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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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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皇帝這番話出口,先前不在大殿裏的幾人都隱約明白方才發生什麽事了。

失去被測雙方的觸碰,親緣石的微光緩緩熄滅,李豐將其輕放回那個其貌不揚的小匣子裏。

長庚無法自證出身,神明可以幫他。

沒忍住偏頭看向顧昀,長庚正好對上他視線,見顧大帥眉眼彎彎,猜想那會兒他被打斷的話正是這個。

也確實如此,王裹將事捅出來時,顧昀雖怒,心裏卻並不怎麽擔心——布耶爾還在場呢。

雖然很早之前,娜布只是模糊地提出過個方案,但經歷這麽多事後,顧昀已經對三位神明的能耐有了較為具體的認知,相信他們就算儀器沒做出來,也必有所準備。

而他們行動力比顧昀預想的還要強,親緣石是京兆尹這個與此事八竿子打不著的人捧來的,說明它在人前發揮過作用,已經有了公信力,連現場做一番工作驗證東西真假,讓皇帝及滿朝公卿相信的工夫都省了。

王裹被帶下去關進天牢候審,李豐看著一臉“病弱樣”的長庚,寬慰了幾句,又問陳輕絮:“辛苦陳神醫,我聽宮人說雁王吐血……他現下如何?”

陳輕絮拿出先前對好的說辭:“蠻人用了一種特殊的巫毒,能迷人神智,可能想挾持殿下掩護逃走。之所以沒能得逞,是因為殿下戴著安神散裏有藥材藥性與其相沖,所以被激得吐了血,需要好好調養休息一陣子。”

說完,陳輕絮指了指長庚腰間的荷包。

關於雁王殿下烏爾骨已除,還隨身帶安神散這件事,陳輕絮很是不解了一陣子,直到有次偶然跟娜布說起,那姑娘詫異道:“原來是安神散啊,我還以為是什麽香囊,醒神又清新,還怪好聞的。”她才反應過來,長庚怕是把安神散當香包用了。

得益於他這個小習慣,李豐聽完沒起疑心,關心兩句後便準備去大殿——國師及其他官員還在等結果。

“咳咳、皇上……”長庚低咳了幾聲,叫住李豐,“……還請皇上允臣弟暫且卸任軍機處統領一職。”

方欽在李豐身後“唰”地看過來,差點沒維持住臉上表情。

李豐也奇怪道:“阿旻你這是做什麽,陳神醫說了多養一陣就行,朕給你放假就是,何至於辭官?”

“陳聖手說的是一方面,另一方面……”長庚苦笑道:“新政初成,臣弟留下也未必能有多大建樹,也就剩下招人恨的用場了,還請皇兄體恤。”

都這樣說了,李豐要再不答應,未免顯得有些不近人情。不過最後,他還是聲明將位置暫且給長庚留下來。

大殿裏無所事事許久的百官,也終於將皇帝一行人等回來了。

雁王殿下是先帝血脈?嗯,意料之中的結果。

問他們怎麽知道的?

看看那邊氣定神閑的國師大人就知道了,滿朝上下誰不知國師跟雁王走得近,她要是沒把握,怎麽可能會主動讓朱恒把東西拿過來。

只是……雁王居然辭官了!這走向驚掉了一群人的下巴。

一場狀況百出的宮宴結束後,李豐將布耶爾單獨留了下來。

白發國師聽了雁王情況,神情很是低落:“陛下令臣留意蠻使動向,臣卻未能保護好雁王殿下,有負陛下信任,實在慚愧。”

“愛卿不必自責,那些蠻人手段隱秘詭譎,一時不察也情有可原。”皇帝安慰她兩句,似是不經意般道:“……聽京兆尹說,那親緣石出自國師族中?”

“確實如此。”

皇帝像很感興趣,追問道:“是天然開采出來的嗎,還是人煉制而成?功效如此特別,可有什麽不一般的來歷?”

“是煉制的,至於來歷……”白發國師語氣遲疑。

見她猶豫,皇帝擺擺手:“朕隨便問問,若不可為外人道也,便算了。”

“臣一直向往族外世界,幼時看了幾個話本子便要往外跑,去行走江湖懲善揚善。族裏有個叔叔恰好聽到,便嚇唬臣說女大十八變,在外面呆幾年後長大變了模樣,母親認不出來臣,便不要臣這個女兒了。”

她說到這裏,神色羞赧,“臣尚年幼,便還真的相信,當場被他嚇哭,怎麽哄都哄不好,讓他挨了聞聲趕來的父親一頓罵。過了段時間,那個叔叔便做了親緣石,送來作為賠禮。後來……”

“後來?”

“後來臣才知道,”白發國師輕嘆一聲,“祖訓早有規定,為免招回禍患,入世者不可再回族。叔叔會那般嚇唬臣,也是不想失去臣這個侄女。”

“……”

沒想到會聽見這樣的回答,皇帝一時間沈默下來。

半晌後,李豐啞然道:“……這般重要的東西,愛卿竟也舍得交給京兆尹?”

“臣踏出山門,就是想能為國為民獻一份力量。親緣石放在臣身邊只是一塊有紀念意義的石頭,在朱大人那兒,能救回無數個支離破碎的家庭……”

布耶爾擡眸,眼中星點閃爍:“臣再也見不到母親了,但臣希望那些被拐走的孩童,能回到他們的母親身邊。”

李豐剛聽到祖訓那部分時,剛咂摸出一點被內涵的感覺,後面就讓他心底唏噓不已。

漂亮話誰不會說,朝堂上那麽多官員隨便點出一個都能張口就來,能做到的又有幾個?

