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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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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他坐在整潔白凈的辦公室,眼前卻是外婆拎著紙袋的手,滿是皺紋的手和加大加粗的“必修一”逐漸重合,又變成密密麻麻的黑點。

說不清是恐懼還是焦慮的情緒自腳底開始,一步一步地蔓延至他的膝蓋、小腹、胸口、脖子。

他突然很想吐。

胃裏的翻湧沒由來地撞擊著他的肺腑,讓他連一句感謝的話都沒來得及說,遍逃一般離開辦公室。

談無疾的輕喚響在身後,魏良卻不敢停下腳步。

他在廁所吐了一通,昏天黑地,眼前的黑點讓他渾身發抖。

意識清醒的時候,他已經站在了天臺護欄邊。

二十三層樓高的住院部,從天臺向下看時,那些來來往往的人像是螞蟻,來回奔走著。

或急切,或崩潰,或欣喜。

魏良沈默地看一會,想,跳下去的話,一切都不用愁了。

學校會退錢吧,就算是不全退,那也有一些,至少能撐個一周。

他還有保險,應該也會有錢吧。

要是他死之後,他們家的悲慘事跡被發到網上,那些好心的網友也會捐款吧。

甚至再惡毒一點,醫院也會賠錢吧。

這樣的話,外婆和魏杉可以撐下去,或者......

手機“嗡”得一聲,打亂魏良的思路,是外婆發來一條短信。

【外婆】小良,上面風大。別吹感冒了。

魏良怔怔地看著短信,雙腳不受控制地後退幾步,離開搖搖欲墜的護欄。

他極緩慢地蹲下身,把頭埋進膝蓋裏。

握著手機的手因為用力過度發出哢哢的響聲,魏良在它的掩蓋下,低聲嗚咽起來。

魏杉確診後一個月,魏良躲在天臺,哭了半個小時。

沒人知道,或許所有人都知道,只是默契地閉口不談。

*

九月一日,三中報道的日子。

魏杉前一天夜裏使勁撒嬌,換到了和魏良一起去報道的機會。

她被外婆推著,好奇地探頭探腦。校門口人很多,但像魏杉這樣坐著輪椅的小光頭實在少見。

魏良敏銳地聽見幾句令人不悅的話,皺著眉看向聲音的來源:是兩個一臉猴樣的吊梢眼男生,一胖一矮,正壞笑地看著魏杉。

那視線實在惡心,魏良壓下心頭的怒意,卻恍然聽見這兩個人計劃著要去天臺。魏良確信這句話是和他說的,因為他們說完後,挑釁般地朝他揚起眉毛。

魏良自覺心理年齡已經幾十歲,不屑與這些小屁孩一般見識,卻還是在把魏杉和外婆送走後,轉身去了天臺。

學校的天臺和醫院不一樣,學校為了防學生,一般都會給天臺上鎖。魏良去到的時候,鎖已經被人撬開。

倆男生戲謔地看著魏良,估計因為魏良又矮又瘦,沒把他放在心上。

可五分鐘後,他們被魏良一拳錘到地上後,兩個人抱頭縮在一起,就差跪地求饒。

魏良當然不會放過他們,他拿出手機錄像,讓兩個男生熱淚盈眶、感激涕零、深惡痛絕地向魏杉表達歉意後,魏良又一人補了一腳。

放人前,還特意“叮囑”他們,不許把這件事說出去。

兩個人哪還敢說,逃也似得就沒了影。

魏良冷笑一聲,活動著用力過猛的手腕,轉身想回教室,餘光卻掃到樓梯不遠處的圍欄下,坐著一個好看的男生。

男生穿著白T,胸口的logo魏良在商場找工作時見過。他當時只在外面掃了一眼,一件背心賣八百九十九,魏良實在是沒敢進去。

但男生明顯不在乎這些,他低頭翻著手裏的書,沒因為魏良的視線停下動作,只是在壓住被風吹動的書角後,擡眸看他一眼:“拳法不錯。”

魏良認出他了,畢竟男生這張臉,已經優越到看一次就忘不掉的程度。

更何況他已經偷偷看過很多次。

尤徊安臉上沒有表情,落到魏良身上的視線也令人捉摸不透。

魏良盯著這樣的視線走到尤徊安身邊,在他旁邊坐下:“優等生,你在看什麽?”

尤徊安默不作聲地挪開,在兩個人之間留出十厘米的距離。

他狹長的眸子瞥向魏良,把手裏的書立起來,漏出封面上的幾個大字“高中數學選擇性必修二”。

魏良:“......”

他不可思議地擡頭:“今天是剛開學沒錯吧?”

或許是他的表情過於驚訝,尤徊安唇角微揚:“真正的優等生,都會提前預習。”

魏良大腦突然空白一瞬,無厘頭地冒出一句:“你有點像我妹妹。”

“什麽?”對方嘴角的弧度兀得消失,換成幾分冷峻與譏誚,“我像誰?”

魏良猛地一噎,立馬收回視線轉移話題:“你不會告密吧?”

