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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林見月自會替你去聯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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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林見月自會替你去聯誼……

暮色深沈。

臥室的巨大落地窗外,東京鐵塔亮起橘紅色的光,聳立在星星點點的樓宇燈火間。

壓感筆在手繪板上疾走,發出颯颯颯的聲音。最後一道弧線收進下顎凹陷處,林見月長舒一口氣,停下動作。

她瞥了眼桌子上的靜音時鐘:“居然都兩點了。”

每次握住畫筆,時間就被按下二倍速般,過得飛快。等後知後覺從繪畫的享受中抽離,城市的輪廓已經融進夜色裏。

林見月站起身齜牙咧嘴地做了一套簡單的都教授舒展運動,目光卻牢牢黏在屏幕裏的畫上,沒舍得離開半寸。

花大價錢購買的廣色域顯示屏裏,剛完成勾邊的萩原研二坐在銀色私家車駕駛座,側身看向副駕駛——也就是鏡頭的位置。他單手搭在方向盤上,另一只手伸向鏡頭,笑意溫柔。

月色灑進林見月眼底,勾勒出溫柔的光。她盯著屏幕上的畫,忽然彎起嘴角,愛意便順著睫毛顫動的弧度漫出來。

叮咚。

一道信息提示音打斷了她的思路。

是宮本由美發來的消息:『抱歉林,上次和你提的機動隊超級池面有事不能來。』

林見月盯著手機蹙眉,幾秒後才想起來發件人那一欄裏的「宮本由美」是誰。

幾個月前,林見月在東京認識了個姓高橋的新朋友,一位身形挺拔的交通課女警。一周前,對方得知林見月很想體驗一次日本聯誼文化後,向她發出了邀約:

——“我同事組織了一場聯誼,她說這次打算邀請機動隊爆.炸物處理的班池面參加。我記得你很喜歡爆.炸物處理班,怎麽樣,要不要來?”

林見月應許了。

既能滿足她對日本聯誼文化的好奇心,又能讓她啃一口代餐,何樂不為。

——“好哦,那我讓我同事加你。她叫宮本由美,是個超級有活力的大美人。”

宮本由美?

初見這個名字,林見月只是茫然地眨眨眼,覺得有些眼熟。她隱約記得《名柯》裏好像有個女警也叫由美,但想不起來對方的姓氏。

之後通過宮本由美的好友申請,林見月和對方含蓄幾句便去忙自己的事去了。她甚至沒去翻書架上的全套《名柯》漫畫,而是把這件事當做巧合,拋之腦後。

由美子、百合子、惠子……叫這類名字的女人,日本一抓一大把。

林見月根本沒往心裏去,以至於再見到宮本由美的名字時,她差點沒想起來對方是誰。

『沒關系,您能讓我參加,我已經很高興了。』林見月邊保存好電腦裏未完工的研二畫像,邊發出客套的回覆。

林見月時常在日劇裏看到聯誼的場景,就像校園祭是日漫一環,聯誼幾乎成為了過半日劇必不可少的情結。她沒多少機會體驗校園祭了,但她很樂意體驗一次日式聯誼。

林見月不喜歡日本人過分繁縟的禮節,好在宮本由美也是個不喜歡客套的人,三兩句便終結了話題。

林見月關掉和宮本由美的聊天界面,退回主頁。卻在瞥見被她置頂的幾個聯系人時,瞳孔驟縮,不悅的情緒開始在胸口攪動。

最近聊天列表裏,被她置頂的賬號有三個:哥哥、老爸老媽。

日本和中國使用不同的通訊軟件,但林見月的父母經常被工作牽著滿世界跑,全家都有LINE賬號。

老爸的LINE頭像是他的半身像照片——抹滿發蠟的烏發被梳向後方,露出光潔的額頭。黑西裝,真鉆領針,手裏拎著一把價格昂貴的小提琴。他姿勢隨意得像在展示一件普通物品,卻又故意露出小提琴上的斯特拉迪瓦裏的標志。

