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8章 斷劍

關燈
第88章 斷劍

蕭琨與項弦都沒有說話,而在那奇特的靈氣交匯中,心臟處的內丹開始緩慢地搏動。

“所以呢?”蕭琨睜開雙眼,卻發現潮生已有點冷,進浴池去泡澡了。

項弦:“檢查出什麽?”

“什麽也沒有,”潮生說,“他沒有生病,但這麽做,能舒服點兒?”

項弦:“哦,原來你在裝病。”

“我沒有裝病。”蕭琨滿臉通紅,松開手。

潮生忙道:“不是痼疾,至少我沒看出來,也許是你在運勁時岔氣了?我覺得項弦的真氣,能幫助你理順經脈。”

“是,”蕭琨說,“確實舒服多了,謝謝你,鳳兒。”

盡管項弦仍然充滿疑惑,但他相信潮生,只要並非性命攸關,就一切都好說。

是夜,項弦慷慨解囊,吩咐客棧備了一桌好菜,其中諸多山珍、河鮮與往常相似,唯獨一味清水滾豆腐既似白玉,又若凝脂,是上回蕭琨來時不曾吃過的。

“人間的東西居然這麽好吃!”潮生吃過都江堰的美食佳肴以後,開始感慨不虛此行,照舊捧著鍋猛吃一通。

飯後,兩人把酒夜談。

項弦總覺得此情此景,很有熟悉感,仿佛他們天生就理應這麽相處,又問:“明天去哪兒?”

“找一只妖的下落,”蕭琨說,“到了你就知道。”

“又是這句。”項弦簡直拿蕭琨沒辦法。

蕭琨將困得不省人事的潮生抱回房中,再出來時案幾已收拾過,項弦正喝著一份甜醪糟。

“你就像小孩一般,”蕭琨說,“總喜歡吃甜食。”

“說得你有多了解我似的。”

項弦對照先前畫下的地圖與寫就的名單,再一次檢查蕭琨帶來的同伴名字,這些人他大多不認識,還天南地北的,想到要去將他們湊齊就頭疼。看著看著,項弦突然想到,如果沈括還在世,他會做什麽呢?

“在想你師父麽?”蕭琨也倒了點醪糟喝。

項弦色變,擡眼,蕭琨馬上解釋道:“我沒有窺探你的心,只是猜測。”

項弦略帶懷疑,蕭琨又說:“是不是在沈括大師去世後,就沒什麽人能與你聊到一起去?”

項弦:“實話說,這些年裏,我向來是孤身一人,老烏雖是我管家,凡事卻很難與他商量;阿黃是我的好友……”

“它也不關心人間的事。”蕭琨接上話頭。

項弦說:“你是唯一一個,算能說上話的。只是你思慮太重了,心事多得要命。”

蕭琨解釋道:“明天目標,是抓一只入魔的妖。”

“沒關系,”項弦起身,拍了下蕭琨的肩,說,“反正明天就知道了。”

蕭琨還想解釋,項弦卻回了房。

項弦將潮生推進去少許,自己睡在榻畔外側,心中百感交集,蕭琨的突然出現打亂了他的生活。

項弦平生最在意的,就是無法完全使用智慧劍,更因預言中的“劍斷”而生出心結,甚至說執念也不為過。只有蕭琨那雙清澈的藍眼睛,能令項弦安心,當他望向自己時,項弦的混亂與不安便得以減輕。

他的眼神很熟悉,那遠非相識與相知後的熟悉感,而是同樣的眼神,項弦也曾在另一個人那裏見過——師父沈括。

再想想,還有他的母親。

那是愛與關切的流露,蕭琨就像一名兄長般,包容著不懂事的他。

我就是個沒用的家夥啊……項弦想起許多事,覆又郁悶起來,雖說技藝高強,可這些年裏四處奔波,也沒真正地做成了什麽,如今他必須面對充滿變數的天魔轉生,卻仍未準備好。

負面的想法不住堆疊,在這靜夜中越堆越多,項弦開始明白到最初朝蕭琨發火,緣因他自己的不安,實際上是生自己的氣,反而是蕭琨一直在道歉。

愧疚感隨之而起,項弦正要起身出去看看蕭琨時,房門發出輕響,他倒是先進來了。

項弦保持安靜不動,只聽蕭琨輕手輕腳入內,在榻下鋪了毯子,和衣而臥。

“餵,”項弦側頭問,“你不冷麽?”

