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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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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告白

善於紅一怔,瘋狂大笑。

“哈哈哈哈哈——”

藤蔓朝著項弦瘋狂湧來,眼看就要將他全身穿透之際,蕭琨祭起幽火,橫掠!

靛藍色幽火與黑暗藤蔓對撞,最後關頭,項弦被蕭琨一撲,兩人同時撞向青羊宮側殿。

項弦掙紮爬起,左手持鞘,下意識地倒了幾下,壓根無法相信自己眼前所見,再看右手。

剎那間,蕭琨想起開封城外那場大戰,當時項弦入魔,智慧劍斷,因果回溯……智慧劍並未隨著時間輪轉而被修覆?!這把神兵不在因果之中!

“哥哥——!”潮生大喊一聲。

潮生雙手結印,祭起法寶山河社稷圖,頓時地面猶如巨浪般升起,但四周的黑曜巖瘋狂湧來,再次壓下。

藤蔓再次沖來,糾纏於一處,化作尖矛轟然插入偏殿兩人墜落之處,眼看兩人就要被串在一起時,項弦猛地將蕭琨拖到身後,橫過斷劍抵擋。

項弦註入平生所有修為,強行催動斷劍!智慧劍嗡嗡作響,連劍鞘內那半截亦得到感應,迸發出金光。

較之劍身完好之時,雖然那威力無法相比,但神兵對魔氣依舊有天然的克制優勢,頓時以半劍將胸前藤蔓斬斷。

“先伏魔!別走神!”蕭琨轉身,祭起雙刀,知道這下麻煩了,但眼前還不是商量麻煩的時候。

項弦:“不是……”

蕭琨:“先解決她再說!還能用麽?”

項弦:“否則呢?!不能用也得用!”

蕭琨:“那就交給你了!”

項弦一臉茫然,奈何善於紅的攻勢鋪天蓋地,他們來不及細說,已無法再召喚明王降神,只得左手持斷劍,右手握劍鞘,疾沖而去。只見他渾身金火飛燃,架劍直指,做穿刺式,化作一道強光,轟然擊向善於紅所化的魔人!

善於紅頓時意識到,斬妖除魔的智慧劍哪怕斷成兩截,其力量依舊非自己能抵擋,她嚴重低估了項弦的實力,當即祭出鎮妖幡。

原本被收入鎮妖幡的妖怪們迸發,散了漫天,鎮妖幡破開,神兵裂帛之聲“嘩啦”一響。

“交出來罷!”花蕊夫人手中煥發光芒,一道碧綠色藤蔓疾抽而至,刷然奪走了善於紅手中法寶,善於紅大怒,釋出黑暗藤蔓,與花蕊夫人對撞,魔氣與昆侖清氣彼此纏繞。正僵持時,項弦無聲無息地沖到了她的背後。

劍威靠近,善於紅撤去法力,抽身飛高,就在即將逃走那一刻,項弦已欺近她身後,以半把斷劍,自下往上一招斜掠。

劍氣將魔人善於紅的軀殼炸去半邊,伴隨著震徹天際的痛號,善於紅不敢再戰,化作黑煙在空中飛舞,掠向被石柱控制住的潮生。

蕭琨沖進黑曜巖山中,等待的就是這一刻,只見他雙刀疊並,手掌互握,兩手握刀鞘,同時指腹搭於刃上,左右手同時發力一抽,刀刃背離,指間鮮血迸發,灑落刀刃化作幽火。

黑曜巖法陣爆破,諸多巨巖如泰山壓頂般朝他壓下,蕭琨運起畢生所學,一招旋流亂舞,吼道:“破!”

刀光交錯,黑曜巖山崩開,魔人善於紅頸中那天珠發出輕響,崩開一角。潮生則祭起山河社稷圖,地面飛速聳起石山,推著蕭琨朝空中不斷升高,到得善於紅面前。善於紅先受智慧劍之創,再被蕭琨帶著幽火的亂舞式轟然擊破,發出了慘痛的尖叫。

尖叫爆發,潮生與蕭琨耳膜劇痛,潮生捂住雙耳,蕭琨受刺耳之聲沖擊,墜下地面,花蕊夫人抖開長袍,巨大的花瓣將他們一兜,裹起。

而下一刻,一條巨大的蛇從虛空中猛地躥了出來!