斯特拉迪瓦裏琴是小提琴界有市無價的頂尖藝術品,現存數量成謎,但絕不會超過兩位數。

沒人會以這種隨意的姿勢拎斯特拉迪瓦裏小提琴,除非那是一把假貨。但林見月很清楚,她父親手裏的東西貨真價實,他只是愛顯擺。

記憶裏,拍完頭像上的這張照片,父親再也繃不住臉上裝出來的得體。他馬不停蹄地把小提琴送回防彈玻璃造的保險櫃裏,小心翼翼用專用帕子反覆擦拭。

回憶起當面父親的嘴臉,林見月沈下臉來,嘴角也跟著微微下垂。

她點開和父親的聊天界面,最後一次對話停留在半年前,她剛落地日本時。

『有種你別回來!我等你看你死在外面!』

『不回就不回!!』

第二條消息是她發過去的,後面還緊跟著一個紅色的感嘆號——她被這位血緣上的父親拉黑了,只因她不顧父親反對,拉著行李只身一人飛往日本求學。

屏幕上的文字刺得林見月眼睛酸澀,胃裏泛起一陣惡心感。她當然不會回去,她要在這片土地上闖出名堂。

後槽牙被咬得咯咯響,用畫筆描摹萩原研二的喜悅被沖得一幹二凈,取而代之地是無盡的憤怒和不甘。

她不能被父親小看了去。

和父親的下次見面,只能是在各大網站的采訪節目上,她被閃光燈包圍著接受屬於她的榮耀的時候。

指尖在屏幕上停頓片刻,林見月退出聊天界面,丟下手機拐去衛生間。

完成一系列洗漱工作後,林見月穿著成套的短袖睡衣呈大字仰倒在雙人床上。

按照習慣,她會在睡前打開推特,刷刷大佬們畫了什麽,再看看自己又漲了多少粉絲。

但作為一名小有名氣的插畫師,又是中國人,她偶爾會被一些國籍成迷的小號用英語辱罵或者挑刺,其中偶爾還夾雜著一些機翻。

今天心情不佳,林見月不想在睡前看到任何糟心的東西。她撈過枕頭邊的萩原研二的毛絨娃娃,用力蹭了兩下:“拜托拜托,快出現吧。”

萩原研二已經很久沒在她夢裏出現過了。

國內的朋友調侃過,說林見月一定是愛畫畫超過了愛萩原研二,所以才不會再夢見他。

林見月對此只是不屑地撇撇嘴。

開什麽玩笑,她對繪畫的熱情一直都比萩原研二高好嗎。她冒著和父親決裂的風險,孤身一人遠赴日本,難道是為了體驗萩原研二生活過的城市的風土人情嗎?

當然不是。

她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她自己。

空調機源源不斷地把冷空氣送進臥室,林見月蜷縮在毯子裏,沖著研二娃娃小聲道了句晚安,合上眼。

*

聯誼當天,宮本由美帶來了位爆.炸物處理班的警官,姓田中。

“說好了會帶一位機動隊的警官來,我怎麽能讓新來的小妹妹失望呢。”

她坐到林見月身側,笑瞇瞇地說著油嘴滑舌的話,隨即朝招待所擡起手:“渴死我了,麻煩先給我來一杯冰啤酒!”

叫田中的男人在對面落座後,率先朝林見月伸出手:“你好,我叫田中律人,現任職於爆.炸物處理班,是行動隊的小隊長。”

