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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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吃醋。◎

夜裏大風四起, 月入雲層,眾人尋到背風面,湊合著擠在一起。

阮茵茵和婉翠相互取著暖。

還未入秋, 山風卻吹得人瑟瑟發抖,也難怪很多人都會稱讚松柏的孤絕。

為了存蓄體力,盛遠將帶來的醬牛肉切成片,分發給每個人, “就著酒吃, 過癮。”

阮茵茵失笑, 還挺會苦中作樂,不過想想也是, 他們經歷的困苦何止這些, 不苦中作樂會瘋掉吧。

深夜空寂, 很多人都已入睡, 阮茵茵為婉翠拉好鬥篷, 獨自靠在山壁上擡眸望空。

從山上望星辰,仿佛觸手可及,阮茵茵曲起手指圍成桶形,眺望星河。

倏地, 手洞被什麽堵住,她垂下手,被一件鶴氅蓋住了臉。

賀斐之站在她前面,低頭看著她扯下鶴氅,“太冷了,披著吧。”

“不用。”

“茵茵, 聽話。”

“叫我寧姑娘。”

夜深人靜, 她還在為稱呼與自己賭氣, 賀斐之蹲下來,一手抖開鶴氅罩住她,一手放在唇邊,比劃個“噓”的手勢,“別擾醒別人。”

被裹住的阮茵茵扭了扭肩,歪頭就往他捏著氅沿的手指上咬,力氣毫不含糊。

拇指傳來痛覺和濕濡,賀斐之鎖下眉頭,用另一只手掐住她的腮,逼她松口。

怪她皮膚天生水嫩,即便他力氣不大,還是掐紅了她的臉蛋。

可阮茵茵是個犟的,非但沒松嘴,還用牙齒左右磨蹭,大有要咬斷他指骨的意思。

是有多恨?

賀斐之松些力道,提著她的軟腮向外,“一起松。”

阮茵茵一較真就喜歡鼓腮,卻因左臉被掐住,只能鼓起右臉。

她斜睇著他,加重了力道。

較勁兒不是個辦法,賀斐之不再掐她,改為撓了撓她的下巴。

癢肉被觸動,阮茵茵本能地“咯”了一聲,杏眼都彎了起來,可轉瞬就僵了表情,嫌棄般地松開嘴,不想與他有親密的舉動。

借著月光,賀斐之看向拇指上帶血的咬痕,磨了磨後牙槽,報覆似的掐住她的下頜,向上擡起,“換別人,頜骨就碎了。”

阮茵茵歪歪頭,沒有脫離開桎梏,下頜被越擡越高,快要與後頸呈出直角。

“放開。”

“不是你咬人的時候了?”

“是你先來煩我的。”

有種被輕視的感覺,賀斐之抵了抵腮,忽然如獵豹得了手,高高地俯瞰下方的獵物,“我擔心你冷,也算煩你?”

“誰要你的擔心,賀斐之,你不要自視甚高。”

扼住她下頜的手指微微收緊,賀斐之壓抑住一種陌生至極的酸澀感,將人抵在石壁上,“非要跟我擰巴著來?”

“我已經很配合你了。”

“那你再多配合一些,把鶴氅披上。”

不願在無意義的事情上多做耽擱,更不願私下糾纏,阮茵茵適時服軟,也僅限於披上鶴氅。

見她裹好,賀斐之松開手,坐直了腰,轉身面朝崖壁方向,擰開酒囊灌了一口,遙望起星空。

身姿融入明月,與月色一樣清寒。

皇城,西廠。

聽聞去往緗城的欽差回京覆命,季昶讓人去打聽了一圈,得知賀斐之沒有回來,心下存疑,但沒多久,就從少帝那裏聽說,賀斐之是臨時去往遼東監軍,才沒有與欽差一道回來。

朝廷的大員前去監軍,一般會多留一些時日,季昶敗興而歸,還以為能抓住賀斐之的小把柄。

長夜漫漫,食指於燭火上掠過,撥亂了火苗,使得墻上的影子上下跳動幾下,覆又恢覆如常。

近些日子有些閑適,他竟覺得無聊又難耐。

或許是命運不給他適應閑適的機會,當晚他就收到了一則令全身血液為之沸騰的音信。

據心腹來報,已在遼東發現了季達廣的身影。

將近七年,這個渾身無膽的鼠輩終於顯身了。

季昶冷笑連連,用指腹壓滅了燭火。

室內陷入黑寂,那雙被月光映亮的狹長眼眸,泛著仇視的流光。

季達廣!

