磨合，直接被一紙契約綁在了一起。
然後便是無盡的兜兜轉轉，陰差陽錯，連“相愛”這個詞，都是一個來得太早，一個明白得太遲，時機永遠錯位，步伐永遠無法契合。
當路霆再次見到庭玉，他喉嚨裏其實哽著很多話。他想說，我愛你，我喜歡你，我們忘記過去，以後好好在一起吧。
可這些話，在面對庭玉那雙平靜無波、帶著隱約戒備的眼睛時，便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路霆心裏清楚，庭玉根本不需要他遲來的、顯得可笑的“喜歡”。
甚至，當這些話真要出口的剎那，他幾乎能預見庭玉臉上可能會露出的、那種帶著淡淡嘲諷的神情，那比直接的拒絕更讓他感到無地自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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