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低級趣味(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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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級趣味(6)

在他們這代人出生前,錄像的潮流已經連最後的浪沫都退去了,無論是國內,國外,他從沒有見過身邊的年輕人會玩這個東西,除了——

Vein。

夏斐瞪著這份加密的信件,明明就在他眼前,卻像一份拆不開的信,打不開的寶箱。他幾乎能想象到那個人是如何翹著腿,撐著下巴,好整以暇地欣賞著別人手忙腳亂地去尋找不知藏在哪裏的二手店,翻找著能解讀它的錄像機。

而比起這些花裏胡哨的形式,裏面的內容才是更加不確定的東西。

他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這是個潘多拉的盒子,從出現的這一刻開始,註定會打破他平靜的生活。

“那就……啟動vein打擊反制方案吧。”夏斐深吸一口氣,夾著這盤錄像帶就往回走去。

——vein當然不會那麽輕易就放過他們。

這一點他跟劉梟從一開始就有這個共識,所以回來之後,他跟劉梟就制定了一系列針對vein可能做出的各種行為的反制方案,其中最高危險等級就是vein惱羞成怒直接帶著槍殺回來,那麽對於這個情況……

【我願意跟你一起面對他的槍口。】劉梟當時捧著他的手認真地說道。

夏斐很感動,但他還是比較想活下去:【有沒有更務實一點的法子呢?】

【其實他爺爺也住在這個城市,他不至於在這裏亂來。】劉梟說,【雖然不會鬧出人命,但他也許會派人把你綁回去。】

【我會盯著他,如果遇到了危險,或者任何不正常的事件,都第一時間聯系我,不管我在做什麽,我一定會接的,也一定……會把你好好守住。】

“那我得趕緊跟他說……”

這麽想著,夏斐掏出手機,卻頓了一下。他記得劉梟下午這會兒要開一個重要會議。

“算了,反正vein一時半會兒也不會殺回來。”夏斐嘆了口氣,把手機塞了回去,“先回去做點準備工作吧,就是劉梟再有主意——也得先找臺錄像機吧。”

他也沒什麽心思工作,趁還沒到晚上,按地圖去了最近的一家二手店買了臺機子,便先回了家。

工作一忙起來,每天下班的時間都不穩定,夏斐回去後便看到劉梟給他發了消息。

劉梟:【今天要加會兒班,再稍微等會兒,我帶點菜回來。】

夏斐:【嗯,早點回。】

本來他還想說有事跟劉梟說,但餘光瞥到桌上那黑漆漆的錄像帶時,他抿了抿嘴,到底沒有立馬跟劉梟說這件事。

“只是這裏面到底會是什麽東西……”一個人守著這盤錄像帶,夏斐心裏癢癢的,像有小貓在撓,本來就容易發散的思維開始不可控制的運轉了起來,

“會不會是他把我們以前的那些錄像故意發過來,要是一起看到了……這要尷尬死了。”夏斐想要以前跟vein拍的那些令人臉紅心跳的東西,他也不知道當時自己怎麽就聽vein隨意擺弄,雖然這些事劉梟都知道,但過去歸過去,親眼看到又是另一回事。

年少輕狂的代價……他終歸會嘗到嗎?

“不對,vein應該不會做這麽沒品的事情。”夏斐用力搖搖頭,他雙手抱於胸前,繞著桌子,一邊走,一邊有些神經質地自言自語著,

“往好裏想!也許他只是單方面地威脅我,比如我不回去就要對我家人朋友動手之類的……”雖然怎麽看這也算不上好的境地,但沿著這個思路,至少是能預料到的展開。

“可是劉梟也說vein是個不按常理出牌的,搞個預告函挺像vein的手筆的,但怎麽隔了這麽久才行動……難道是為了讓我們放松警惕?但這樣發預告函又有什麽意義?難道……”

夏斐摸著下巴沈吟片刻,慢慢得出一個結論:“難道就是這樣……吊著我們,比較好玩……?”

