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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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宗主,您不能下榻!”曉清霜扶住滾下榻來的夏南星,拿被子把人裹住。

“他會死的……”夏南星想推開他,卻使不上一點力氣。

“如果連太爺爺都會死,那你去了就更是送死。”韓酣舉著那本堪比藥典厚的《夏宗主喜惡食譜集》,“太爺爺一定是想到了能救你的辦法,才會去的。”

“難道救我的辦法,就是讓他去死嗎!”夏南星幾乎扯著心臟吼出來,喉頭一陣鐵銹味,血從嘴角落下。

他取出“悅星”朝曉清霜和韓酣一推,靈障立時將兩人困在原地。

“我不能讓他死……”夏南星扶著床沿,滾了下來,想催大藥罐子,卻因心臟的疼痛和急亂的心緒,難以穩住靈流,無濟於事。

桑葚眼中蓄著泡淚,躍到他身邊,化作一頭黑豹,嘴一叼,把夏南星甩到背上,從窗口撞了出去:“嘎唔喵!嘎唔喵!”喵喵要大王!宗主要宗主夫人!

黑貓飛出玄天城,黑色魔障與寒雪落在一人一貓身上,刀割般的刺痛讓夏南星霎時清醒,他看著手背被魔氣劃開的黑色小口,用“悅星”展開護障,罩住自己和黑豹。

我不能死,我要保護好自己,我要活著把韓凜帶出來。

夏南星兩輩子都未有過如此強大的求生欲,緊緊抱住黑貓脖頸:“桑葚,再快些。”

黑豹將速度催到極致,如殘影般越過江河,踏過高山,跨過城池,落在礦山秘境入口。

秘境已破損得十分嚴重,入口完全敞開,裏頭黑黢黢一片,什麽也看不清。

進入秘境,夏南星將護障施放到最強,點亮靈燈,卻照不亮一步腳下的路。

秘境之大,他會在哪裏?

韓凜知道來此處會回不去,因此留下書與信,他想讓離別來得更遲一些,才在夏南星幾乎支撐不住時,才出發。

天玉碎片不計其數,仙盟挖了幾十年,都沒能收集到幾片,韓凜卻留言迎天玉歸。他從不說大話,如此確信,必是有萬無一失的方法。

不可能是記錄碎片位置,一片片尋,那太慢了,不是韓凜會做的事。

“桑葚,往東南方,走七十裏。”夏南星果斷道。

那是整座礦山的中丨央,若施術取回天玉碎片,此處一定是最佳位置。

桑葚邁腿狂奔:“嘎唔喵!”大王,喵喵來了!

夏南星沒猜錯,黑暗中,桑葚一腳踩到什麽,帶著他撲了出去,緊接著,他便被窮奇叼住了。

窮奇把他扔進韓凜懷裏,晃晃腦袋:“嘎唔。”總算來了。

夏南星根本看不清人影,哪怕把靈燈貼著觸到的人,也只能照出一團黑沈魔煙,他用雙手摸索,碰到凸起的眼瞼,濃密的睫毛,高挺的鼻梁,冷情的薄唇,指尖劃過喉結,觸及胸膛,雙手伸入脅下。

“韓凜,別丟下我一個人。”他緊緊擁抱魔氣團中的人,頃刻被魔氣徹底吞噬。

我好像和大凜殉情了。

感覺似乎還不錯,至少比死別令人愉悅。

死之後會去哪裏呢?會不會再次穿越或重生?

如果我們還能在一個世界就好了,那我一定會立刻找到他。

夏南星在一片黑暗中想了許多,直到升起一個念頭:我真的死了嗎?怎麽還能想那麽多?

仿佛回應他的心音般,前方出現一條亮白縱線,霎時向左右推開,電影開幕般呈現在眼前。

他看到了仁心山,看到了和韓凜的家。

厚雪掩埋了整座山,枯桃是白的,凍溪是白的,屋子是白的,屋門口的炭爐被掩成一個小雪堆,像個小小的墳包,整個世界失去了顏色。

屋內卻是黑的,密密麻麻的魔煙從坐在榻邊的韓凜身上蔓延出來,他仿佛一尊石像,看著床榻上的“夏南星”,榻上的人面色灰敗,嘴唇慘白,胸口毫無起伏,榻邊的人眼神是死的。

夏南星只是個旁觀者,看著“自己”的屍體和韓凜的心如死灰,那是韓凜腦海中的畫面,是他最懼怕發生的噩夢。

夏南星想抱住被魔氣侵蝕的人,告訴他:“我還活著……就算我死了,你也要好好的。”