“不。”蕭琨躺著,小聲答道。

“上來睡,”項弦說,“我與你換,我不怕冷。”

蕭琨答道:“不了。”

蕭琨正回憶著諸多與項弦在一起的過往,覺得這次因果回溯後,自己做錯了許多事,正在反省。雖然如今自己更了解項弦,但不知為何,卻也更容易令他生氣。

“你為什麽這麽固執?”項弦說,“我就不明白了。”

蕭琨聽到這話後,便慢慢地起身,到榻前來。

項弦想了想,讓出一小塊位置,說:“一起睡罷。”

蕭琨看了項弦一眼,沒有再說,項弦擡腳,將被子朝他身上蓋了少許,兩人貼著,蕭琨暖和了許多。

“還痛不?”項弦又問。

“不。”蕭琨也不知道自己在執拗什麽,閉上了雙眼。

翌日,潮生氣喘籲籲地跟在兩人身後爬玉壘山,說:“哥哥們,走慢一點。哇,好大的河!”

項弦:“這就是都江堰,李冰所建,有了它,成都才是魚米之鄉。”

他們來到二王廟前,距離廟會尚有半月,今晨廟內尚無香客,一片孤寂冷清,唯獨香爐中煙霧四散。蕭琨站在廟宇前,長身而立,腰畔斜佩著兩把唐刀,既似少年英俠,又隱有塵外劍仙的氣質。

在這隆冬之際,香霧繚繞之中,蕭琨與二郎顯聖真君像相對,一般地俊美,風度翩翩,當真是一幅美景。

“許的什麽願?”蕭琨轉頭,突見項弦站在功德箱前默禱。

項弦看了蕭琨一眼,揚眉,不說話,意思無非是:你猜?旋即解囊,往功德箱裏頭扔了一點碎銀。

蕭琨閃電般出手,抖項弦的錢囊,項弦毫無防備,被嚇了一跳,說:“做什麽!”

稀裏嘩啦的碎銀全部掉進了功德箱裏,項弦抓住錢囊時裏頭已經空了。

“要虔誠。”蕭琨說。

項弦一楞,繼而哈哈大笑起來。

“有意思。”項弦看蕭琨轉身離開,問,“你不許願嗎?拿來!”說著陡然出手要搶蕭琨的錢囊。蕭琨報覆成功,心裏正好笑,未料還有後續,馬上喝道:“住手!”

兩人正爭搶,奈何蕭琨失了先機,自己的錢囊也被項弦搶去,忙道:“咱們只剩這點盤纏了!適可而止!”

“你先整我。”項弦拋了下錢囊,蕭琨驟然出手要奪回,卻撲了個空。

項弦想了想,沒將蕭琨的錢也一起扔進去,說:“你的錢現在歸我了。”

“隨你,”蕭琨只要別身無分文就行,錢在誰身上不重要,說,“拿去就是。”

潮生分不出倆人何時在逗趣,何時在認真爭執,生怕兩人又吵起來,忙道:“取出來不就好啦,我來!”

“別把手伸進去,”蕭琨馬上制止了潮生,“我不想再與住持啰唆,快走。”

兩人繞過廟宇,項弦問:“去哪兒?”

“山裏。”蕭琨辨認上回的路徑,他的記性很好,自小讀書識字便過目不忘,找到路了以後,又朝玉壘山後山走。潮生問:“我們要去找誰嗎?”

“找你的一位老朋友。”蕭琨說。

潮生:“?”

“稍後見著妖魔時,”蕭琨說,“我會引起她的註意,不要害她性命,其後還有許多事著落在她的身上。那是一只花妖。”

項弦被蕭琨支使過好幾次,都是到了地方沒見魔影,但本著對他的信任,依舊做了戰鬥的準備。

“我說‘動手’你就馬上動手。”蕭琨叮囑道。

“你去罷,沒問題。”項弦說。

蕭琨找到花蕊夫人的藏身之處,沒有像上一次般費諸多周折。潮生則充滿疑惑,躲在一塊石頭後。項弦將智慧劍連鞘拿在手中,示意去就是。

山崖上有不少瑪尼堆,散發著很淡的魔氣。

蕭琨走向瑪尼堆中央,面朝一面巨大的崖壁,說道:“夫人。”

“來者何人?”一個嫵媚的女聲響起。

蕭琨松了口氣,總算有一次沒白跑了!看見花蕊夫人的一刻,他就像見到久違的老朋友般,內心感動不已,甚至多了幾分親切感,只想上去抱著她哭一場。

花妖:“???”

只見花妖半身連接於崖壁藤蔓上,朝蕭琨探來。

四面諸多瑪尼堆開始發散魔氣,潮生驚訝道:“那就是魔嗎?”

“噓。”項弦示意別驚動她,一手按在劍柄上,另一手扣住阿黃的羽毛。

“你是怎麽找到這裏的?”花蕊夫人難以置信道,“是你嗎?讓我看看。”

蕭琨攤開雙手,將她完全誘出,花蕊夫人以花妖形態不住攀延向蕭琨,及至與他平齊,端詳他的五官。

“不……你不會是他。”花蕊夫人喃喃道,“可是……可是,你為什麽會找到這裏?”

