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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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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仇

元僧瞬間不敢動彈,一顆心跳得震天響,退熱的臉頰頓時又灼熱起來。

這異常的感覺搞得他不知所措,以前在空桑寺也曾有過同感,但那多半是被她嚇壞的。

自從在冷宮相遇後一直患難與共,彼此心照不宣,在荒郊野外也都窩在一處睡,倒也不覺得有什麽不妥。

可如今不知為何,時而欣喜,時而落寞,甚至有些膈應,總有種患得患失的感覺。

元僧小心翼翼的將她放好,嘴裏邊念著清心咒邊爬下床。

天色未亮猴八就醒了,一睜眼就看到輪椅放在床邊,坐起身往窗外看去,院裏空蕩蕩的。

猴八支著身子挪到輪椅上,推到院裏看到小廚房升起一股暖煙。

她轉到小廚房,往裏一探,七月正在裏頭熬粥。

猴八又看了看四周,茫然的問著:“老七,阿僧呢?”

七月被熱氣噴一臉,無奈道:“唉,走了。”

猴八頓時一楞,“走……了?”

猴八呆坐在院裏,腦子一片空白,自從在冷宮相遇,一起經歷了那麽多事,為何說走就走……

落寞的眼眸中飄入雜物,像是細小的柳絮,可如今已入冬,哪來什麽柳絮。

猴八揉了揉眼,眼中一涼,初雪如柳絮般飄落,她望著漫天飄雪,看得有些出神,直到一抹白衣晃入眼中。

“阿僧?”猴八不禁轉著輪椅往前探。

元僧背著一捆幹柴走到她面前,“你怎穿得如此單薄?”

他放下柴筐,解開身上的灰絨鬥篷,嚴嚴實實的裹在她身上。

“我以為你……”猴八錯愕的看著他。

七月端著一鍋熱粥從小廚房裏出來,“吃飯了。”

猴八這才反應過來,沖她翻了個白眼,“死老七!你又騙我!”

七月反而還裝無辜,“我又沒說不回來。”

“怎麽了?”元僧不明所以的問著。

猴八癟了癟嘴,小聲嘀咕著:“沒什麽……”

吃過早飯,七月悠哉的牽起馬,丟給猴八一個挑釁的眼神。

元僧以為她倆昨日鬧別扭,趕忙道:“還是我帶她去吧。”

“阿僧,你病還沒全好,我跟老七過去就好。”

“可是……”元僧有些不放心,她突然湊到耳邊。“阿僧,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元僧耳根漸紅,木訥的點點頭。

猴八在他耳邊說完就跟著七月離去,到了桃泉,七月把她放到池壁邊上。

“要我踹你還是自個下去?”

猴八深吸一口,哪知還沒準備好又被踹了下去。

“磨嘰。”

猴八在水裏撲騰了一日,回到小木屋天色都快黑了。

元僧做好晚飯,猴八都快餓暈過去,一聞到飯香有如回光返照,狼吞虎咽的吃起來。

七月也餓得不行,一整日反覆將她撈起、踹飛!再撈起,再踹飛!拿捏著分寸不讓她淹死過去,實在是費神費力。

元僧見她們餓成這樣,也不敢問到底是怎麽了,只能在一旁默默添飯。

桌上的飯菜一掃而空,七月吃飽拍拍肚皮,突然擡手猛拍猴八一下。

猴八正喝著最後一口湯,剛吃下去的食物差點全吐出來。

“你有毛病啊!”

七月倒在躺椅上晃悠著:“說個事啊,這幾日都是我倆守夜,也該輪你了。反正你這有輪椅有拐的,還缺什麽我再給你添點?”

“七月姑娘……”元僧正想攬下這活,畢竟猴八行動不便,怎能讓她守夜。

猴八打斷道:“我可以。”

元僧仍有些擔憂,可見她眼神堅決,便不再多說什麽。

夜裏生起炭火,猴八裹著毯子坐在院中,元僧還在一旁不停添柴。

“夠不夠?要不我再劈些柴火?”

猴八搖頭道:“阿僧,你去睡吧。”

元僧猶豫著:“我……我陪你吧?”

“好啊,你也別忙活了。”猴八沒有拒絕,突然想起一事,“我托你找的東西有嗎?”

“有。”

元僧抱來一捆細木,還有一些山雞的羽毛和雕刻的工具。

白日他在山裏找了許久,又在屋裏翻出不少工具,大抵能猜到她要做什麽。

“多謝。”猴八挑著順手的工具,準備做些簡易的弓箭。

元僧在一旁看她搗鼓,不經意的說著:“玖歌,你不必同我如此客氣。”

猴八對他笑了笑,“可我真的很感謝你,若不是遇到你,我恐怕還關在冷宮吧。”

“我也是。”元僧仰頭望著夜空,輕聲自語著:“十五。”

“什麽?”猴八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一輪圓月高照,若是在那個暗無天日的地牢,必是他的受難日。

猴八想想仍感到害怕,不禁伸手搭上他的手背,輕聲安撫道:“阿僧,都過去了。”

元僧收回目光,落在她單薄的手背上,黯然神傷道:“玖歌,能不能告訴我?”