翌日晌午,聽說季昶因都護府的事要去一趟北邊境,太後略顯不悅,“你和賀斐之都不在京,要陛下和哀家如何高枕無憂?”

“奴已經安排妥當,皇城內不會有任何閃失。”

都護府和東西兩廠需要管理的事務太多,太後無心一一知曉,想要蒙混過關,找個事由就行,再者,季昶不常遠行,太後沒有懷疑他的意圖。

聽完他的話,太後還是板著臉不笑,“來回需要多久?”

“一個來月,奴盡快趕回。”

太後這才勉強應下,又叮囑了幾句,放人離開。

此事較為隱秘,待季昶離京多日後,長公主才後知後覺。

她對著銅鏡細細描眉,想起季昶上次給予她的羞辱,緊緊捏住螺子黛。

“來人,給本宮將西廠的管事們請來。”

十六衛的統領有些猶豫,“動季昶的人,還需殿下三思。”

“他敢帶人來長公主府撒野,本宮就不能一報還一報?聽不懂本宮的話?還不快去!”

統領不敢耽擱,帶著人前往西廠。

稍許,季府的幾名管事被綁著手腳扔在長公主面前。

長公主還在慢悠悠描眉,一只腳踩在了一名管事的肩頭,“說說,你們廠公去做什麽了?”

管事冷笑,“廠公的事,我這個做奴的如何知曉?”

統領上前,抽了管事一巴掌,“怎麽跟長公主講話的?”

長公主推開他,拉過管事的衣領,那只踩在他肩頭的腳使勁兒向下,似要踩碎他的骨頭。

管事強忍,額頭溢出豆大汗珠。

長公主撇開他,繼續對鏡描眉,“本宮再問你一次,你們主子去做什麽?”

管事疼得渾身抽搐,將季昶糊弄太後的話敘述了一遍。

長公主笑笑,擡起腳踩在他另一側肩膀上,“真的?”

“千真萬確。”

長公主冷笑,當她如太後一樣信任季昶?

踢開這名嘴硬的管事,她走向另一人,用染了蔻丹的手指擡起那人的下巴,“到你了,說是不說?”

那人扭頭不理。

長公主坐在那裏,面無表情地摑了他十個巴掌。

力道極大。

那人臉頰腫起,暈倒在地。

長公主又看向第三名管事,朝他勾勾手指,見他跪著沒動,眉眼淡淡地走過去,一手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掐住他的脖子,“季昶給了你們什麽好處?本宮十倍賞給你們!”

“小奴不知。”

長公主憤然,覆又看向第二名管事,“再問你一遍,說是不說?”

“殿下就別為難小奴幾個了。”

長公主失去耐心,叫人對他們拳打腳踢,幾人卻怎麽也不肯說出實情。

長公主很是詫異。

看來,季昶在用人上確實有些能耐……

**

日照巖岫起霧嵐,鳥哢聲聲不絕耳,山中的一切古樸純化,又暗藏危機。按著盛遠的說法,若是在子夜前尋不到水源和下山的路,他們會因體力不支相繼倒下,成了野獸的腹中餐。

一行人分為三撥,各自探索著下山的路。阮茵茵、賀斐之盛遠一撥,商量起待尋到路時,會以響箭與另兩撥人匯合。

阮茵茵發現,越往北行,山路越多,在蜿蜒壯闊中,很容易迷路。放眼望去,一片山石與積土,根本沒有路。

賀斐之走在最前面,以檀木手杖撥開重重枝椏,後傾著身子,滑下一段山坡,他環視一圈,在附近的樹木上做了記號,給另兩撥人以提示。

隨後,長腿一跨,踩在斜坡上,朝上面的阮茵茵遞出手,因著之前的隔閡,他還特意強調道:“事急從權,配合一下。”