“他們認識?”潮生極小聲地好奇地問。

項弦同樣茫然,做了個“不知道”的動作。

花蕊夫人黯然神傷,伏在蕭琨身前,悲傷道:“但哪怕輪回轉世,他也不再記得我們的過往,他已經不再是他了。”

這句話突然激起了蕭琨的心事,令他念及自身,竟是難過起來,然而花蕊夫人已把雙手按上了他的胸膛,順勢摟住他的腰,忍著淚水道:“不打緊,你也可以是他……”

蕭琨全身衣物陡然消失,隨身之物落了一地。

“動手!”蕭琨回過神,忙喝道。

但他已一絲不掛,被花蕊夫人抱著,拖向山崖前的妖座。重重荊棘掩來,蕭琨白玉般的身軀被一身華服的花蕊夫人抱在懷中,上半身擁於膝前,那畫面充滿了妖異美,實在太震撼了!

蕭琨一個翻身想抓刀,卻被花蕊夫人緊緊困住。

潮生:“!!!”

項弦:“……”

雖然昨夜他們已見過蕭琨的身體,但不知為何,今日之景,竟是令項弦血氣上湧,猶如無數破碎記憶湧來,席卷了他對蕭琨的印象。他猶如玉塑般的肌肉輪廓,肩背線條,性感的腰線,充滿力量感的長腿,唯獨“玉體橫陳”四字能形容。

蕭琨情急下喝道:“動手啊!”

項弦看見這一幕時,腦子裏竟是“嗡”的一聲,當場走神。

“啊……”潮生說,“哥哥!哥哥!”

項弦回過神,以手背擦拭,發現鼻前有血跡,當即道:“等等!”

項弦尷尬得不行,忙擡手以袖子擦血,潮生則以為項弦有什麽隱疾,畢竟他從未見過這等反應,忙道:“你受傷了嗎?”

“……我是純陽之體,不打緊,一會兒就好了!”項弦最後只得在衣袖上胡亂擦拭。

“你在做什麽?”蕭琨幾下要推開花蕊夫人,花蕊夫人卻發現了項弦藏身之處,臉色一變,揮出荊棘,纏住蕭琨身軀,轉身嘶吼,要沖向項弦與潮生埋伏之處。

蕭琨身體肌膚被荊棘劃破,滲出艷紅的血,更是觸目驚心。

幾乎是一瞬間,項弦出手了!

烈焰聚為火球,轟然與花蕊夫人對撞。潮生則快步跑來,說:“你流血了!”

“不礙事!”蕭琨對這點疼痛尚能忍耐,潮生扳開藤蔓,將他放下來,蕭琨擡手,淩空抓來唐刀,抖去刀鞘。

“你沒穿衣服!”潮生說。

項弦那邊,真火與花蕊夫人對撞的剎那,花蕊夫人便狂喊一聲,知道這對手修為遠在自己之上,當即釋放所有法力迸發出千萬藤蔓。

“當心!”項弦橫劍左手,騰出右手,摟了一把蕭琨,協助他避開花蕊夫人甩的荊棘鞭。

蕭琨將項弦擋在身後,左手森羅刀卷起纏繞荊棘,奈何千萬藤蔓轟然湧來,將兩人緊緊卷在了一起。無數藤蔓越織越密,且竭力絞動,在巨力之下越來越嚴實,猶如蠕動的攀蛇一般。

項弦的智慧劍被絞住,一手抱著蕭琨,蕭琨則與他身體緊貼,關鍵蕭琨還未來得及穿上衣物。

“你……”項弦艱難道,“要……親上了。”

蕭琨竭力側頭,臉被藤蔓壓迫得與項弦牢牢貼在一處。項弦呼吸著他的氣息,彼此嘴唇已近在咫尺。

“刀呢?!”項弦看著蕭琨紅潤的嘴唇。

項弦側過頭,不想在這情形下與蕭琨親嘴,實在太尷尬了,奈何他們錯脖後,頭部在藤蔓的纏繞上,反而就像愛人之間側頭親吻,主動靠上去一般。

“被絞在一起了……”蕭琨的皮膚上滿是絞痕,他正在為兩人抵抗最大的壓力,說,“抽不出來……用火燒了它!”

項弦:“我怕燒到你……”

“快……”蕭琨道,“骨頭要……碎了!”蕭琨連番抵抗,奈何他有再大力氣,也敵不過藤蔓的絞殺,猛地撞在項弦臉上。

項弦運轉真氣,火焰滿布,朝著藤蔓開始發散。

潮生發現智慧劍掉在一旁,忙快步去撿,奈何他未用過這等神兵,也不知用法,項弦為免被不相幹的人亂碰,將劍格卡得很死,以潮生的力量根本拔不出來,只能連劍帶鞘端著,朝著花蕊夫人比畫。

“還有一個?”花蕊夫人轉身,眼中魔氣狂噴。

潮生:“你……你別過來啊!”

藤蔓籠內,迸發出重重紅光,火焰爆發!