雖然聽起來匪夷所思,但的確像是vein做事的風格啊!

心裏越想越沒底,夏斐一會就擡起頭看一下鐘,卻怎麽看也沒法讓時間加速,加速的只有心中越來越重的好奇,以及……不安。

“不管了,先看一下吧,多少讓我有個底。”

打定主意,夏斐不再傻等,把錄像帶往機子裏一插,又想了想,從零食箱裏拖出來一包薯片,心裏安慰著自己就當看個打發時間的東西,努力讓自己砰砰直跳的心冷靜下來,然後他才按下來開始鍵。

“沙沙——”錄像帶開始運轉。

“哢擦哢擦。”這是夏斐開始嚼薯片的聲音。

漆黑的屏幕上漸漸出現了畫面。

畫面中是一間灰暗的公寓房,翻倒的家具像受傷的野獸般橫陳外地,天花板上垂落著殘破的燈管,不時刺拉拉的閃著電流。唯一的光源只有畫面外的窗戶打進來的一點昏暗的光線,細密的塵埃在光束中顫抖著,小心翼翼地落在畫面中同樣顫抖著的人肩膀上。

一個人只穿著背心短褲的男人正瑟縮在椅子上,驚恐地看著鏡頭,嘴裏不停喃喃著什麽,也許是求饒的話。

“你叫什麽名字。”畫面外傳來一個低沈的男性聲音,夏斐瞳孔微顫,是vein。

“……”那男人還在發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可憐的家夥,連說話都忘了怎麽說嗎,那我只能再幫你回想一下了——”

一聲槍械的上膛聲傳來,那男人身體猛地一顫,對死亡的恐懼終於撬開了他的喉嚨。

“托馬斯·楊,我的名字!”

誰?夏斐一臉茫然。

“呵呵,這個名字觀眾會比較陌生呢,沒人會關心一個小配角的真名。”vein冷笑了一下,“我還是喜歡你耍筆桿子時用的那幾個名字。”

“我是……我的筆名是英都第一狗仔王,”他迅速看了一眼vein,“還有……狗仔張也是我。”

這個就是那個一直跟在他身後的那個混帳狗仔啊!

夏斐登時火就上來了,恨不得沖進屏幕裏把他暴揍一頓。

“哦,我記得我可是把你好好丟下河了,怎麽,竟然還有膽子從水裏爬起來,披個馬甲繼續發布你的小道消息?”vein繼續問道,“賺了不少好處費吧,你的主人是誰?”

“……是,劉梟,劉公子。”

夏斐楞住了。

接下來的十五分鐘,他呆楞在屏幕前,聽著狗仔王把他跟劉梟的交易一筆一筆交代了清楚。

“是,我之前就一直在關註Felix,但我都是自己去找位置的……有天我突然收到一個匿名郵件,說有一個勁爆的大料可以提供給我,就是關於……你們的那場游戲。我以為是提供的人是內部人員呢,但對方沒找我要過錢,只要求我能刊登他要求的東西。”

“那個人經常給我提供一個時間地點,讓我帶著相機去拍照……每次都正正好好能拍到劉公子和felix約會的照片,我就漸漸覺得不對勁了。我問過他是不是劉梟,但他沒有回覆過我,直到讓我傳消息說私奔的消息後,我就被老板你抓住丟河裏了,差點淹死。”

“我真的怕了,我不想幹了,但那個人又給我發消息,讓我換個馬甲繼續發……見鬼的,我不想發的!可沒幾天我就收到了我弟弟的求助,他被同學介紹去酒吧玩了一個什麽轉盤游戲,被騙了一筆巨款!然後那個人的消息又發來了,問我還需不需要這些料……”

說著說著,狗仔王的聲音越來越大,最後幾乎是吼起來了:“我沒得選!我弟弟根本不敢出門,我只能繼續爆料,爆到他心滿意足為止!結果,他走了,那些收高利貸的就一下子冒了出來,我只能像老鼠一樣躲起來,什麽都不敢做,信用卡,手機……都被我丟河裏了,只有這樣他才找不到我!”