巴蛇!蕭琨看見蛇口時,馬上回身前去救援項弦。項弦無法降神,被巴蛇當胸一撞,身在半空吐出一道鮮血,他以斷劍架住巴蛇獠牙,另一手持劍鞘,屏息,學著蕭琨爆喊,來了一招亂舞。

巴蛇龐大的身體被帶得在空中旋轉,巨尾橫裏抽來,正要擊中項弦的剎那,蕭琨從旁沖到,為他擋了一式,兩人同時撞破青羊宮正殿屋頂,墜入殿內。

巴蛇以碾壓之勢沖向善於紅,一口將殘破的她咬住,吞入腹中,猛然擰轉,化作黑色閃電,劃破長空,猶如龍起,再驟然沖向數裏外的錦江之中,接觸水面的一刻幻化作無數黑氣,融入了江水。

四面建築紛紛傾塌,蕭琨抱著受傷的項弦沖出正殿,聽見四面八方的慌亂大喊,弟子奔跑不絕。

潮生與花蕊夫人奔向正殿前,項弦不住咳嗽。

“你中毒了!”潮生大聲道,當即跪在地上,花蕊夫人說:“是巴蛇之毒,快為他驅毒。”

蕭琨半身為戰死屍鬼,向來百毒不侵,曾經與巴蛇相戰亦打得渾身是血,卻沒有中毒,是以未做解毒準備,當即緊張起來。

所幸有潮生與花蕊夫人聯手,靈力註入項弦被巴蛇獠牙劃破的傷口,不片刻黑血便轉紅,項弦仍然雙目緊閉。

“不礙事,”潮生松了口氣,說,“已經為他解毒了。”說著又從隨身小包裏掏出句芒葉片,貼在他被巴蛇咬穿的肩膊上。

四周混亂更甚,不少弟子已圍了過來,卻不敢靠近,只遠遠地看著他們。青羊宮外響起了嘈雜聲。

“官差來了,”蕭琨短短瞬間判斷出形勢,說,“先走再說!”

項弦醒來時,正伏在蕭琨背上,聽到他與潮生的對話。

“我不太會搭積木……”

“差不多就行了,快走,”蕭琨的聲音道,“還得去江邊坐船。”

“哥哥沒事罷?”

“一會兒能醒,得抓緊時間。”蕭琨背著項弦,往錦江邊的碼頭去。暮色低垂,成都入夜,晚霞一片絳紅,銀月與落日同輝,錦江岸畔的貨運小船則星火點點。

項弦想起了七歲那年的某個夜晚,與沈括去神農架調查山中精怪之事,到了後半夜,他實在困得不行了,沈括便背著他,沿山路出來,回客棧去歇息。

他在沈括背上睡了一路,清晨醒時,見月下西垂,日出東天,霧蒙蒙的,也是這麽一個日月同輝的時刻。那時的師父猶如高山一般,屹立於視線的盡頭。

望山跑死馬,走了這許多年,卻永遠也到不了。

在蕭琨的背上,項弦再一次感受到了某種堅定與強大,他也像沈括一般,從未停步。

“醒了?”蕭琨問。

項弦要下來,蕭琨主動解釋道:“這會兒咱們去坐船。”

“嗯。”項弦尚不太清醒,蕭琨解釋了經過後,項弦說:“那家夥跑去了何處?”