項弦以自己身體護住蕭琨,摧毀了藤蔓牢籠,所有粗藤被燒斷,繼而蕭琨伸手,召來森羅萬象雙刀。

項弦幾下解開外袍扔給蕭琨,蕭琨胡亂系上,將森羅刀扔給項弦,自己則側身,喝道:“潮生讓開!”

潮生退後,花蕊夫人嘶吼著沖向兩人,項弦一步上前,空手去接她當頭抓下的利刃。

蕭琨刀交反手,化作一道虛影刷然掠去,行雲流水,一刀將花蕊夫人的根須全部斬斷!

魔氣爆發,擴散,沖碎了山崖上所有的瑪尼堆。

花蕊夫人趴在地上,不住嘔出黑色的血液。

蕭琨暗道戰勝過她一次,這次實在是托大了,險些翻船,以後一定要更小心。

“哎!”項弦充滿震驚地看著花蕊夫人,再擡頭朝蕭琨說,“真的是魔!她是魔!”

蕭琨:“我說了,沒有騙你!”

“這可是魔!”項弦說。

“你頭一次驅魔嗎?老爺!”蕭琨簡直無言以對,片刻後又說:“潮生,救她,快,靠你了。”

“哦!”潮生到現在還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忙道,“好,好的。”

蕭琨的脖子上、手臂上全是藤蔓勒出的紅痕,嘴唇還撞上了項弦的牙,口中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項弦穿著單衣,鼻下還有血跡,狼狽不堪,肩膀更扭著了。

“你要去撒尿麽?”蕭琨朝項弦道,“馬上要開始聽故事了。”

項弦莫名其妙:“我為什麽要撒尿?現在沒有尿。”

“所以你剛才半晌不動手,”蕭琨說,“是在撒尿?”

“沒有!”項弦說,“我只是……只是……”

蕭琨看著項弦,示意詢問,項弦馬上改口道:“沒什麽。”

項弦打量蕭琨,此時蕭琨正穿著他的武袍,內裏卻是空的,袒露在外的肌膚,腳踝、脖上、胸膛上全是被勒出的紅痕,搭配上蕭琨的膚色與那張俊臉,簡直是項弦平生所見誘人之最,哪怕彼此同為男性,他亦有些把持不住。

突然間項弦覺得,自己對蕭琨竟有點動心!他的心跳很快,面對蕭琨時緊張了起來,身體開始不聽使喚。

蕭琨躬身檢查自己掉落的物品,項弦說:“衣服還我。”說著就要伸手來扯。

“我沒衣服了!”蕭琨道,“還你?我穿什麽!住手!”

項弦穿著單衣與武褲,又道:“誰讓你靠近她……”

“再扯!”蕭琨怒道,“我要揍你了!”

兩人正在拉拉扯扯,另一邊,潮生驅動法力,將花蕊夫人治好了。蕭琨一手揪著外袍,半遮半掩,另一手竭力將項弦拖到花蕊夫人面前,示意他好好聽,別再胡鬧。

“你從何處得來這魔氣?”項弦問。

花蕊夫人低聲道:“昆侖的仙力,你是……你是……”

潮生也發覺不妥,顫聲道:“你來自昆侖?”

花蕊夫人驀然擡頭,望向潮生。

蕭琨:“她是一百五十年前,從白玉宮下凡的侍者,也即蜀地的‘花蕊夫人’,孟昶的慧妃。”

潮生道:“你是費慧!我知道了!是你!”

“小主人?”花蕊夫人睜大雙眼,難以置信道。

蕭琨朝潮生說:“她當年還為你澆過水。”

花蕊夫人爬向潮生,抱著他的腿,大哭不止。

蕭琨又朝項弦說:“她也是善於紅的師父。”

“是。”花蕊夫人淚眼婆娑道,“當初我來到蜀地,為尋找瑤姬的下落……”

蕭琨:“陰錯陽差,結識了蜀帝孟昶。”

花蕊夫人悲傷道:“這些年裏,我始終在等待。”

蕭琨:“於是你入了魔。”

花蕊夫人:“被我徒弟所趁……”

項弦終於聽不下去了:“你倆唱雙簧呢這是?!跟魔一唱一和?!”

蕭琨道:“我只是想解釋得更清楚些,免得又說我凡事瞞著你。”

項弦一頭霧水:“這麽補充,我更聽不懂了!”

潮生顯得愈發糊塗:“善什麽紅,又是誰?”

蕭琨於是走到一旁,站在山崖盡頭望向玉壘山下浮雲,前朝大詩人有作“錦江春色來天地,玉壘浮雲變古今”,來到此地,遠眺山下確實有時光變遷、歲月荏苒,而山川萬年如一之感慨。

這感慨放在蕭琨身上,又顯得更為感同身受,重來一次,仿佛許多事變得不一樣了,卻又一模一樣。

他現在只想快點找到寶音與牧青山,並請求他們,讓項弦想起上一世之事——這樣他們才能徹底將自己交給彼此,否則總覺得像是隔了一層般。他不願使用幽瞳去窺探項弦的內心,上一世也是項弦凡事采取主動……想到此處,蕭琨竟發現並不像自己以為般地了解項弦。

何況他也不知道我的心,單方面窺探有何用?