只端看為建廠獻出的方子及今天親緣石一事,都在明明白白告訴李豐,他的國師是既這樣想,同樣是這樣做的。

正直良善、為民無私到這種程度的臣子,往前數個上千年,也是鳳毛麟角般珍稀的存在。

冬日天黑得早,布耶爾離開時,灰蒙蒙的天空正往下飄落大片雪花,不消片刻便給地面鋪上一層雪毯。

白色衣擺翻飛在料峭寒風中,色彩幹凈地不似人間客的姑娘緩緩行至宮門,霍鄲看見那幾乎融進雪裏的純白身影,招呼道:“國師大人,這邊!”

“霍統領,”布耶爾快步走了過來,沒望見自家府裏的馬車,“關月呢?”

“我讓她先回去了,”顧昀從窗口探出頭,“外面冷,阿樹姑娘快先上來。”

布耶爾進了馬車,發現阿赫瑪爾也在,他面前小桌上擺著一盤棋,正和長庚對弈。

“阿樹你可算出來了,申請場外援助!”阿赫瑪爾將她拉到自己身邊坐下。

布耶爾拈起一顆黑子落在棋盤上,方還被白棋步步緊逼,殺將地七零八落的黑子瞬間闖出條生路。

“不愧是阿樹。”阿赫瑪爾讚嘆一聲,順著布耶爾給的方向反殺回去。

“子熹——”

被二打一群毆了,長庚扭頭看向顧昀,露出委屈巴巴的神色。

“看我也沒用,”顧昀兩手一攤,表示自己愛莫能助,“我下棋水平還不如你呢。”

這局棋在布耶爾偏幫後很快結束,長庚也沒再開新局,一邊收拾起棋盤,一邊提起宮宴上的事。

如果不知道十八部真實目的,長庚確實會因避嫌不來宮宴。但在知道三王子是烏爾骨後,長庚幾乎可以確定蠻使一定會想盡辦法與他見面。

避開了這次也會有下回,索性直接在守衛森嚴的宮宴上了結此事,以免對方狗急跳墻,搞死士將他帶走或刺殺之類,只是他們誰也沒料想到半路跳出個王裹,將那些陳年舊事翻了出來。

“老實說……我之前也不太清楚自己的身世,今天多謝阿樹姑娘幫忙。”

布耶爾倚在阿赫瑪爾邊上,聽見他說話也仍舊閉目養神,聲音染著些困意:“阿蒙造出來的東西,你要謝便謝他吧。”

感覺到身側人累了,阿赫瑪爾將手臂墊在她身後,讓她靠得舒服點,“本就是我們該做的,何需言謝……再者也是你義父關心你,娜布才寫信回來,叫我們未雨綢繆。”

布耶爾睜開眼,也跟著笑吟吟點頭。

一場宮宴人均八百個心眼子,算計來算計去,連她也不得不親涉其中。雖然明白這是人類天然存在的一面,但爾虞我詐見太多也是會累的,這時候能看到一份純粹真摯的情感,便顯得彌足珍貴。

長庚沖顧昀甜甜一笑,顧昀倒有點尷尬,迅速轉移話題:“阿樹姑娘,我有一事不明,一直沒來得及問——蠻人的三王子禦前跪拜時,好像是想往你那邊靠?可他不被你壓制得挺害怕的嗎?”

布耶爾笑意淡下來,輕嘆一聲,思考著該如何組織語言。

有過相似經驗的長庚先一步替她解釋道:“害怕是本能,靠近也是本能。”

是那個備受至親折磨的小少年,存於潛意識裏,努力掙紮求生的本能。

自從布耶爾踏出國師府走進人群中,尊貴如皇帝百官,平凡如小吏百姓,不論心裏如何想的,從未有人當面對她說一句重話,便可管中窺豹,她這草木之主的親和力不是只作用在小貓小狗身上。

那面上神色木然的少年,對這股純凈力量的感知比旁人只深不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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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花紛紛揚揚下到了三更才停,方欽在欄桿上抓了一把,沈默地等待掌心的雪融化淌走,心裏想的是跟積雪同種顏色的白發國師。

從宮宴上回來後,方欽沒有政敵辭官的欣喜,而是有種輕微的窒息感,就好像有誰編織了一張看不見的網將他罩在裏面,暗處藏著雙手在緩緩收緊繩子。

他思考了很久,將現在的、以前的大事翻來覆去地捋順,最後從中摘出了一直被他所忽視的布耶爾。

祈明壇叛亂時,她護著皇帝拖到了西南提督及北大營上來救駕。江北流民一事之前,她一封折子送至禦前,將建廠確定下來,寒門新貴順著皇商給的東風都開始跟他們分庭抗禮。這回,她僅僅拿出一顆石頭,便攪和了王裹對雁王的針對。

方欽不相信這些事都是巧合,逐利是人的本能——試問一個有特殊能力、有才幹的人,真會對權力毫不在乎,皇帝給了就拿,皇帝不給也不去爭嗎?

要麽她背後有更深層的目的,要麽……她根本就不能被稱之為“人”。

雪化之後的冰冷突然將方欽凍出個寒顫,他把手上殘留的雪水甩去,轉身回書房,提筆寫信安排心腹。人走過的路,做過的事不可能一點痕跡都沒有——他要查查大梁的國師大人究竟是何來歷,在這麽多大案裏又扮演了一個什麽樣的角色。

之前呂常的探子傳過來錯誤消息,叫他們以為國師出不了手。楊榮桂瞞報江北疫情,讓他陷入被動。國師幾個月前就將親緣石給了京兆尹,奈何他們根本不關註底下小民的案件,朱恒拿著東西過來時才知道世間還有這樣的神物。

可想而知,就算王裹不先一步設局,他方欽之後準備得再完美,估計也動不了雁王幾分。

將最後一個字寫完,方欽重重將筆一擱。

信息差的虧,他真是吃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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