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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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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一只木鳥撲棱著翅膀,穿過兩江濕冷的凜風飛向軍營帥帳,尚未飛進去,便被帳外親衛一把捉住。

它是被鐘老將軍留下的磁石引來的,親衛瞅了兩眼沒看出什麽名堂,正要稟明帳中,沈易掀開帳簾出來了。

撲面而來的寒風凍得沈易一哆嗦,他反手攏住簾子,擋住躍躍欲試想往裏擠的冷空氣,也擋住了從帳中傳出來的幾聲低咳。

他低聲道:“是木鳥?給我吧。”

親衛雙手將木鳥奉上,看著沈易又閃身進帳。

顧昀捏著鼻子灌下去一碗湯藥,趕忙拿水漱過口後才將藥味去了大半,苦著臉道:“我說季平兄啊,我真感覺自己差不多好了,怎麽今兒還往過來端。”

他有好久沒喝過這些苦湯苦水了,近來被連著灌了幾天,整個人都蔫巴下去。

“這事我說了也不算,你跟軍醫說去吧。”沈易充耳不聞,將木鳥腹部紙條取出來遞給他,“木鳥傳信,應該是京城那邊過來的。”

顧昀:“唔,我看看……”

沈易戳戳手中木鳥尚帶水汽的小巧腦袋,靠在桌邊道:“唉,還好你當年把國師大人帶了回來,若沒她,你哪還有在這裏嫌藥苦的機會,知足吧,顧大帥。”

幾天前那場海戰裏,顧昀所在的主艦被敵軍炮火擊中解體,所幸他果斷跳船,而那顆金燦燦的帝屋果所剩能量盡數化作氣泡般的護盾,帶著他浮上水面後僅維持片刻就散成光點消失了。

神跡般的場面也為天上鷹甲標明了主帥位置,得以將他迅速從海中撈上來,顧昀經了這麽一遭折騰,最後僅是因墜海受了點風寒,也讓沈易接到調令趕過來時面對的顧昀,還能稱得上一句生龍活虎。

沈易兀自感嘆了一會兒,沒聽見顧昀搭理他,還滿臉一言難盡的樣子,好奇道:“對了,那紙條上寫的什麽啊?”

“國師……”

“嗯?寫的國師?”沈易從顧昀手裏抽出紙條,皺著眉快速瀏覽了一遍。

上面不僅說了布耶爾提出改革的事,還有那幫子主和派討厭鬼整出來的外事團。臨淵閣的人發現,使團之中有人在和西洋使者暗通條款,有身份可疑者混入了進去。李豐令他們在彭城待命,等朝廷撥出一批物資後由國師領隊押送,親赴兩江前線……

“犒師?”

顧昀:“嗯,原本在朝堂上提出來時說的是……犒軍,阿樹姑娘堅持用這個稱謂,連帶著將皇上乃至聖旨文書裏的說辭也掰了過來。”

“犒軍”,這個詞對玄鐵舊部來說太過敏感,二十多年前,元和先帝就是以“犒軍”的名頭,派來死士刺殺老侯爺及長公主,導致顧昀中了耳目之毒。

沈易可算是明白顧昀為何表情覆雜成那樣了,他一邊為布耶爾如此細致地護著他們感到心口熾熱妥帖,一邊又對那些事到如今還在算計他們的人恨得牙癢癢。

“……等等,國師大人用得著親赴前線嗎?”沈易道:“以她的能耐,若想將這差事推了,借口估計有千千萬,就算擔心你的安全,也可以委托別人將新的帝屋果送過來啊。”

“是啊,她為什麽非要過來呢……”顧昀閉上眼睛往椅背一靠,指尖在桌面輕點幾下——想想布耶爾那在世人眼中神乎其技,曾救駕李豐、保下眾多將士的護盾,以及尚在京中的花神赤王兩位神明,他們的行動一直被顧昀對外封鎖著,外人至今不知其神通……

“京城……怕是要變天了……”

比兩江的寒風還要冷個千百倍的,是方欽的心。

明明身處溫暖如春的室內,旁邊還有不斷散發著溫和熱量的暖爐,他心底生出的寒意卻仿佛要將全身血液盡數凍結。

一切皆因面前這個跪伏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小廝,夜半前來向他告發的事——他的親爹方大學士,暗自拉起一幹擁立過先帝的老豺狼,密謀造反清君側,截殺雁王。

方欽在聽清楚小廝說了什麽後,恨不得立刻沖到方大學士面前去,死命抓著他肩膀晃,看看能不能將他腦袋裏進的水晃出來,更想大聲在他耳邊吼:你知道你要招惹的是什麽存在嗎?!

然而,就在方欽要這樣去做的時候,書案上畫有樹形圖案那張紙的一角,驀地闖進他的視野,白發神靈的話劃過他心頭——

“倒是你,方欽。不會覺得自己真能將這輛失控的馬車,攔在深淵之前吧?”

……是啊。

告訴他爹國師是神明,又能如何呢?他會信嗎?信了之後呢?就此認命俯首稱臣,還是在這上面做文章,散布謠言稱國師乃妖物異類,加以攻訐,然後逼得她直接掀桌?

存在維度高過一定層次後,她願意親自下場跟他們玩政治游戲,都成為了一種恩賜,真逼迫國師翻臉掀了桌,後果沒人能承受得起。

而他就算攔住了這一次,下一次也能攔住嗎?國師提出的改革明擺著在朝世家的心口捅刀,是就這樣任其血流如註忍耐下去,忍下她捅來的第二刀、第三刀……直到失血過多倒地死去,還是奮起反抗直接造反,好叫國師順理成章清幹凈一切阻礙推雁王上位,然後繼續她的改革?

不管怎麽選最後都是死,無論哪條路,國師的改革都將會推行下去……

——陽謀!

方欽頹然跌坐椅上,身在局中,他居然直到現在才看明白,這是一場明明白白、徹頭徹尾的無解陽謀!

盯著那個大樹模樣的標志,他枯坐了許久,直至晨光熹微,書房門口的一點動靜驚醒了他。

“……爹?”

方欽轉動幹澀的眼珠,擡頭看去,那是他的幼子,小家夥神色擔憂地看他,怯生生地喊了一聲。

“啟兒怎麽來了?”方欽招手,示意他過來,“這會兒不是該去上早課嗎?”

“是要去的……”小家夥窩進他懷裏,仰頭看他憔悴的臉,眼睛黑亮亮的,“但啟兒看爹爹房裏的燈一直亮著,來給爹爹問過安再去。”

“……好孩子”方欽環著幼子的手臂緊了緊,接著輕輕揉了揉他的頭,“……爹沒事。”

他無聲深吸了一口氣,在心裏說道:

咱們家,也不會有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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