至於黑翼大鵬與巴蛇,它們眼下又在何處?蕭琨望向遠方,眉頭深鎖。

項弦終於理清了這一團亂麻,過來道:“所以,要從這花妖身上,順著找到善於紅,再找到誰在給她下令,並尋找天魔宮所在,是這樣罷?”

“是的。”蕭琨轉過身,看見項弦的一刻,心情又好了不少,想拉一下他的手,或者摸摸他的臉,仿佛這樣能讓自己充滿力量。

項弦:“到都江堰時怎不先說清楚?這有賣關子的必要嗎?”

蕭琨:“我向來不善言辭,想得多,說得少。”

項弦:“我看你唱雙簧倒像是特地下功夫練過呢。”

蕭琨笑了起來,項弦註視他的雙眼,忽有點不自在,避開他的目光,又道:“潮生!”

潮生已將花蕊夫人的傷治好了,她來自昆侖,與潮生有著同源青木之力,雖修為散去不少,卻依舊能保住性命、恢覆人身。

“能別殺她嗎?”潮生說,“雖然她犯了錯,可是……可是……我不忍心……”

蕭琨說:“她關了不少男人。”

花蕊夫人被驅魔時,玉壘山妖巢中的不少小妖怪被嚇得屁滾尿流,老大被揍,竟無一敢上前幫忙,此刻項弦作勢擡手,妖怪們便一哄而散。蕭琨找到後山處被囚禁的壯年男子們,個個魂不守舍。

“你是不是該給他們道歉?”項弦又道,“按我往昔脾氣,現在就算不殺你,也該收你,但看蕭琨面上,今天你至少得道個歉。”

花蕊夫人挨個朝被囚的男人們道歉,再放他們回家。項弦又說:“這兒還有一個呢?”示意身後還有蕭琨。

蕭琨馬上道:“她沒對我做什麽。”

“對不起了,”花蕊夫人說,“我也是入了魔,陷入情之執念。”

蕭琨沈默片刻,點了點頭,說:“不礙事,能走出來就行。”說這話時,蕭琨心中又隨之一顫,情之執念,何其難解?如今落在自己身上,又有多少希望能掙脫?

然而此事過於細想,終歸不祥。蕭琨拋開念頭,又說:“你在山下等我們罷,還有一事要辦。項弦,潮生,跟我來。”

離開妖巢時,項弦做了個自然而然的舉動——伸手去搭蕭琨的肩。

蕭琨沒有動,心裏怦怦地跳著,讓項弦搭著肩膀往前走。

他帶著兩人到得後山,找到葛亮的故居。項弦端詳壁畫,說:“這是心燈所在的線索。”

“對。”蕭琨答道,“上一任心燈所留下的指引,這是克孜爾千佛洞,健馱邏風格的壁畫,我只是帶你來看看。”

項弦難以置信,打量蕭琨,說:“你知道得挺多啊。”

蕭琨想了想,說:“葛亮故去以後,魂魄歸入天脈去輪回,心燈便受到鳩摩羅什設下的禁制召喚,飛往西域。”

潮生說:“諸法歸寂,唯心燈萬古如晝,光耀永存。是不是找到它,就能戰勝魔王了?”

蕭琨還思考著要如何解決斛律光的問題,一行人覆又下山去。回到客棧後,見花蕊夫人正等在客棧門外,低聲說:“小主人,我已為他們的家門施展盛榮之術,權當謝罪。”

潮生說:“待得哥哥們把事辦完,也許你就能回白玉宮去了。”

花蕊夫人嘆了一聲,說道:“我沒有臉再回宮了。”

項弦取出一個瓶子,說:“再說罷。你現在需要休息,我們帶著你打尖吃飯,多有不便,所以,委屈你先在琉璃瓶內待上幾天。”

花蕊夫人會意點頭,項弦便以那繪有鎦金符文的琉璃瓶收了她入內,只見瓶中多了一朵含苞待放的芙蓉,項弦將瓶收入乾坤袋中,不再多看。

夜間,潮生照舊飯後睡下,餘蕭琨與項弦倚欄夜話。不知為何,項弦比起前幾日,對蕭琨顯得更親近些。

“在想什麽?”蕭琨問。

“善於紅很不好對付啊,”項弦說,“與我師父修為差不多,智慧劍不出鞘,我還真沒把握收拾得住她。”

蕭琨:“必須先設法將她抓住,再逼問線索。”

項弦:“只有這麽一個琉璃法瓶,當初與師父一起做了六個,餘下的我沒用好,都碎了,要抓善於紅,就必須先把費慧放出來,騰出瓶子。何況我並無把握,用它收一個魔,萬一又碎了怎麽辦。”

蕭琨:“先盡可能地削弱她,不要下手驅魔,再稍微改一下琉璃瓶,令它適合困住‘魔’。這個收妖的符文,你可以重新做燙金……喏,就在這兒……”

項弦受到蕭琨的啟發,開始認真重新審視這個法寶,說:“你怎麽什麽都知道?”

