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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7章 枕霜流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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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7章 枕霜流番外(完)

成為新任的靈蛇主後,枕霜流多了一些相對的自由。

在繼任的當天,他隔著千重的白玉長階,五體投地的匍匐在玄武座下,甚至不能擡眼看到高高在上的玄武主一片衣角。

這種分明而森嚴的等級感讓枕霜流甚至有點恍惚。

理智上他隱約明白對方是自己滅門的仇人,然而由於地位和距離都實在相隔太遠,他在感情上只能體味到某種虛幻的不真實。

蜉蝣撼樹之時,決計看不清參天大樹的全貌;盲人摸象的那一刻,也不能在腦海中組裝出大象的形狀。

如今的枕霜流和玄武主有天塹之隔。他甚至連對方的容貌都辨不分明,於是那仇恨也就只在幻想中成型,找不到現實對應的憑依,像盲人印象中的大像一樣,是個缺頭少尾的怪物。

而他自己,則是十餘年來生於斯長於斯,冷血無情,與外界格格不入的某個雜交種。

如果不是卻滄江,或許枕霜流此時不但無名無姓,甚至一無所知地投入這怪誕詭奇的熔爐之中,無知無覺地化作被對方汲取的一塊血肉。

但就是有了卻滄江……也只是讓枕霜流徒添擔憂。

即使在外界,玄武主的神秘與強大也舉世共睹。而滄江他……不過是個膽色和天賦都很優越的年輕人。

兩者實力之差,何止天地之塹。成為靈蛇主後,枕霜流固然有了相對的自由,卻也因為這特殊的身份,每一步都如同行走在刀尖之上。

而卻滄江仿佛替代了他,接過了這一份屬於枕霜流的仇恨。

他本不必這樣的。

深恩負盡,死生師友。

老靈蛇主如同詛咒般的八字判詞又一次浮現在枕霜流的腦海,時時在他出神之時,如一圈縫著細密咒文的緊箍一般環在他的思緒裏。

枕霜流不想再拖累卻滄江了。

第一次,在兩人的相處中,是枕霜流把握了交談的節奏。他一改往日的沈默和順從,鋒芒畢露地要趕卻滄江走。

他看卻滄江的眼神,和第一次與卻滄江在樹上交手時一樣不客氣。

那時,枕霜流剛剛從瀕臨死亡的境地裏掙脫,他不想死。

而現在,枕霜流步步踩在死亡的邊緣上,他卻生死無懼。

他只是不想滄江死。

卻滄江一眼就看透了枕霜流是要做什麽。

他總是那麽聰明,也總是有辦法。枕霜流甚至要掏出匕首來佯作要殺他,可卻滄江只用一句話就讓枕霜流偃旗息鼓,無可奈何。

他含笑卻認真地說:“霜流,我若今日走,明天就是我去刺殺玄武的時刻。”

“……”

枕霜流硬邦邦道:“不許。”

“你不想讓我現在就去嗎?”卻滄江朝枕霜流攤開自己的手掌,他溫和地說,“那你要幫幫我,再等等我,然後我們一起……”

他就那樣溫柔地向上打開自己的掌心,耐心地等待著,仿佛願意把這份守衛維持到地老天荒。

最終,卻滄江沒能等到一只冰冷的手貼在他的手掌上。

他等來了一滴透明的雨水,溫熱的,又有點鹹澀。

有時候計劃再好,也是做不得數的。

比如說,兩人誰都沒有料到,玄武從一開始就知道卻滄江的存在。

他不知道出於什麽目的,一直對卻滄江視若無睹。然而又在某一天枕霜流和卻滄江二人,一明一暗,同時在場的時刻,毫不猶豫地將這件事揭穿。

極難得地,他在和枕霜流說話時臉上微微帶笑,然而那不做遮攔的殺意卻如千根寒針一般,驚醒了枝頭棲息的一只黃雀。

黃雀拍拍翅膀,振翅遠飛,而枕霜流卻僵立當場,被這殺意震懾得不能動彈。

他此時半跪於地,就算何等艱難地轉動眼珠向上,也只能看清玄武的胸口。

玄武那一串聽起來心情愉悅的輕笑聲,落在枕霜流耳中,不過如同催命符罷了。

枕霜流艱難地一字一停道:“放他走。”

那個“他”字代指的是誰,顯然不言而喻。

然而玄武並不分給他半個眼神。

頂著從空氣中現身的卻滄江防備目光,玄武悠然笑道:“你竟然現在還不離開他,也是一件奇事。”

卻滄江拔刀直對玄武,頂著如針的細密殺氣依舊巍然不懼,只朗聲笑道:“心留人留,何奇之有。”

玄武便微微地笑了起來。

“論起癡情來,你是我平生所見的第一個。”他悠悠地說道,“可是我身邊這條小蛇,他是性命由我的下屬。”

說罷,還不等卻滄江臉色驟變,一旁的枕霜流已然慘叫一聲,猛地捏緊了自己的心口。

他眉心之間的皮膚裂開一條血色的長縫,如同第三只豎目一般,七彩的靈蛇翻滾著從血洞中露出頭來。

昔日天道之下,枕霜流隨老靈蛇主立誓,為大人矛,為大人盾,披甲執銳,無往不前,效忠至死。

天下間,可有主人能容忍意圖弒主的工具,願意收藏一柄起了反心的矛與盾?