“嗯?”猴八不明其所指。

元僧咽了咽幹澀的喉嚨,聲音有些發顫,“我的……生父……害的你與家人流離失所……對吧?”

猴八手中一頓,漠然道:“同你無關。”

“怎會同我無關?”元僧倍感無奈,他也不是傻子,“你我,亦是世仇,難道不是嗎?”

猴八皺起眉頭,南風同楚風的恩怨,追根溯源,皆因皇權之爭。可她從未細想,元僧流著皇室血脈,亦是仇人之子。

“你到底想說什麽?”猴八亦有些茫然。

“玖歌,我自幼便是個僧人,如今亦只是個還俗之人。很多事情我不懂,也不願懂,但我不傻。”

元僧平靜的看著她,“我只想知道,你究竟是如何看我?”

猴八一聽這話竟有些生氣,厲聲質問道:“你當我是什麽人?你以為我會將世仇恩怨報覆在你身上嗎?”

元僧將她的怒火盡收眼底,仍是追問著:“你同楚風公子,亦是因世仇恩怨才形同陌路吧。”

“哢嚓”一聲脆響,手中的細木折斷,猴八甩手丟進火堆裏,眼中泛起陣陣星火。

“是!我同楚風有著深仇大恨!你的生父更是不擇手段滅我全族!”

猴八狠狠的盯著他,“不說我都忘了,你身上流著他無恥的血脈!我竟還將你當做患難之交,真是可笑!”

元僧聽了卻不惱,反倒面露笑意。

猴八見他如此反應更為惱怒,“你笑什麽?莫非這一路的順從,皆是你的悲憫作祟?收起你虛偽的愧疚!輪不到你來贖罪!”

“你說……當我是患難之交,我很高興。”

猴八一楞,頓時腦袋一片空白。

元僧自顧自的笑著,卻見她濕了眼眶,定是勾起她的傷心事,連忙自責道:“對不起,我不是故意惹你哭的。”

猴八只是突然覺得有些難過,沒意識到眼中的淚花,她詫異的擡起頭,淚珠更是啪嗒掉落。

“對不起,話說重了,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我從未……”

一股愧疚漸漸湧上心頭,她方才說的都是胡話。

“我知道,我知道的。”元僧不禁擡手輕觸她的面容,溫熱的指腹抹去淚痕,“我只是不希望有朝一日,你我也因此反目成仇。”

猴八搖搖頭,漸漸平靜下來。

“如今江山易主,楚風消沈,南風沒落,追究這些又有什麽意義?我只想回到南疆,再也不入江湖。”

猴八認真的看向元僧,“可是阿僧,南疆是個貧瘠之地,你真的想好了嗎?”

貧瘠的土壤早已生出花芽,他不假思索的回應:“好。”

初雪過後,天氣驟降。

猴八仍同七月去桃泉,每回都得淹得死去活來,淹久也就習慣了,體內總算是恢覆一絲內力,雙腿也恢覆了許多,撐著拐杖漸漸能走幾步。

元僧每日劈柴打水洗衣做飯,宛若回到空桑寺那般純粹的日子,屋裏還有不少書,閑來無事便看起書來。

以前他看的皆是經文,不入世俗不通世事,不知真正的世間疾苦,亦不懂何為情愛……有時看得入迷,飯都燒糊了。

夜裏每當猴八守夜,元僧總會默默陪著她,兩人一同刻著木箭,歪歪扭扭定是猴八做的,筆直精致必出自元僧之手。

在空桑寺那會,猴八需刻一百策竹簡,時常搞得滿地粉塵,折騰的還是元僧,最後竹簡都是他幫忙刻完的。

兩人憶起此事,元僧仍有些生澀,那時他連山門都沒出過,怎應付得了她這般混球。

猴八倒是十分愧疚,當年她是被綁上山的,一肚子的悶氣有些是撒在元僧身上,但也只有這個小和尚能同她講講話。

如今回想起來,當初風玖玥不讓她去南疆是對的。可有些事情,偏偏就會事與願違,無論再怎麽掙紮也註定改變不了。

猴八同他說了許多過去的事,好的壞的,所愛所恨,那些難以啟齒的過往全部拋到嘴邊,身上的重擔一件件卸下來。

與其悶在肚子裏作怪,不如吐個幹凈。

元僧聽著關於她的過往,心中總是隱隱作痛,情緒也跟著她的喜怒哀樂起伏不定。

從前在寺中,他跟在方丈身邊聽過不少施主訴苦,聽過那些生老病死大起大落,心中亦不曾如此波動。

大抵是悲憫心作祟,可為何唯獨對她如此。

若是這般悲憫,他亦覺得可笑,竟生出對慈悲的厭惡之心,不願這只是悲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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