“也許在巫山,”蕭琨說,“多半就躲在那裏,就算抓不到善於紅,那裏也是我們的必經之地。”

項弦在碼頭上與潮生、花蕊夫人坐了會兒,蕭琨前去與船家商量搭船,盡量選了較大的江船。花蕊夫人低聲說:“小主人,我們就在這裏別過了。”

潮生拉著她的手,答道:“費慧,你回白玉宮去罷,現在家裏只有長戈與禹州了。”

花蕊夫人猶豫片刻,潮生又道:“我下凡間來,總放不下心,回去照看皮長戈,不會有人責怪你的。”

“我知道了。”花蕊夫人牽著潮生的手,依依不舍,又朝項弦說:“請求您照顧好小主人。”

三人乘船順流而下,抵達恭州。時近歲末,江面上一層白茫茫的霧。

船艙中,項弦、蕭琨與潮生三人坐在案前,木案上擺放著斷成兩截的智慧劍。

潮生快要哭了,說:“我……我……是不是上回……我拿著亂揮……弄壞了它?”

蕭琨萬萬沒想到會是這樣,從認識項弦那天起,智慧劍就是他們最大的倚仗。

哪怕天魔轉生,神州哀鴻遍野,面對再強大的敵人,只要項弦抽劍,金光現世的一刻,他們就絕不會落敗。

而上一世,自己架住入魔後項弦的殺招,令智慧劍斷成兩截,那場面深深震撼了蕭琨。

項弦入魔了,蕭琨為了喚醒他,當時再沒有辦法,只能竭力阻止;事實上智慧劍斷,亦是驅使他下了最終決定,拼著讓宿命之輪回到穆天子手中,也要強行發動回溯的原因。

畢竟斛律光已死,心燈消失,智慧劍再斷後,他們失去了驅魔的手段。

蕭琨本以為回溯後,他們依舊會仗著項弦手中的神兵所向披靡,沒想到就連時光逆轉的強大力量,亦無法修好它。

這下蕭琨連死的心都有了,他猛地一捶案幾,把潮生嚇了一跳。

項弦在度過了最初的震撼後,倒是很快冷靜下來。

“不,不是你,潮生。”項弦平靜得讓蕭琨很意外。只見他握著劍柄,持神兵的上半部分,拇指撫過斷口:“這應當斷了有一段時日了,只是我沒拔劍,一直不曾發現。”

項弦面對強敵時,只需抽出少許智慧劍,便能借力施展絕世武藝,這些年裏,能讓他完全出劍的機會少之又少,不過寥寥數次。

“我記得你上次說過的話。”項弦朝蕭琨說。

蕭琨:“別提了。”

項弦簡直冷靜得非同尋常,說:“你告訴我,智慧劍終有一天會斷,因為我會以它屠殺凡人……”

“怎麽可能!”潮生說,“你不會這麽做。”

項弦註視蕭琨雙目,蕭琨心中轉過千百個念頭:告訴他真相?智慧劍是被我親手所斬斷?因為你在上一世入魔了?開封城外戰場上所發生的那一切,依舊歷歷在目,說出實話後,他會不會生我的氣?

正當蕭琨把心一橫,要開口時,項弦卻說:“我後來仔細想過,兄弟,搞不好我真的會這麽做。”

蕭琨心頭一凜,望向項弦。

項弦安撫潮生道:“別害怕,哥哥本性不是這樣的人,但這世上有許多事,明知道是錯的,也會控制不住自己。”他嘆了口氣,又說:“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夢見金兵打到了開封城外,我手持智慧劍,入魔了,眼裏只有鮮血,腦子裏只有殺意,我想把他們統統殺光。”

蕭琨暗道:既然如此,也不必我再說了,前世依舊會透過夢境,產生影響。

項弦又以覆雜的目光看著智慧劍。

潮生安慰道:“那不是真的,哥哥,只是個夢。”

“然後呢?”蕭琨卻道。

“然後你用手中雙刀,架住了劍,”項弦沈聲道,“讓我快點醒醒,於是我醒了。”

項弦的眼裏帶著少許迷茫,又伸手摸了摸潮生的頭。

“認真說來,”項弦道,“智慧劍似乎一直在抗拒我,從交到我手中的那一刻起,我就有這種感受。”

蕭琨:“不,項弦,不要這麽說,你是持劍者、不動明王傳人。”

項弦做了個“請”的手勢,示意他看案上斷劍,說:“你覺得這話有說服力麽?”