他刻意將手腕朝林見月的方向側了三十度,孔雀開屏般亮出卡地亞手表的表盤。

聽見 “爆|炸物處理” 幾個字,林見月瞳孔興奮地縮了縮,卻在看到對方懸在半空的手時垂眸避開了視線。

她不想和田中握手。

不只是握手,她不想和陌生異性有任何主觀意識上的肢體接觸。

她可以忍受在擁擠的地鐵上被迫和異性肩並肩,但她不想和異性有諸如握手、拍肩這樣的主觀選擇下的接觸。

光是想到要和陌生男性掌心相貼,雞皮疙瘩就已經順著脊椎骨從頭皮向身體擴散開,像有螞蟻在爬。

林見月面上不動聲色,小臂的汗毛已經根根倒豎,後背肌肉也慢慢收緊。

她不擅長處理人際關系。過去漫長的十餘年學生生涯裏,她被困在琴房日覆一日的練習,沒有多少出門社交實踐的機會。

她不知道該如何巧妙地化解掉眼前的尷尬。

“抱歉打擾了,這是各位點的肥牛壽喜燒。”年輕的女招待生端著個盛滿肉的小鍋出現,恰到好處地打斷了這場僵局。

田中坐在靠門的位置,他連忙收起手,為招待生騰出上菜空間。

見田中轉移註意力,林見月暗自長舒一口氣,身體重新放松下來。

接下來是一段枯燥的自我介紹環節。在座的四男四女並非全部都是警視廳的人,相互之間也並非全部認識。

後半段聯誼還算順利,無非就是吃飯、聊天,尋找共同話題。

宮本由美忙著喝酒,田中忙著朝她搭訕,其他五個人則各聊各的,場面意外地和諧。

林見月對田中不來電,但這不妨礙她杵著下巴,事無巨細地聽田中吹捧他工作上的事。

在聽到田中得意洋洋地炫耀自己能完成三十斤的負重訓練,這是很多男警都做不到的事時,林見月咬著氣泡水的吸管,眸光變得神采奕奕。

她忍不住想,如果是萩原研二,一定能扛著更重的東西,達成更好的成績。說不定他能像夢裏一樣,單手就把她輕松托起。

聽著田中毫無營養價值的吹噓,林見月面上維持著禮貌的微笑,手指卻開始不耐煩地在桌面輕輕敲擊。

已經完全沈浸在自己世界裏的男人自顧自說了一堆工作上的事,又向林見月展示了他自認為的「男人就該充滿力量感」的手臂肌肉,才想起來要交換聯系方式。

他掏出手機:“林,我們交換一個聯系方式吧。”

林見月微笑著看向田中,沒有直接表態。她對田中的印象有些差,他總是自說自話,滔滔不絕介紹自己的事,甚至幾次打斷她說話。

再者,初次見面時他不經意露出名牌手表的樣子,會讓她想起父親。

光是想起那個和她有著血緣關系的男人,不好的情緒就會像陰濕的空氣纏繞上來,壓得她難受。

她討厭這種感覺。

“你一定還沒註冊Line吧,”田中窮追不舍,甚至沒耐心等林見月回答,“我幫你註冊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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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林見月蹙眉正要拒絕,田中的手機上突然彈出條訊息提醒,發件人的名字赫然顯示在屏幕上。

林見月只來得及看清「隊長」兩個大字,田中便匆匆收回手機。

林見月疑惑蹙眉:“隊長?”

她記得田中說過,他是爆|炸物處理班的隊長。

田中訕笑一聲,邊查看信息內容,邊思考該如何解釋。

爆|炸物處理班的小隊長,這是一個對年輕人來說十分了不得的職位,是很多人窮其一生都達不到的高度。想要爬到這個位置,必須具備優秀的拆彈知識和聰慧過人的膽識,心理素質也必須一流。

但在小隊長之上,還有一個類似隊長的職務。

警備部一課被劃分成了9支機動隊,爆|炸物處理班只是各個機動隊裏的一個小分支。給他發消息的人是警備部第一機動隊的隊長,是個了不得的天才。警備部成立幾十年,就只出過這麽兩位升職像坐火箭的天才。