什麽……什麽。

怎麽可能。

“這是……誹謗。劉梟怎麽可能是這種人。”夏斐哈哈幹笑了兩聲,想聽笑話一樣又往嘴裏塞了兩片薯片。卡擦卡擦,他咀嚼著,卻沒有嘗出任何的味道。

碎片般的記憶穿插著閃過他的腦海,過往那些細小的,不自然的,令他疑惑的問題一一浮現在了他的眼前。

從一開始,狗仔的相機就牢牢地對準了他跟劉梟。

他一直以為是狗仔欺軟怕硬,欺負劉梟這個圈子的邊緣人物,才會用各種難堪的詞語形容他們兩個。

可太細了,追的太緊了,怎麽會這麽清楚vein的私人飯館,知道他們玩了整夜?怎麽總是這麽完美地拍到他跟劉梟的約會?怎麽會那麽恰到好處的,在第二局游戲一開始,就大肆傳出他們要私奔的消息?

【我沒什麽經驗,跟vein比起來很無趣吧,把人丟進泰晤士河餵魚,用真槍玩俄羅斯轉盤……這些刺激的事我都做不來。】

……轉盤游戲,誘騙無辜學生,高利貸滅口……屏幕中狗仔王憔悴又扭曲的面孔在眼前不斷放大。

【等我一會兒,我帶點菜回來。】耳邊是劉梟溫柔隨意的話語。

【自己打拼出來的生意人都長了一身橫骨,劉梟也一樣。每次都會狠狠地從我那份東西裏撕下一口,能占的便宜從來不會少了。】vein曾經對劉梟作出過他自己的評價。

【Felix,跟我回去吧,回到你覺得是家的地方。】劉梟那如夜空般幽邃的眼眸映著自己的所有,他執著自己的手,在指尖落下一個克制又滾燙的溫,【回到沒有流言蜚語,滿目瘡痍的地方。】

“……不要再說了,不要再說了。”夏斐捂住頭,用自己的聲音蓋住那些雜亂的人聲,可他遮不住,藏不住,那連自己也無法維護的真相從他眼眶中湧出,溫熱的淚劃過他的面龐,沒進了他幹澀的唇角。

【大明星,你有沒有想過,那兩個為你爭風吃醋的男人——】

整耳欲聾的噪音中,菲歐娜懶懶地靠在吧臺邊,望著離他們咫尺相距,卻好似遠隔重洋的荒唐之夜,她嗤笑一聲,耳邊的白色耳環閃過一抹冰涼的雪色,

【他們兩個,到底是想要你,還是……想要贏呢?】

嘴裏只剩下一片苦澀。

或許是眼淚,或者是變質的薯片,抑或是……那從一開始,就異化了的感情。

“我以為……你會不一樣的。”

後面vein似乎還說了什麽,可夏斐已經什麽都聽不到了。

他抱著頭在桌子上趴了許久,才慢慢站起來,關掉了錄像機。

vein想說什麽呢,他會說什麽呢?

大概是信心滿滿地說會再把他搶回來了吧,或者繼續進行那個無趣的游戲。

他不想再聽了,也不想……再參與了。

他感覺很累,很累。

“工作真是累啊,累倒了,累壞了,我需要……好好休息一下。”無人的房間裏,夏斐一個人喃喃自語著,一邊開始忙活了起來,“零食也不好吃,難吃死了,我是不是都胖了?該健身了,明天開始去跑步吧,對,跑步,跑完步會很容易著涼,得帶好衣服,能量飲料,毛巾……嗯再去買點東西吧。”

他一邊說著,一邊從床底拖出了行李箱,亂七八糟地將衣服用品塞了進去。

“咣當。”