蕭琨一手扶額,說:“我怎麽覺得你似乎在幸災樂禍?這是你的家傳寶劍!”

項弦的心情一直也很覆雜,但被蕭琨這麽一說,驟然意識到了:“有一點?唔,興許我內心深處,也不屑於得到它的承認罷?仿佛我這一輩子無論做什麽,都在努力地獲得它的承認。但我就是我,憑什麽我要朝一把劍證明自己?這下好了,大夥兒一拍兩散,就這樣罷。”

“這是什麽話!”蕭琨當真抓狂了,差點就要吼他。

“別生氣!”潮生馬上試圖緩和氣氛,“其實斷了也不是不能修,對不對?”

項弦倒是先想清楚了,這麽說來,從今往後,他不能再召喚不動明王附體,也不需要再費心思了。持劍曾是他的責任,現如今隨著它斷成兩截,一切也宣告結束。

“否則呢?”項弦反倒變得輕松不少,認真道,“我就算痛心疾首,呼天搶地,又有什麽用?”

似乎也是這麽個道理。蕭琨正思考著修覆它的辦法,只聽項弦又道:“所以,咱們不用再去挑戰魔王了?這是天意,天意啊,你可以回去專心覆國,我也可以回開封。不過在這之前呢,咱倆要麽先……哎呀!幹什麽!別動手!”

蕭琨按捺不住,越過案幾,摁著項弦要揍他,潮生忙道:“這船很小!會翻的!”

項弦側身,一副欠揍表情,橫拳擡腿縮在船艙一頭,充滿提防,只怕蕭琨再來揍自己。船艙中的氣氛陡然變得詭異起來。

蕭琨簡直對他忍無可忍,說:“你當真是個混子。”同時眼望他的表情,心裏又不禁感慨:

我就是喜歡這樣的你。

蕭琨認真端詳斷口,再盯著項弦,說:“鳳兒。”

“哎,”項弦正色道,“別叫我小名。”

潮生笑了起來。

蕭琨認真地說:“先前你有智慧劍,我打不過你,這下你的倚仗沒了,你是不是得給我老實點兒?”

潮生的笑容陡然消失,項弦頓時暗道不妙,自己與蕭琨的武藝相仿,真要說起來,蕭琨還高了自己半籌,先前自己有神兵智慧劍,眼下劍已斷去……

“……你要是再胡說八道,說什麽棄守護神州職責於不顧,我真的會動手打你,”蕭琨說,“你給我老實點兒。”

項弦拿著劍柄,朝蕭琨比畫,氣勢不能輸:“來啊,我不怕你!”

雖然項弦嘴上說著不怕,眼神卻暴露了他的內心。

“只是開個玩笑,”項弦改口道,“放心罷。唉!我就是個勞碌命!有沒有智慧劍,我都註定了得去拼死拼活一番,躲不掉的。”

蕭琨當然知道項弦並非真的這麽想,只因這許多年中,誰也沒有問過他的意見,便將擔任護法武神、持劍救世的重任壓在了他的身上,多少對他有點不公平。

更何況智慧劍始終沒有真正承認過項弦,成為他的一個心病,既讓他為這世界付出一切,又不認可他,換了蕭琨自己,也會覺得憋屈光火。

智慧劍威力全開之際,托付了神祇的意志麽?若那位不動尊清楚這一切的經過,此時此刻,祂又在想什麽?

“咱們先不說為什麽斷,”潮生說,“哥哥們,它還能用不是麽?”

“唔,”項弦說,“只能發揮一部分力量。”

“它依舊會綻放出除魔之光。”蕭琨想起來了,智慧劍雖斷,卻依舊保留著部分功能。

“幻化不出其他形態,”項弦道,“無法降神,因為降神須得用我法力,註入劍身,令七光符文同振,現在還勉強能對魔族造成傷害罷。”

蕭琨將上下兩截劍身拼在一處,潮生說:“這兒有糯米糕,加點雞蛋清,把它先粘回去看看麽?”