在那位隊長的光輝襯托下,田中的成就像角落裏積了厚厚一層灰的獎杯,變得一文不值。

田中為難地抿了抿唇,沒有解釋。他擔心這可能會毀了他好不容易才建立起來的偉岸形象。

他覺著,林見月不了解日本的警察體系,萬一她聽了解釋,以為爆|炸物處理班的隊長只是個不起眼的基層小角色呢。

不行,難得遇到這麽對胃口的女人,他不能讓這種事破壞林見月對他的印象。

見田中遲遲未開口,宮本由美主動湊過來:“是警備部第一機動隊的隊長,田中所在的爆.炸物處理班屬於第一機動隊下轄,發消息的人是他的頂頭上司。”

說完這句話,林見月敏銳地註意到田中變了臉色。

林見月不擅長人際交往,但她了解她的父親,也了解和她父親相似的男性。不過匆匆一眼,她便看懂田中的心思。

無非就是覺得被拆臺,面子上過不去。他這樣的男人,怎麽可能容忍自己炫耀時,出現另一個可以壓自己一頭的人物。

特別是在陌生人聯誼這種充滿攀比意味的場合,被一個女人,在一群女人面前拆臺。

林見月不認為這算拆臺。

但對田中這樣自負又自卑的男人而言,宮本由美的話就是拆臺,而且是把他好不容易搭起的戲臺拆得連根柱子都不剩。

見宮本由美還想再說,林見月連忙把手搭在她胳膊上,平靜地岔開話題:“宮本,你剛剛吃的東西是什麽?看上去很好吃的樣子,我也想要一份。”

宮本由美不疑有他,立馬熱情地介紹起碗裏的日本特色小吃。

林見月歪著頭認真聽宮本由美傾述,不動聲色地瞥了田中一眼。

自認為被駁了面子的男人此時已經收斂好表情,歉意地沖在場幾人笑笑:“抱歉,我出去回個電話。”隨後離開席位。

田中的身影消失在林見月視野,宮本由美也恰好介紹完自己面前的日本小吃。她故作神秘地用手肘戳了戳林見月,笑著湊到她耳邊低聲耳語:“不瞞你說,剛剛給田中發短信的人就是我原本打算邀請的超級池面。那家夥是警視廳的超級人氣王,性格好,人長得帥,情商還高。”

林見月登時來了幾分興致:“你說的超級池面,他高嗎,有沒有一米九?”

宮本由美思考著比劃了兩下:“我覺得可能有一九五。”

她雙手捧臉,不遺餘力地誇讚道:“他笑起來可蠱人了,那雙下垂眼像融化的焦糖布丁,聲音也甜膩膩的。”

林見月垂著的眼皮倏地擡起,睫毛像被風吹動般顫了顫,眸底裏流轉起動人的光暈:“宮本,要是下次這個池面參加了聯誼,你可以邀請我嗎?”

“感興趣?”

“嗯。”

宮本由美卻長嘆一口氣,滿臉遺憾:“不過他意料之外的是個癡情種。都被女朋友甩了小兩個月了,還戀戀不舍的,估計短時間內都不會參加聯誼。”

說罷,她又變了副語調,神神秘秘地把手搭在嘴邊:“不過我可以帶你去悄悄見他。”

林見月有些猶豫:“這不太好吧。”

“有什麽關系,反正只是看一眼。”

林見月好奇:“怎麽做?”

“我偶爾會逮到他違反交通規則。如果是違停,他就需要去附近的警局處理罰單。到時候我電話通知你,你去我說的警局等著,準能碰見他。”

“……”林見月一時語塞。

……倒也不必為了一個代餐,做到這種程度。

林見月不方便說出心裏話,她盯著宮本由美,正醞釀推辭,餘光倏然瞥見田中去而覆返。

她擔心田中再次向她索要聯系方式,連忙沖宮本由美低聲道:“抱歉宮本,我肚子不太舒服,感覺像生理期提前了。”

她做出為難的樣子,一雙眉蹙作一團:“我是容易痛經的體質,可以先回去嗎?”

宮本由美大大咧咧地揮了揮手:“沒事,不舒服就快回去吧。”

得到允許,林見月裝作沒註意到田中的身影,低著頭快步從另一個方向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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