一個硬物從衣服口袋裏漏了出來,掉到了瓷磚地板上,發出一道不太美妙的聲音。

夏斐低下頭,看見蒼白的像被月光照亮的瓷磚地板上,那枚黑水晶棋子正靜靜地躺在地上,一道巨大的裂縫出現在了它的表面。

他想要去把它撿起來,但手剛伸出去就停了一下,然後默默收了回去。

已經碎了。

他嘆了口氣,沒有再去看那顆棋子,便拖著行李箱走出了門。

乘著月色,帶著屬於夏斐的,全部的身和心。

——————

一個多小時後,房門再次被人打開了。

“我回來了,久等了,我給你帶了晚飯。”劉梟提著公文包和一袋打包好的食物回來了,但一拉開門,只看到一片黑漆漆的室內。

沒有任何聲音,也沒有第二個人的心跳。

劉梟皺起眉,打開了屋內的燈光。

玄關處沒有夏斐的鞋子,他出門了?劉梟開始並沒有太在意,把包放到了客廳,將晚飯放到了餐桌上,一轉頭,看到了茶幾上那多出來的,不應該存在的錄像機。

“……”劉梟沈默著走過去,看到錄像機已經連上了電視,便按了一下播放鍵。

狗仔王的控訴再次回蕩於客廳中。

劉梟坐在沙發上,面無表情地看著屏幕中的男人歇斯底裏地控訴著那個本應該沈沒於河水深處的“真相”。銀色的鏡框下,他的表情是夏斐從未見過的冷酷與漠然。

“呵。”他從胸腔中悶出一聲嗤笑,“這只老鼠竟然還活著。”

——狗仔王,是這場游戲裏下最關鍵的一步棋。

比起高高在上的掌控者,人總是更容易偏心那些與自己落到相似境遇的可憐人。是的,整個圈子都知道,劉公子被vein拖下了水,栽進去了,體面再也看不到了,越多的嘲笑付諸於身,他就能得到夏斐越來越多的偏心,越來越多的目光。

那些小道消息像是加在火中的佐料,把這把火燒的越來越大,當輸家的結局越發悲慘,勝利的天平才會越發地躬身於他的方向。

夏斐,多麽柔軟的人啊,怎麽會忍心看他失去一切呢。

“vein,原來你這一整年都是在找這只老鼠。”他盯著那踢開狗仔王的紅發男子,後者款款坐到主角的位置上,上身微微前傾,火熱的目光緊緊凝視著鏡頭外的觀眾。

【英都亂七八糟的東西我已經收拾幹凈了,回來吧,Felix。】

……

來自對手的告白沒什麽好聽的。

vein並不在意鏡頭那邊還有誰會聽到,他的話語像花孔雀綻開的尾羽,每一根都在試圖吸引著看客的註意。

劉梟起身,去臥室看了一圈,夏斐的東西已經消失了大半。

他目光漠然地掃過那淩亂的衣架,空蕩蕩的文件袋,屬於夏斐的東西都被帶走了,桌上只剩下他們兩人拍的合照,他送給夏斐的禮物……他停住了腳步,看著瓷磚地上靜靜躺著的,那枚黑水晶的棋子。

“……”

他蹲下身,將那枚棋子慢慢撿了起來,然而,只是稍微施加了一點微不足道的力道,只聽一聲清脆的碎裂聲,水晶棋子徹底裂成碎片,嘩啦啦地砸到了地上。

如同當年那碎滿了一地的水晶棋局。

所有的,都碎了。

“……哈哈,哈哈。”劉梟不可控制地竟笑了起來,他捂住臉,慢慢站了起來,破碎的笑聲從那他手指的縫隙中緩緩瀉出,肩膀顫抖著,似乎在嘲笑這荒唐的一切。

“我只是想要,只是想要而已……”

寶石,勝利,體面……他想要的到底是什麽?

他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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