蕭琨不答。項弦想來想去,又覺得諸多頭緒實在太也覆雜,說:“聊點別的罷,晚上再幹活兒,總在談工作,累死了。”

項弦活動筋骨,伸了個懶腰,蕭琨則依舊以沈靜的眼神註視著他。

“你在想什麽?”項弦又問。

蕭琨所想的,是現在就翻過案幾,撲上去,把他按在身下,再動情地、認真地吻他,告訴他自己有多想他。

“我不想說。”蕭琨只答道。

項弦懷疑地打量蕭琨,說:“別總是一副悶悶不樂的模樣,前路雖難,卻仍有希望。”

蕭琨確實很郁悶,郁悶卻不來自前路艱難,而是在於他與項弦之間的關系,就像始終隔著一道門,無法真正地推開門,去觸及對方。

“餵,”項弦一腳從案幾下伸過來,輕輕踹了下蕭琨,“別擔心。”

“我去睡了。”蕭琨主動離開,生怕自己與項弦繼續這麽相對,又喝了酒,稍後控制不住自己真的會親上去。

“讓我看看,身上傷痕好些了麽?”項弦湊過來,伸手解蕭琨的外袍,發現他胸膛上仍有藤蔓的勒痕。

“別鬧。”蕭琨的鎖骨與脖頸已因酒意發紅,他輕輕擋開項弦的手,說,“你也早點睡罷。”

項弦目送蕭琨回房,對著那裝有花蕊夫人的琉璃瓶端詳,想修改符文,腦子裏卻控制不住地出現白日間蕭琨被花蕊夫人抱在懷中的那一幕。

這身體當真誘人——項弦心想。他竟會對男子的身體產生興趣,更忍不住生出把蕭琨抱在懷裏的沖動,或是撫摸對方……不行!這念頭太惡心了!

項弦努力將混亂的思緒拉回來,抑制住體內左沖右突、不受控制的陽氣。

項弦打了個呵欠,回房去,見蕭琨今夜躺在了潮生身畔,便把他朝裏頭推了下,躺在榻上靠外處,睡著了。

“哥哥……”項弦雙手從身後迷戀地抱著蕭琨,說,“咱們重來一次?”

蕭琨稍轉身,低聲說:“光天化日,又是在驅魔司裏……你……快住手!”

兩人都只穿著浴衣,項弦把手伸向蕭琨的浴衣。蕭琨被他一碰,很快便受不了了,轉過身,將項弦推在榻上,怒了,摁著他的雙手,項弦開始笑,兩人都滿臉通紅,蕭琨按著他,低頭就親。

項弦當即兩三下除去浴衣,摟住蕭琨脖頸,兩人耳鬢廝磨,纏綿相貼。

一縷天光從驅魔司的側窗處照入,映在他的眉眼間。

項弦醒了,發現自己從背後摟著蕭琨,對方的呼吸原本正急促,就在項弦睜眼的一瞬,蕭琨屏住了呼吸。

項弦陡然意識到了什麽,馬上放手,低頭看衣物,滿臉通紅,抓起外袍快步跑向浴室。項弦一走,蕭琨便也馬上起身,沈默片刻,下床,找出換穿的長褲。昨夜兩人都身穿白衣薄褲,夢境留痕非常明顯。

“啊。”潮生睡眼惺忪,是最後醒的,正看見蕭琨在換衣服。

“我尿床了嗎?!”潮生猶如遭遇了晴天霹靂,小時候被接往白玉宮,他還尿了幾次床,每次都很難堪,幸而皮長戈從不責備。

沒想到長這麽大,居然還會尿床!潮生快哭了,說:“我昨晚上是不是尿床了?!”

“沒……沒有,”蕭琨滿臉通紅,說,“不是你。”

“那是誰?”潮生一臉懵,說,“你們都二十來歲了,還尿床嗎?”

“別問了,”蕭琨說,“快起床,吃早飯去。”

潮生快哭了,說:“對不起。”

“真的不是你,”蕭琨說,“忘了這件事罷。”

太尷尬了。蕭琨心想。

項弦洗了個冷水澡,好半晌才冷靜下來,回到房外敞廳時,潮生一臉疑惑,但顯然得了蕭琨耳提面命,沒有再刨根究底地追問。

項弦指指浴室,意思是:你不去洗澡?

蕭琨一陣風般地收拾過床褥,又去洗漱,朝項弦問:“昨夜沒睡好?”