蕭琨與項弦同時沈默,不知如何回答。

“啊,”潮生道,“我只是提出一個設想,也許只要靈氣順著劍內的流動路徑貫通,就還是能……照舊使用?”

蕭琨:“是不是可以用……較為穩固的辦法?比如說拿藤箍一下?”

“啊!”潮生說,“是的!”

“沒有用。”項弦說,“劍是能拼回去,但中間斷了,法力過不去。”

“試試看罷,”蕭琨說,“潮生,你來。”

潮生從隨身小包裏掏出一枚種子,放在手心,催動藤蔓攀爬生長,纏上智慧劍身,收縮,將它牢牢箍在一處。蕭琨則取出唐刀,削去多餘的部分。

“好了。”蕭琨做了個“請”的動作。

項弦:“………………”

“先這樣罷。”項弦說,“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辦了,還不如我雙手持上下刃,學你用二刀流呢。”

“也可以。”蕭琨要解開藤蔓,項弦卻道:“不不,別再折騰了。”

“回去問禹州?”潮生說,“他說不定會有辦法,或者我去翻翻看白玉宮的古籍。”

蕭琨:“讓我想想,也許能重鑄的,我讀過不少煆冶的書……唔。”

蕭琨絞盡腦汁,回憶學藝時所知,隱隱約約,想到了某個傳說。

“別想了,再說罷。”項弦揮了兩下智慧劍,修覆所用的藤蔓輕若無物,倒沒有任何影響,奈何每當法力註入之時,到了斷口處便不再往前一寸,只能調用半截智慧劍的力量。

“暫時不要再討論它了,”項弦將劍格處的綠葉摘幹凈,說,“過後再慢慢地想辦法。是不是接下來還有重要的事要做?”

“得去聖地,妖族聖地就在三峽深處。”蕭琨尋找著合適的區域,說,“我們已經很接近真相了。”

“最後巴蛇去了哪兒?”項弦沒有看清巴蛇去處,問道。

“它裹挾善於紅,逃入了錦江。”蕭琨答道,“我們已經快到了,船家,我們就在前頭下船。”

小船劃近淺灘,在一處碼頭前靠岸,蕭琨結算船錢,與他們沿江灘走去,不時望向兩岸的群山。這裏是進入巫峽之前的最後一個船只停靠點,再往前,就是無數孤崖了,水流湍急,江邊怪石嶙峋,無法再靠岸。

他們沿途整理過那日成都大戰後事情的經過,項弦又提出了新的問題:“你又怎麽知道巴蛇會到這兒來呢?”

潮生跟隨他們在江畔行走,蕭琨仍在回憶上一次的遇襲地點,項弦則撿起江邊的石片,教潮生打水漂,說:“你看,你得選這種扁平的,打出去水波才多。”

“別玩了。”蕭琨很難判斷確切位置,說,“預言告訴我,巴蛇一直在長江中徘徊不去。”

項弦直起身,說道:“又是預言?”

“善於紅的入魔已經驗證過了,是不是?”蕭琨朝項弦說,“預言還說……”

項弦:“記得,你告訴我,魔王穆天子分為三魂,一魂與巴蛇結合;一魂與黑翼大鵬鳥相融;第三魂則始終留在天魔宮,化作‘樹’,是這樣罷?”

蕭琨答道:“按我理解確實如此,他掌握了天魂、地魂、命魂,三魂各自分開的秘術。也正因如此,穆天子在天魔宮中的主身,比真正的魔王實力,要弱了不少。”

項弦撿起幾枚完美的鵝卵石片,放在掌中讓潮生挑選,又說:“所以巴蛇作為魔王的其中一個分身,在蜀地釋放魔氣,滲入驅魔司,朝善於紅下令,是這樣罷?”

蕭琨眺望江畔,答道:“這是我推斷得出的結果。”

項弦認真地說:“我現在有個問題,善於紅怎麽知道咱們會來偷襲?”