阮茵茵不是會在正事上使性子的人,坦坦蕩蕩遞出手,由賀斐之攙扶著滑下斜坡。

賀斐之沒有去管後面的盛遠,拉著阮茵茵的衣袖繼續前行。

盛遠縱身一跳,穩穩落在地上,“大都督,我好像聽見附近有水聲。”

“嗯。”賀斐之拉著阮茵茵繼續走,沒有回頭,“附近有荻花,百尺內應有溪流。”

荻花、蘆葦生長在水域灘塗,行於野外,時常以它們為標志,尋找水源。

又行了一段路,三人走進一片楓葉林,還未入秋,楓葉未紅,土地上卻鋪就了層層落葉。

日光撥開雲霧照射而來,投下斑斑駁駁的樹影,也拉長了三人的身影。

當林中的流水聲越來越清晰時,阮茵茵眼眸雪亮,扭頭看向斜後方的盛遠,“盛將軍,我們找到水源了。”

“是啊!”盛遠張望四周,在一旁荻花中鎖定了涓涓細水,他扯下腰間掛了一圈的水囊,腳步生風地跑了過去。

阮茵茵掙開賀斐之的手,也跟著小跑過去,臟兮兮的紺紫裙擺掃過鞋面,攜風卷起一地落葉。

賀斐之走在後面,盯著阮茵茵裙擺上的蝴蝶繡紋,蜷起衣袂下的手。

來到溪邊,阮茵茵掬起一把水,大口暢飲,有種久旱逢甘雨的痛快感。蹲在一旁的盛遠也是如此,大口大口飲用溪水,還使勁兒洗把臉,道了聲“爽”!

阮茵茵笑著看他,眼梢彎彎的。

盛遠是個豪邁的性子,在並肩吃苦時,沒把阮茵茵當女子,倒是當成了弟兄,擡手示意她擊掌。

阮茵茵毫不猶豫,張開手掌,拍著他厚實的掌心上。

賀斐之走過來,擰開水囊裝水,仰頭喝了一口,解渴是解渴,但不知因何,心裏不是很暢爽。

這時,盛遠發現溪水中有許多白條魚,他一拍大腿,“咱們有口福了!”

說著踢掉黑靴,卷起褲腿下水抓魚。

沒有網兜,加之白條魚又小又細,很容易就會從掌心溜掉。

盛遠抓了許久也未得手,都快要用衣擺兜水了,見狀,阮茵茵蹲在岸邊,開始指揮盛遠如何抓魚。

“翻開石頭,將它們逼至岸邊,用手掐,不是抓。”

按著她的法子,盛遠果真得手了,“茵茵姑娘,你很厲害啊。”

“我以前常抓。”

說著話,阮茵茵就要下去抓魚,被賀斐之伸手攔住。

“天涼了,別沾水。”

“好像我以前秋日不下水一樣。”阮茵茵繞開他伸出的手臂,沿著溪畔走出很遠,避開了他們的視線,獨自一人光腳抓魚。

當烤魚的焦香飄散而出時,盛遠一邊誇讚阮茵茵,一邊大快朵頤,“茵茵姑娘,誰娶了你可真有福氣。”

阮茵茵嘗了一口串在木條上的魚肉,揚了揚下巴,“說的沒錯。”

賀斐之坐在一旁沈默地吃著,忽然有種沒有對盛遠說破自己想要撮合他和阮茵茵婚事的慶幸,但這種淺淺的慶幸,連他自己都沒察覺。

填飽肚子,三人繼續探路,盛遠是個話癆,平日在賀斐之身邊無法開懷暢聊,但與旁人相處,嘴裏像是會蹦豆子,繪聲繪色,滔滔不絕。

阮茵茵走在他身邊,時而點頭,時而應話,一高一低,一壯一瘦,一黑一白,還挺......般配。

這不就自己的初衷,想要湊合他們,如今倒省事了,可為何如此刺眼?是日光的照射,還是他們的默契?

賀斐之又在一處留了記號,像是在做正事,卻更像是在排解落單的尷尬,可他這人,又幾乎不會尷尬,無論何時都是溫淡的,但眼下,卻是算不上從容。

“盛遠。”

“啊?”