“睡不踏實,”項弦答道,“困,一直做夢。琉璃瓶改好了,今天試試罷。”

“做了什麽夢?”潮生問。

項弦還沈浸在昨夜的夢裏,當即滿臉通紅,解釋道:“亂七八糟的夢,別問了。”

潮生:“今天咱們要去成都嗎?”

“嗯,”蕭琨說,“早飯後就走。”

這天蕭琨召喚金龍,飛回成都,項弦則提心吊膽,只怕蕭琨再次發病,幸而距離尚近,一刻鐘時分便已飛抵。

然而進了成都城,開始計劃,項弦很快就與蕭琨陷入爭執中。

“你這樣我沒辦法交代,”項弦說,“一見面就埋伏她?”

“否則呢?”蕭琨說,“你也知道善於紅那廝不好對付。”

潮生:“啊?”

項弦與蕭琨同時轉向潮生,示意怎麽了?

“我可以去買那個東西嘗嘗麽?”潮生說。

“那叫糖油果子,想吃就去買。”項弦答道,又朝蕭琨說:“她執掌成都驅魔司一百年了,一百年,你知道一百年是什麽意思嗎?沒有由頭,甚至不當面對質,直接動手?你讓我怎麽朝郭大人交代?”

“我不想聽見郭京的名字,”蕭琨說,“江湖騙子!要不是他,也不會……”

蕭琨想起上一世郭京承諾以撒豆成兵術守開封,最後被金兵破門而入,引發屠城的一幕,差點就說了不該說的話。這些日子裏他已經非常小心了。

項弦:“你不能只憑一個預言,突然動手剿她,就算收妖,也必須先勸她放下屠刀不是麽?”

項弦的本意是先帶著花蕊夫人與善於紅當面對質,說不通再動手。

蕭琨失去了耐心,只得說:“行,你們南傳的驅魔師,你說了算。”

潮生:“可是我沒有錢。”

“別這麽說話,”項弦摸銀子,道,“咱們這不是商量麽?你師父沒教過你收妖的規矩?總沒有不分青紅皂白,見面就下重手的道理……”

“沒有!”蕭琨大了點聲,提到師門時,他便怒氣上湧,說,“我沒爹沒娘,師父也不上道!”

“別吵好嗎?我不吃啦!”潮生總在擔心他們隨時會吵起來,仿佛有一根看不見的弦,在雙方之間拉扯,時松時緊。

這話一出,項弦反而不好再說什麽,摸出碎銀給潮生,答道:“對不住,我不是這個意思,你說了算。”

“沒關系,”蕭琨道,“按你說的來。”

潮生用那一兩碎銀,買回了四十串糖油果子。

項弦一手扶額,說:“潮生,買東西是要讓人找錢的。”

“我……不知道,”潮生說,“全給他們了,老板還在炸,怎麽辦?”

“收著罷。”蕭琨只得答道。三人坐在路邊,潮生想把好吃的分給他倆以緩和氣氛,項弦便接了,說:“小時候來成都,師父也給我買這個吃。”

“我不吃甜的,你們吃罷。”蕭琨正在想要怎麽制住善於紅,她活了一百多歲,上一次聯手揍她便險些翻船,千萬不能被她跑了。

項弦則因先前那句“沒爹沒娘,師父也不上道”而心頭觸動,暗道自己不該這麽說話。但他一時忘了蕭琨身世,只大致知他是半人半妖,一定遭遇過許多折辱,來自他人的折辱能一笑置之,來自自己內心的折辱,卻往往一輩子也過不去。

項弦朝蕭琨遞了遞糖油果子,蕭琨沒有接,只望著青羊宮方向出神。

“哥哥?”潮生小聲道。

蕭琨看了項弦一眼,項弦那手停在空中,只不說話,那是個主動和解的信號。

蕭琨接了。

“沒關系,以後我給你買。”項弦又說。

蕭琨聽到這話時鼻子一酸。末了,項弦與潮生吃得津津有味,片刻後還去攤前等。

“四十串,”蕭琨的情緒消散得無影無蹤,說,“你倆吃了四十串!不膩麽?!”

潮生說:“沒有四十,就三十九串,一串被你吃了。”

“每串只有一個啊!”項弦莫名其妙,“吃點零嘴怎麽了?這都要管?”

“幹活!再耽誤下去天黑了!”蕭琨的感動之情已煙消雲散,恨不得揪著項弦拖去青羊宮。

冬季正午,青羊宮內不知為何冷冷清清,空無一人。

“宮中在準備年末法事,”守門的弟子說,“施主請改天再來罷。”

項弦朝門內看了眼,與蕭琨交換眼神,繞到高墻後,蕭琨幾下奔跑,一手摟起潮生,翻了過去。

“現在究竟如何?”蕭琨說,“不遞帖子,不報名號?你不是要苦口婆心,為她消業障麽?”