蕭琨眉頭深鎖,這是他無法解釋的。

項弦:“我猜你想說‘我也不知道’,行,就先放著罷。”

“咱們現在要分頭擊破,依次凈化穆天子的前兩個分身,是這樣?”項弦說,“待得最後對陣真身時,負擔便將減輕許多。”

“是的。”蕭琨一直以來朦朦朧朧未曾真正想清楚,項弦卻以旁觀者的立場,一句點出了關鍵問題。

“你別告訴我你一直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啊?!”項弦震驚了。

“沒有這回事!”蕭琨說,“我只是……只是……嗯,你說得對,穆天子一分為三,同時也削弱了他自己的力量,對!這是個好辦法!”

項弦:“……”

“我沒有你想的這麽不靠譜,”蕭琨道,“智慧劍的事,讓我很混亂。”

項弦:“你又偷看我的念頭?”

蕭琨:“我沒有。”

項弦:“我可什麽也沒有說。”

“就算嘴上不說,”蕭琨說,“你這表情,還用得著猜?”

項弦通過這段時日裏的觀察,大致了解蕭琨的性格。首先,他很聰明,也在不停地根據實際情況調整戰術,發現一些話說了會引起不快後,便不再多提,而是盡量用引導的方式來讓自己跟著他走。

但正是這種策略,讓項弦總覺得不自在,仿佛他凡事只是參與,蕭琨則很少來詢問他的意見,哪怕解釋他們將要做什麽,或是不做什麽,俱是“告知”項弦他的行動,或是解釋這麽做的原因。

“那你覺得呢?”蕭琨反問。

“咱們在青羊宮被設了埋伏。”項弦將一片石頭打出了漂亮的水漂,猶如星軌般延伸向江川另一邊。

蕭琨躬身,隨手拾了一把石子,答道:“這是你的要求,見面先問清楚,咱們沒有去埋伏她,反而被她算計了一把。你看,聽你的,善於紅是不是就逃了?”

“這會兒還是我的錯了?”項弦一臉茫然,“被設伏,先是說長道短一番,與偷襲有區別嗎?”

潮生:“你們別……”

“沒有吵架,”項弦示意道,“這只是正常的討論。”

蕭琨不再多說,而是側身,旋腰,以漫天花雨手勢撒出石子,江面登時如星河一般。潮生當即拍手叫好。

“怎麽辦到的?”項弦問。

“巧勁。”蕭琨說,“你習太祖長拳,慣用霸道剛猛之力對敵,平日裏又全無劍法劍招一說,全靠自身修為與天賦以力破巧,天魔絕不能等閑視之。”

“結果是教訓起我來了。”項弦反而笑了。

蕭琨答道:“罷了。咱們往下游去,先搜尋巴蛇下落,應當就在這兒附近。”

項弦:“我覺得在這兒碰不到巴蛇。”

蕭琨:“我確定,待會兒發現了你怎麽說?”

蕭琨祭出金龍,潮生先爬上去,蕭琨按下龍頭,示意項弦上來,但項弦還有話想與蕭琨說,他看著蕭琨的雙眼,心道不如就讓他讀自己的心算了。

他們從相識以後,便陷入了奇怪的關系裏,蕭琨表面上顯得包容又溫和,心中卻總像忍著一股無名火,不知這火氣該如何釋放。項弦則總嘗試著去理解他,認為他不容易,但說著說著,又不想慣著他。

興許商量清楚,讓誰來領頭會好些?

因為我也狂傲,不服他管麽?項弦起初思考著一個可能,讓他加入南傳驅魔司?成為副使?這麽一來,他便是副手與軍師,項弦便可名正言順地問他的意見,讓他來制定策略了。

可他願意麽?項弦又想,讓他當正使呢?我當他的副手?這樣也行,至少他們之間有個相處的方式,而不是像這樣不清不楚的。智慧劍斷,他比我更緊張,可見他將誅戮天魔的使命看得非常重,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去做,倒是個盡心負責的人。

想到智慧劍,項弦又在心裏嘆了口氣,它為什麽會斷了?他從未用它做過有違道義的事啊!