“話太多了。”

盛遠撓撓頭,訕訕看向阮茵茵,“我人來瘋,姑娘莫要笑話。”

“不會呀,盛將軍為人真誠實在,挺好的。”

誰不喜歡聽見誇讚自己的話,盛遠腰桿都挺得更直了,嘴裏更是沒了把門的。

“盛遠。”

“......卑職在!”

“聒噪。”

盛遠有些納悶,大都督雖是個沈悶的性子,但從不會插手他和其他兄弟們打鬧,今兒怎麽一再要求他閉嘴?

若把賀斐之比作鐵樹,那盛遠就是木頭疙瘩,根本不知問題出在哪兒,還偷摸地拉過阮茵茵走在賀斐之身後,掩口道:“大都督今日好生奇怪?”

阮茵茵不願提及賀斐之的任何事,也沒去想過他的異樣源於何處,聞言搖了搖頭,沒再有任何回應。

可盛遠的聲音即便再小,而專門練過耳力的賀斐之來說,也能聽得一清二楚。

被議論後,另一人毫無反應,是真的不在意他的情緒吧,一股悵然從心頭流過,賀斐之閉閉眼,有些欲蓋彌彰的淡然。

這時,阮茵茵發現河邊的老樹上長著一簇簇的蘑菇,她走上前,伸手就去摘。

盛遠趕忙拉住她,“這蘑菇顏色鮮艷,還是少碰為妙,萬一有毒,得不償失。”

“這是榆黃菇,能食用。”阮茵茵將之摘下,放在褡褳裏,“放進湯裏,味道很鮮。”

沿途,她又采了不少野菜和野果,將褡褳塞得鼓鼓囊囊。

盛遠佩服道:“我們常年風餐露宿,也沒有你認識的野菜多。”

阮茵茵笑笑,“我要活著啊。”

聽似輕松實則心酸,盛遠忽然懂了,一個孤女是如何獨自生存下來的。

同樣聽見阮茵茵的話,賀斐之眸光微凝,心中五味陳雜。

又了小半個時辰,三人終於抵達山底,不得不說,賀斐之的方向感和野外求生的本事還是很強的。

當初放棄平坦的大道、選擇崎嶇小道的決定是賀斐之下的,幾名將領沒有任何遲疑,想必他們都是極其信任自己的總督吧。

阮茵茵坐在路邊的磐石上,長長舒出一口氣。

盛遠連放了幾枚響箭,還閑不住地返回山上,去迎其餘的同伴。

山腳下只剩下兩人,賀斐之看向阮茵茵,走過去遞上水囊。

阮茵茵沒接,她自己也有,幹嘛用他的?

賀斐之也沒惱,在一旁落座,擰開水囊喝了幾口,“茵茵。”

身側沒有任何反應。

阮茵茵是鐵了心與他斷絕任何恩情,而他想問的是,倘若再給她一次機會,她還會義無反顧地將倒在血泊中的他救出來麽。

身後的楓樹落了一片葉,晃晃悠悠隨風旋落,落在男人肩頭。

賀斐之撚起落葉,在指尖碾轉,從不多愁善感的他,忽然提前感受到秋的蕭瑟。

曾經的阮茵茵,小心翼翼呵護著一棵心荷,在心荷葳蕤茂盛後,毫無保留地展現給他,而今,夏秋交替,心荷枯萎。

溪水從山壁留下,涓涓潺潺繼續蜿蜒,滋潤著大地,卻無法流進緊閉的心田。

也許日後的某個時刻,她心中的青蓮還會開出含苞待放的芙蕖,待到盛夏,葳蕤綻放,卻是他再也目睹不了的一剎芳華。

一種濃烈且酸楚的感覺油然而生,賀斐之倏然轉眸,盯著阮茵茵恬靜的側臉,意識慢於言語,問出了略顯幼稚的問題。

“若知有今日,你還會救我嗎?”

沒曾想他會問這種問題,阮茵茵睨了一眼,“必然不會,你知我當初費了多......”

不願再與過去糾纏,她咬住舌尖,偏頭看向一側,半晌才道:“我傻過,但不會傻到再回頭。”

說不出在聽到這個回答後心裏的滋味,賀斐之靠向身後的老樹,於參差的枝椏中望著周遭。

澄碧天際與潑黛巒壑連成一線,本該有種闊達之感,可他此刻的心境,沒來由的低落,甚至難堪。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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