“聽你的罷。”項弦也不堅持了,躍過圍墻落地。

蕭琨:“算了,聽你的,我也不認識她。”

項弦見又要陷入僵持,想了想,說:“行,那就先去內殿,嚇她一嚇,再看看能詐出什麽話來。”

他們沿著青羊宮主殿一側往裏走,偶有弟子穿梭來往,項弦九歲時造訪過,如今大致記得格局。

“就在那兒。”項弦尋思著見了善於紅,要如何逼出消息。

“待會兒你去說。”蕭琨道,“我不懂,收妖時見面先說半天,最後還不是動手?”

“上天有好生之德,”項弦放出花蕊夫人,朝蕭琨道,“你太暴力了,好好看我怎麽做。”

“是,我戾氣重。”蕭琨答道。

項弦又道:“費慧,看著點你的小主人。”

蕭琨:“稍後我們讓你與徒弟說話時你再指證她的罪狀。”

花蕊夫人頗有不安,潮生牽起她的手,示意無事,花蕊夫人嘆了口氣,說:“長衾步入歧途已久,我勸不住她,只怕爭執一起,波及甚廣,有傷天和。”

“你看?連她也這麽說。”蕭琨道。

項弦:“……”

他們通過前殿,進入青羊宮後院區域,潮生還在左看右看,蕭琨說:“裏面保不齊有禁制,等等!項弦!”

項弦踏出一步,直覺同時提醒了他與蕭琨此地有不妥,就在他們腳下,一個符文亮起,緊接著擴散到四面八方。蕭琨喝道:“是埋伏!潮生!!”

潮生茫然轉頭,青羊宮內登時幻化出無數黑色藤蔓,平地而起,禁錮法陣開始旋轉,四面噴發出魔火。

“來了?”善於紅的聲音陰惻惻道,“當今小輩,也不知道先通報麽?”

蕭琨馬上抖開雙刀,沖向潮生,雙刀旋轉時,四周竟是卷起無數黑耀巖凝結而成的山石,與森羅萬象的刀光相撞,發出巨響。

山石牢牢擋住唐刀威力,潮生大喊一聲,被藤蔓卷向黑暗深處,他釋放出全身仙力,迸發出綠光,滔天魔氣卻瘋狂湧來,壓制住了潮生。

花蕊夫人大喊一聲:“小主人!”

綠意湧起,守護住潮生,花蕊夫人面朝空中,看見善於紅魔軀中閃爍紅光的雙目與滔天魔氣。

“你為何會落到如今境地?!”花蕊夫人怒道,釋放出無數花瓣,善於紅那魔氣轟然湧來,與昆侖仙力對撞。

“師父,”善於紅陰惻惻道,“你竟是掙紮出來了,不容易哪。”

花蕊夫人對孟昶一腔執念已有一百五十年,善於紅的計劃極有耐心,多年來每次前去探望,俱以魔氣灌註於瑪尼堆中,只待花蕊夫人入魔失智,便大功告成,篡其魂魄中暉輪,取昆侖神侍而代之,從此在天地脈中以“真我”之身,世世輪回。

按理說除非心燈現世,否則誰也解不得花蕊夫人的魔障,奈何蕭琨以出自昆侖山神兵斬斷其身軀,魔氣便被悉數釋放,潮生又以同源之術修補,以這樣的方式來完成除魔之舉,大出善於紅之預料。

不久前她已接到了天魔宮的傳訊,令她提防人間驅魔師,善於紅感覺到自己苦心營造之局即將被打破,依舊不死心,在青羊宮中布下天羅地網,等待驅魔師來投。如今一見項弦,她便悍然發動布置,將所有人卷入其中。

“潮生——!”蕭琨意識到對方已有防備,顧不得與善於紅正面交手,將最難對付的家夥留給項弦,側身連斬帶劈,形成旋風,卷入了黑色的荊棘藤蔓中。藤蔓不斷飛卷,拖著潮生,四周黑巖層層隆起,將他關在其中。

善於紅以石巖困住潮生後,知道項弦才是主力,當即發出尖嘯,雙手幻化為滿是尖刺的藤蔓鞭,喝道:“今天就讓我看看,傳聞中的智慧劍究竟有幾分厲害!”

“那你可當真不虛此生了。”

項弦朗聲道,退後一步,躬身,知道對方搶到先手,再不馬上應對,必定有危險,當即一個劍指手訣,抽出了智慧劍!

驟然間,項弦抽了個空,智慧劍只在他手上出現半截。

斷劍出鞘的一瞬間,項弦如往常般註入靈力,三枚符文亮起,又極快地熄滅。

黑黝黝的斷劍握在手中,伴隨揮劍動作,帶出“呼”的一聲風響。

所有人同時楞住,看著場中,項弦手裏那半截斷劍。

項弦下意識地低頭,一臉茫然,註視自己的神兵。

“操。”項弦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