可那畫面始終和他隔著一道無形的屏障,怎麽也觸不到其中的世界,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韓凜木然擡起魔氣縈繞的修羅刀,正正插入胸口。

橘子不知從哪躥出來,貓爪一擡,生生把雁翅刀拔了出來,貓爪在窟窿中一戳。

“橘子不要……他會死的。”夏南星的聲音並不能傳到畫面中。

暗紅的血和黑色魔氣匯在一起,淌到榻上,濡濕被子。

韓凜握住“夏南星”冷硬的手,倒了下去,腦袋落在“夏南星”頸邊,至死攜手。

畫面收束回一條豎線,夏南星的世界再次回歸黑暗,此處無風無雨,他卻覺得臉龐涼颼颼濕漉漉的。

片刻後,畫面再次展開。

古樸的建築群中,修士們在回廊上來往奔走,主屋內忽然傳來一聲喜悅的歡呼:“生了生了!”

這場景和衣袍都十分陌生,夏南星確定從未見過,伸著脖子試圖鉆入畫面中,想看清屋內的景象。

畫面仿佛知曉他的想法般,驀地轉換。

屋內,一對中年夫婦攜手抱著繈褓中的嬰兒,那嬰孩不哭不鬧,只是靜靜看著兩人,眼中只有初來這個世界的茫然。

嬰兒忽然張了張嘴,口中炸出奪目靈光,中年夫婦小心翼翼將他口中之物取出,乃是一塊貓爪形的白玉。

一只橙色小貓從窗口躍進來,蹦到夫婦榻邊:“喵~”

嬰孩低頭看看它,夫婦便將這只貓養下了。

男子逗了嬰孩半日,被他小小的手握住指頭,那表情仿佛在說“休得無禮”。

“這孩子,怎麽一臉嚴肅不愛笑。”男子笑道,“顏色懼貌,凜者也,那便叫韓凜吧。”

韓凜確實不愛笑,繈褓時被父母至親抱在懷中,不笑;三歲入道五歲築基,被奉為修真奇才,不笑;天資出眾,七歲與父親比武平局被褒獎,不笑。

十歲生辰宴,一大家子為他慶賀,父母贈聯手打造的極品雁翅刀,他還是不笑。直到同日,他不小心聽到父母私語,擔心他是不是在家中不快樂,這才在宴席上,露出一絲淺淡笑意。

也是在同日,宴席落,身著繁覆雲紋藍袍的玄天宗副宗主,帶領仙盟眾人,闖入韓家,索要天玉。

刀光劍影,靈術漫天,韓凜以小小的身軀提著雁翅刀,與家人們奮戰抵抗,饒是他天資再出眾,不過是個十歲的孩子,很快在圍攻的修士中落了下風,長老們在家主的命令下,合力開啟傳送陣,以靈繩綁著不願獨善其身的韓凜,送他離開。

韓家修士一個個倒下,至死,無人說出韓凜與天玉的下落。

而韓凜被傳送到了一處荒郊野外,他不知自己身在何處,更不知家在何方,那雙猶帶稚氣的鳳眸中,露出初生般的茫然,只一瞬便落下,被更深刻的冷寒取代。

自此,他獨自閉關修煉,身邊只有一只怎麽也長不大的巴掌大小奶貓,成日喵喵叫著。韓凜不是個好鏟屎官,他自己辟了谷,看貓怎麽都養不大餓不瘦,幹脆也不餵了,頂多在偶爾被蹭得煩了時,擼一把貓後頸。