金龍順著江水朝下游飛去,前往巫峽地段。

“餵。”項弦想到這裏,朝蕭琨問。

“哎。”蕭琨也不客氣地回敬他。

金龍低空掠過,飛得很平穩。項弦說:“光靠咱倆確實不行,何況現在只剩下半截智慧劍了。”

“我真佩服你,明明是天大的事,你就能說得像‘我靴子濕了’一般稀松尋常。”蕭琨實在很無奈。

“天哪!”項弦誇張地大喊道,“智慧劍斷了!這可怎麽辦啊!不如大夥兒一起去死罷!”

潮生冷不防被嚇一跳,回過神知道項弦只是在開玩笑,哈哈大笑起來。

項弦又正色道:“這樣的反應滿意麽?”

“我正在找同伴。”蕭琨決定不順著他的話繼續說,而是開啟一個新的話題,否則沒完沒了,遲早要被他繞進去。

“你想過來開封驅魔司麽?”項弦一手搭著他的肩膀,潮生則抱著項弦的腰,朝江水中看。

蕭琨聞言,心中一動。

說時遲那時快,黑影從江中浮現,潮生馬上道:“敵人來了!當心!”

蕭琨聽到“敵人”二字時便猛地一催金龍,改平飛為直沖天際。然而巴蛇嘶吼著在江中沖上天際,一口咬住了金龍尾部,再帶著三人轟然墜進江中!

變故突如其來,蕭琨喝道:“你剛才說的什麽!”

“又翻舊賬?”項弦將智慧劍拿在手中,百忙中回敬了一句。金龍消失,取而代之的則是江底旭日爆發。

蕭琨從江水中沖出,一刀帶著凜冽寒氣順劈,沿著刀氣所過之處,江水結成冰路,蕭琨又將潮生貼著冰面推出。潮生到得岸邊,祭起山河社稷圖,兩岸巖石轟然湧來,長江改道,洶湧水浪沖天而起,四周則盡是聳起的高巖。

巴蛇嘶吼著沖向項弦,項弦全力以赴,催動智慧劍,劍身金光迸發,巴蛇頓時感受到了壓制與恐懼,轉頭朝著蕭琨沖去,蕭琨站立於江水拱出的石山之巔,只出單刀,左手抹刃,右手持刀,將刀刃迸發出的幽火順勢一掄,掄出閃爍滿月!

巴蛇疾沖而來,張開魔氣噴發的巨口,蕭琨不避不讓,硬接了當頭沖擊,喝道:“破——!”

幽火順著江面爆發,礁巖盡數折斷,蕭琨凝聚畢生功力的一招,竟是將巴蛇擊得後仰。

項弦飛躍到近前,順著巴蛇身軀使出輕功,疾奔向蛇首,大聲道:“這也沒有你說的那麽難對付!”

“不要輕敵!”蕭琨喘息,猛喝道,“潮生!幫我消耗它的力量!”

潮生旋轉山河社稷圖,兩岸巖石朝著中央聚攏,巴蛇幾次想潛入江水,都被連番湧來的巨巖阻擋,項弦已順著巴蛇身軀沖向它的頭部。

“當心身後!”蕭琨陡然吼道。

項弦疾射向巴蛇,智慧劍金光迸發,背後陡然出現了另一個巨大的黑影。

世界一片黑暗,那龐大的影子遮擋了陽光,朝著江面一式俯沖。

生死本能頓時令項弦驚醒,背後還有敵襲!