尤徊安又恢覆冷淡的表情,合起書站直身子:“告密?”

魏良仰頭看他,點點頭:“對,你不是看見我和那幾個人打架了嗎?”

“打架?”尤徊安冷笑一聲,“我還以為是你單方面的霸淩。”

看著魏良一言難盡的表情,他從兜裏掏出一個東西,隨手扔到他懷裏,“還有,把你那裏處理一下。”

魏良一楞,低頭看見尤徊安扔過來一個創可貼。他正疑惑著,發現自己手背上破了個口子。

“嘶——”手上傳來的疼痛感讓魏良瞬間回神,發現自己指腹上的鮮血正順著刀鋒往下流。

魏良楞了一秒,立馬用幹凈的手把檸檬推到盆裏。

“誒呦!”盧文娟突然驚叫一聲,指著他的手支支吾吾半天,然後從藥箱裏拿出個創可貼,半瞇著眼遞給他,“你怎麽搞得?”

魏良把手放在水下沖了一會,又用紙巾把上的水擦幹,這才貼上盧文娟遞來的創可貼。

他看著創可貼,突然也不知道和尤徊安重逢是好還是壞。

*

零點,江還的狂歡還沒結束,尤徊安的手機已經響個不停。

“生日快樂。”談飛對著尤徊安舉起酒杯。

江還迷迷糊糊地放下話筒,三個人酒杯相碰,此起彼伏的“生日快樂”響起,尤徊安輕笑著應下。

手機的消息提示聲很久才停,滿屏都是各種各樣的生日祝福。尤徊安挑幾個眼熟的人回謝,把消息列表從頭翻到尾。

“怎麽了~我們尤——大壽星?”江還醉得不輕,攬住尤徊安脖子,懷裏的酒瓶一個勁往他臉上懟,“大好日子,笑——一個。”

尤徊安被他身上的酒氣熏到,高貴的潔癖讓他瞬間皺眉,拎著江還胳膊把人扔到一邊:“滾一邊去。”

江還趴在沙發上,抱著抱枕一邊喊“渣男”、“冷酷無情”,一邊痛苦嚎哭,活像自己是個新婚之夜就被拋棄的新娘。

尤徊安沒忍住,又往他腦門上砸去一個抱枕。

“怎麽了?”談飛沒喝酒,見狀問。

“沒怎麽,”尤徊安又翻了一遍,確定自己沒看漏後說,“就是微信裏有個朋友,每次我生日或是節日都會發祝福,次次都挺準時的,但這次沒發。”

“你和他很熟悉嗎?要不問問?”

尤徊安沈默片刻:“不熟,除了最近一兩年回他的祝福,沒說過別的話。”

“霍,你還會擔心一個話都沒說過幾次的人?”江還趴在沙發上感嘆一聲,“飛飛,你當時用了多久才和他混熟的?”

談飛放下酒杯,嘆道,“一年半。”

江還一臉“你看吧”的表情,譴責似得看著尤徊安:“解釋吧,為什麽?”

“哪有那麽多為什麽。”尤徊安對他的眼神視若無睹。

確實沒那麽多為什麽。

只是那個叫“L”的賬號,一個節日不落地給他發祝福,整整發了七年。每次都卡著零點,一次也沒遲到過。

這樣的人在尤徊安的好友裏其實也有,甚至有很多,但......

偏偏是七年。

*

尤徊安被鬧到淩晨四點半,回家把一身酒氣汗味洗掉,又把甲方提的點改好,一直到七點才躺到床上。

結果才睡不到五個小時,門鈴響了。

他煩躁地抓了把頭發,趿著拖鞋噠噠噠地走到門前,不情不願地打開門。

視線下移,門口站著一個臉上化著淡妝,穿著jk制服裙,雙馬尾半紮的女生。個子不到他胸口,腳邊還立著兩個半人高的行李箱。

尤徊安皺皺眉,不悅地問:“走錯門了?”

女生擡頭看他:“你就是蕓姨的兒子?”

聽到這裏,尤徊安突然想到前幾天他媽,也就是常葉蕓交代他的事。

他現在的甲方是常葉蕓的學生,那學生要在臨城辦畫展,急需一個設計師,於是在常葉蕓的推薦下找到尤徊安。但因為都是搞藝術的,兩個人各持己見,時常因為一個很小的點吵起來。

尤徊安不是個好脾氣的,好幾次都想說結束吧,我付違約金。可又有常葉蕓在中間看著,尤徊安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只能跟著對方的意見改。

畫展過段時間開展,所以對方提前來到臨城,常葉蕓叮囑他那人會在尤徊安家暫住,要他照顧好對方。

當時的尤徊安看著那個甲方的微信名和頭像,嗤笑一聲,喃喃道:“是得好好照看,別照看不好,把我給一拳揍了。”

以至於現在,尤徊安頂著一腦門的起床氣,十分不耐煩地問:“你誰?還認識我媽,她粉絲?”

“畫展策劃案那個,”女生對他晃晃手機,“不是和你說過我會來找你嗎?”

尤徊安回憶片刻:“......AAA退役成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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