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4 章

第134章繡針□□，錦帳生寒

暮春的雨絲斜斜織著，將軍府西跨院的紫藤架下，蘇瑤正低頭繡著一幅“百子圖”。銀針在素絹上穿梭，線腳細密如鱗，忽然針尖一頓——絲線不知何時纏上了根極細的銅絲，針尾的琺瑯珠輕輕一顫，滾出半粒米大小的空隙，裏面隱約泛著烏光。

“姑娘，二小姐派人送了盒新制的胭脂來，說是江南剛貢的‘醉春紅’，顏色極襯您。”青禾捧著個描金漆盒進來，眉頭擰成個疙瘩，“那送胭脂的丫鬟眼神躲閃，我總覺得不對勁。”

蘇瑤擡眼，雨霧透過紫藤葉落在她眼睫上，像蒙了層紗。她接過漆盒，指尖剛觸到盒面，就覺出異樣——盒底比尋常胭脂盒沈了三分，夾層裏似有硬物碰撞的輕響。

“放下吧。”她淡淡道，目光落回繡繃上，銀針繼續游走，仿佛對那盒胭脂毫不在意。

青禾剛將盒子擱在妝臺上，院外就傳來蘇婉的聲音，甜得發膩：“三妹妹在忙什麽呢？我新得的胭脂，想著你定喜歡，特意給你送來試試。”

蘇婉披著件水綠色披風，珠翠滿頭，身後跟著兩個丫鬟，擡著個半人高的琉璃櫃，裏面擺著七八盒胭脂水粉，琳瑯滿目。她走進來，眼波在蘇瑤的繡繃上一轉，笑道：“妹妹還在繡這勞什子？快試試我這胭脂，保準你塗上賽過瑤池仙子。”

蘇瑤放下繡針，指尖拈起針尾的琺瑯珠，輕輕一旋——那半粒米的空隙裏，果然藏著根淬了毒的銀針，針尖泛著烏青，是“腐肌散”特有的色澤。她不動聲色地將銀針藏進袖口，擡眸笑道：“二姐有心了，只是我近日孕吐得緊，聞不得脂粉氣，怕是要辜負二姐好意。”

“哎呀，看我這記性！”蘇婉拍了下額頭，故作懊惱，“都忘了妹妹懷著身孕，是我考慮不周。”她說著，親自從琉璃櫃裏取出個白玉小盒，“那這個總行了吧？這是用晨露調的杏仁膏，滋潤肌膚最是合適，還能壓一壓孕吐的氣郁。”

那白玉盒看著溫潤，蘇瑤卻註意到盒蓋縫隙裏嵌著根細如發絲的銀線，線尾連著盒底的暗格。她伸手去接，指尖剛碰到玉盒，就覺出盒身有細微的震動，像是裏面藏了機關。

“多謝二姐。”蘇瑤接過玉盒，轉身遞給青禾，“收起來吧，等我好些再用。”

青禾剛接過，就聽“哢噠”一聲輕響，玉盒底部彈出根細針，針尖直刺青禾手腕！青禾嚇了一跳，猛地甩手，玉盒摔在地上，摔出些淡黃色的膏體，落地即化為烏水，蝕得青磚冒起白煙。

“哎呀！”蘇婉驚叫著後退，捂住心口，“這……這怎麽回事？我明明讓人仔細檢查過的！”

蘇瑤看著地上冒起的白煙，慢悠悠地從袖口取出那根毒針，放在指尖把玩：“二姐送來的‘好意’，妹妹心領了。只是這繡針上的‘腐肌散’，與那杏仁膏裏的‘化骨水’，怕是同一家藥鋪的手筆吧？”

蘇婉的臉“唰”地白了，強作鎮定道：“妹妹胡說什麽！我怎麽會害你？定是有人在背後搗鬼！”

“哦？”蘇瑤拿起繡繃，指著上面剛繡好的蓮子，“那二姐看看這個。”

只見那蓮子的蓮心處，用極細的銀線繡著個“婉”字，線色與蓮子同色，不細看根本發現不了。“方才繡到這裏，不知怎的就纏上根帶毒的銅絲，想來是有人怕我繡完這‘百子圖’，見不得我順遂。”

蘇婉看著那個“婉”字，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這時，景南的聲音從院外傳來，帶著風雨的寒氣：“我聽說二姐又給瑤瑤送東西了？”

他大步走進來，身上還沾著雨珠，一眼就看見地上的烏水和蘇瑤指尖的毒針，臉色瞬間沈如寒潭：“蘇婉，你非要逼我請家法嗎？”

蘇婉慌了神，撲過去想拉景南的衣袖：“景南哥哥，不是我！是她陷害我！”

景南側身避開，從懷裏掏出份紙卷，扔在蘇婉面前：“這是你讓賬房去黑市買‘化骨水’的賬冊，還有你給繡娘塞銀子，讓她在蘇瑤的繡線裏摻毒銅絲的證詞。你還要狡辯？”

蘇婉看著賬冊上自己的私印，癱坐在地上，淚水混著雨水往下淌：“我只是……只是太喜歡你了……我見不得她占著你的心……”

“喜歡從不是傷害別人的理由。”景南的聲音冷得像院外的雨，“從今日起，你去家廟靜修三年，什麽時候想明白了什麽是真正的體面，什麽時候再出來。”

說罷，他不再看蘇婉，走到蘇瑤身邊，小心翼翼地扶她起身：“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蘇瑤搖搖頭，指尖劃過他被雨水打濕的鬢角：“我沒事。只是可惜了這株紫藤，怕是要被化骨水傷著根。”

景南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紫藤架下的泥土果然泛著淡淡的烏色。他彎腰將蘇瑤打橫抱起：“別管這些，我讓人來換土重栽。你身子要緊。”

蘇婉看著兩人相攜離去的背影，聽著景南低聲叮囑“慢點走，臺階滑”，忽然捂住臉哭出聲。雨絲落在她的披風上，暈開大片水漬，像極了她此刻的心境——那些用盡心機織的網，終究只網住了自己。

西跨院的雨還在下，紫藤葉上的水珠滴落在毒蝕的青磚上，發出“嗒嗒”的聲響，像是在為這場徒勞的算計，敲著最後的喪鐘。而內室裏，景南正用銀簪仔細挑去蘇瑤袖口沾著的銅絲，蘇瑤則低頭為他擦去肩頭的雨水，燭火在兩人眼底跳動，映得那方未繡完的“百子圖”上，蓮子的嫩黃愈發鮮活——有些愛，從來不需要算計，只需彼此眼底的溫度，就能抵禦世間所有的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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