十八歲,韓凜跨入化神期,成為一名高階修士,出關入世,小胖橘也隨之搖身一變,成了兇獸窮奇。

此後他行走世間,報韓家之仇,平四海之亂,修苦行之道,卻被誣陷濫殺無辜,背負罵名。

百年之後,屍地魔氣大爆發,仙盟無力封印,眼看魔氣將侵蝕整個天地,“魔頭”韓凜禦窮奇而來,手執天玉,以身為引,將源源不斷的魔氣引入自身,鎖進天玉。

魔氣侵蝕他的五臟六腑,消磨他百餘年的修為,他整個人陷在濃重魔煙中,唯有一顆心紅艷赤誠,卻無人得見。

修士們大喊著魔頭,群起攻之,將其挫骨揚灰,天玉崩散,魔潮嘯動,天地滅。

這是韓凜的前一世。

天玉乃救世之器,卻因眾修士們一己之欲,和一心救世的主人一同,毀於一旦。

畫面收束,再次展開,場景又變了,一戶稻草蓋頂,破木做墻的窮苦人家中,男嬰出世了,還是那副冰冷寡淡的神情。

……

畫面不斷轉換,夏南星看著韓凜一次次投生於這世間,一次次孑然一身,從不得善終。

魔疫降世,經年不散,默默無名的韓凜尚且年少,修為不高,為尋藥救凡人,力竭而亡。

大宗門濫殺修士血祭修煉,韓凜嫉惡如仇,以一己之力抵抗,成為眾矢之的,與惡宗同歸於盡。

生於禍國國師餘孽之家,因天賦從小被防備軟禁,在家國被敵國侵略屠殺,文臣武將皆束手無策時,一人出戰保下家國,卻因兒時被種下的蠱毒,靈魄破損,獨自殞沒在百姓歡慶戰勝的廣場之後。

也有幾世,他數次除奸斬邪,被一廂情願的人們奉上高位,最終卻仍落得身敗名裂,被圍攻至死的下場。

他無情無心般,奉行著一套看似平衡,實則冷漠至極的法則,以牙還牙,懲治惡人,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作為律法般的存在,韓凜所作的一切,無懈可擊。

但人心從來都是不公正的,誰的心都有偏向,表面上高喊正義的人們只盯著眼前的利益,一旦發現奉承、討好,都無法為自己爭取半點特權時,極度公正的存在,便成了罪惡。

是什麽樣的靈魂,才能在一次次毫無回報,甚至只有不幸的付出中,仍然保留赤忱,不生一絲惡念。

他是一匹獨狼,不論世間紛爭繁華,皆獨行踽踽,從不忘初心,明知前方是萬丈深淵,依然義無反顧。

畫面再次收束,這次夏南星等了良久,都沒有再次展開。

他在黑暗中感動與沈思,韓凜的光令他不懼黑暗。

他已明白,此處是韓凜的心魔幻境,唯有打破幻境內核,才能帶韓凜自噩夢中離開。

內核會是什麽呢?除了救世,夏南星不做他想,可他要如何進入只可觀的畫面中,協助韓凜救世?

白色豎線再次展開,畫面亮得刺目,夏南星不由擡眼擋了擋。

面前是近乎虛無的白,若不是中丨央站著黑袍的韓凜,夏南星幾乎要以為這就是一片虛無。

“汝要下界平屍地之亂?”渾厚如擂鼓的聲音響起,仿佛從四面八方而來,“汝已成神,為何放不下凡間之事?”

這是天界的場景,韓凜已成神,那麽這聲音當是天道。

“汝為何要救世?”天道又問,“戀蕓蕓眾生,戀山川湖海,戀花鳥魚蟲?”

韓凜平靜道:“不戀。”

“為何救世?”天道顯然不滿這個回答,再次問。

韓凜擡頭看向虛空之處,合眸回憶,片刻後道:“凡間有昏君暴丨政、佞臣奸邪、禍世惡徒,殺戮、貪婪無所不在,亦有手足至交、恭孝儒慕、伉儷情深,此世不該消亡。”

他頓了頓,睜開眼,果斷道:“天地之大,我不知心之所向,我願尋心之所向。”

唯天地尚在,世間尚在,方有處可尋。

“神祇不可下界,屍地之魔已非凡人可控,不達初心,不回神籍,汝亦願?”

“我願。”韓凜說完,徒手撕開虛空,縱身一躍入凡塵。

靜了兩息後:“臥槽喵!跳那麽快幹嘛!”天道渾厚的嗓音喊道。

夏南星:“……”

緊接著,夏南星看到一道靈光跟著韓凜墜入凡間,他明明身在畫面之外,卻有種被天道註視的感覺。

天道:搞錯了!這段沒打算讓星星看!

畫面沒有熄滅,天道渾厚的聲音再次響起:“調皮小貓,怎可打擾吾。”

“喵~~”是小奶貓嬌嫩的喚聲。

夏南星:“……”天道,剛才是你喵的吧?還說臥槽!

他尚未來的及探究天道究竟是什麽奇葩,視野再次陷入黑暗,連亮白的豎線也消失了。

再一眨眼,入目是一片暖紅。

夏南星坐在硬板上,搖搖晃晃。

他擡手一摸,取下罩在頭頂的布,竟是一塊紅艷艷的喜帕,低頭一看,身上穿的,果然是配套的喜服,而他所處的空間四四方方,前方門上兩側窗旁,紅簾輕動,分明是頂花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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