起碼玄武絕不是這種主人。

只是一面之下,枕霜流就裂心如死;而卻滄江不過和玄武交手一招,口中便噴出一股心頭精血凝成的血箭。

玄武仍掛著他那漫不經心的微笑,緩緩地說道:“有你父親的面子,我不殺你。你走吧。”

卻滄江飛快擡頭看了玄武一眼,身形猛地一晃,竟然抄起地上的枕霜流就跑。

眼看兩人的身影就快消失在視線之外,玄武也毫無追趕的意思。他甚至背過身,相當閑適地下了一句判詞。

他說:“你們之間,只能活著一個。”

而很明顯地,高高在上的玄武主早已替兩人抉擇了生與死。

枕霜流在卻滄江的臂彎裏氣息奄奄,而卻滄江肺腑之間靈氣翻騰,卻並未傷及本源。

倘若此時有人能把時間切到七百年後,便會見到洛九江在天道翻騰如沸的問心雷下,以身相替的一幕,與當年何其相似。

而在七百年前,和洛九江相似的卻滄江當然也決計不會坐視枕霜流的死。

玄武說,他和枕霜流之間,只能活一個。

玄武應該是知道的。

嘲風一族,有種在九族中被廣為嘲笑的秘法,這秘法可以以命換命,但卻是樁虧本買賣。

即使死一個繼承道源的九族,最終所換得的人命也只有半條。

然而此時此刻,這卻是卻滄江眼中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把枕霜流平放在遮風的山洞裏,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吻過對方的額頭。

卻滄江脫了自己外衫給枕霜流蓋上,發覺自己竟然很難想像對方殘缺了一半肢體的模樣。

……在他心裏,枕霜流永遠像條倔強冷酷,一語不合就拔匕而出的小蛇,幹脆,利落,生機勃勃。

可惜再見不到了。

卻滄江握住枕霜流冰冷蒼白的手,兩人的十指緩緩扣緊,一者手指緊握而另一人力度松弛。隨著生命單向的傳遞和流動,施加在手指上的力度也彼此掉了個兒。

……

枕霜流再醒來時,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這回山洞裏不再有溫暖的篝火,更不會有比篝火更暖的懷抱,與那人常年含笑的兩道目光。

只有手心上留著餘灰一握,在枕霜流才展開手指的瞬間就乘風而去,被卷上如青羽般的長天,於世間消弭了最後一點蹤跡。

他悵然若失地坐起身來,只覺得兩條腿僵冷如石。

對比起他沈重的雙腿,枕霜流心裏反倒空落落的,仿佛在手心張開的那一瞬間,他便丟失了世上最重要的東西。

枕霜流茫茫地轉過頭去,只見山洞巖壁上留著一句匆匆寫就的草書:

“願君替我觀盡河山,行千鐘酒。你我之間本是滄江擅始,惟願霜流善終。”

“終”之一字缺了兩點,像是留書之人那時已然力竭,不能把這行草寫至圓滿。

枕霜流一遍遍讀著崖壁上的字句,字字筆畫如同舊識,拆開每字也都認得,只有把言語上下連接起來時,竟儼然不能解出其中含義。

良久良久以後,他才意識到,那人已經灰飛煙滅,再不覆天地之間了。

枕霜流呆坐原地,這一回連淚也沒有流。

他只是怔怔地想著:你要我觀盡河山,行千鐘酒,求最後的善終只是那個映光涉溪而來的少年呢?縱然窮盡天下之大,我又要到何處,才能求得那少年的影蹤?

他終於醒悟那空了的一半血肉之心究竟為何,只是已經晚了。

枕霜流會下毒,會用蠱,會殺人也會放火……所有的一切他一學就會,只有感情一道蒙昧已久,因而領悟的慢些。

可他從不知道,原來遲半刻回味過來的一見鐘情,竟要用盡一生悔恨來贖。

作者有話要說:  說兩句題外話。

卻滄江和枕霜流兩個人都是對彼此一見鐘情,但滄江意識到了,而枕霜流沒有意識到。

直到卻滄江死的那一刻,看到滄江的留書,枕霜流才猛地發覺那是什麽。

但已經晚了。

截止到滄江死的那一刻,枕霜流還不知道很多事,比如說,他不知道滄江是異種,比如說,他也不直到異種相當於有兩條命。

滄江是異種這件事,枕霜流是後來的幾百年裏慢慢猜到的……但那時候他對異種的仇恨已經改不過來了。

至於滄江……“我枕霜流恨異種,那關滄江什麽事?啊?你說滄江是異種?是啊我知道,可那又關滄江什麽事?”

有關前面師父和九江初見那段劇情的事,一直有讀者對此有很多不同意見,我只能說,師父就是這樣的人。

無論是借坡下驢不道歉也好,還是一言不合直接扔人也好,他的人物性格就是這樣的,這和護短與冷酷一樣,這是他本身個性的一部分,也是他前半生給他留下的一部分印記。他習慣動手多於動嘴,狡猾冷酷多於善良平靜,確實不是個正統意義上的好人。

然後……我本來想用這個番外作為完結章,不過後來想想,你們可能想點番外?

感謝小天使們給我投出了霸王票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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