黑翼大鵬出現的剎那,魔氣與巴蛇形成共鳴,沿著江面轟地擴散,利爪化作寒光閃爍的刀刃,刺向項弦背脊。

而千鈞一發的剎那,蕭琨與項弦錯身而過,蕭琨雙刀齊出,架住黑翼大鵬一爪之擊,發出巨響,項弦面對倒仰的蛇口,感覺到蕭琨背脊與自己背脊相抵,再不遲疑,以神兵上撩。

金光與幽火化作一道旋擊,猶如巨大光花在空中斜斜綻放,兩人原地飛旋,巴蛇轟然墜向江面,黑翼大鵬則升上高空。

蕭琨被項弦近距離出劍,雖未有不動明王降神,那劍威卻無分敵我,但凡妖魔一族俱被劍氣所摧,蕭琨險些骨骼盡斷,竭盡全力低頭避過,躲開了被伏魔劍光摧成碎片的一招,剛猛之力當胸襲來,令他身在半空吐出一道鮮血,墜入江中。

項弦雙手斜拖破損的智慧劍,黑翼大鵬竟是膽敢一搦智慧劍之威,再次從高空撲下。

而巴蛇則從江底嘶吼著沖出。

黑翼大鵬周身迸發出夢境的光輝,胸腹出現了穆天子的模樣,發出詭異的笑聲,他雙手結印,奇異的法術倒卷向項弦。項弦在出招的剎那陡然停住,神志恍惚了一瞬,無數記憶堆疊湧來——三生與三世諸多交纏的夢境,不受控制地逐一浮現於意識深處。

另一側,巴蛇斜斜沖出水面,口中幻化出另一個穆天子,手中聚集起了魔氣所凝聚的黑色魔槍,江面蔓延的黑氣隨之一收,被盡數收入魔槍之中,只待到得項弦背後,便要迸發出那斬神般的驚天一擊。

一只巨猿驀然出現在江岸,雙臂舉起堪比小山般的堅巖,嘶吼著猛地砸下,巨石劃出弧線,狠狠砸在了穆天子臉上。

巴蛇的進攻軌跡偏移,而蕭琨冒出水面,咳嗽數聲,驟見項弦持劍未動,暗道糟糕,馬上拖刀沖向高空,要為他抵擋這一擊。

鳥鳴響起,一枚橙黃色的流星從東面拖著尾火滾滾而來,砰然擊中了項弦。

烈焰蒸騰爆發,席卷著鋪天蓋地的金火,推開了黑翼大鵬與巴蛇,兩個穆天子脫離蛇口,呼嘯著沖向項弦,一名牽制他的破損神兵,另一個高持魔槍,就要穿透項弦胸膛。

“抓住你了。”蕭琨橫過唐刀,逼近手持魔槍的魔王身後,穆天子放棄偷襲,後仰,轉身對付蕭琨。

與此同時,項弦轉身,借助阿黃的力量,迸發出滔天烈火,一式橫掃。

黑翼大鵬與巴蛇同時發出震鳴,又同時被橫掃撞擊,帶著熾烈火光的劍勢未消,朝著蕭琨揮來,正中纏鬥中的蕭琨與穆天子!

蕭琨再次墜入江中。

“蕭琨!”項弦尚未看清正與魔王纏鬥的蕭琨,竟傷了自己人,馬上與阿黃分離,漫天烈焰一收,當即筆直下墜,“咚”一聲掉進了江底。

蕭琨迎面接了項弦威力全開的一式,眼前頓時發黑,墜進江底。

項弦疾沖而來,於水底追著蕭琨順流而下,冬季江水寒冷徹骨,兩人身軀在水中載浮載沈,被送往下游。江流湍急,其中又有不少暗礁與險石,蕭琨在其中撞了幾下,不住發抖,項弦終於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竭力要爬上岸邊時,一只有力的手鎖住他的手腕,將他倆拖上亂石灘。

蕭琨松了口氣,烏英縱與阿黃來了。

阿黃飛向項弦,在他身畔盤旋一圈,落在他的肩上,烏英縱則變幻為人形,註視二人。

“對不起,”項弦抹了把臉上的水,說,“一時沒收住手。”

蕭琨狼狽不堪,身上全是血跡與水跡,搖搖晃晃地起身,擺手示意無妨。

潮生快步追來,焦急喊道:“哥哥!”

抵達時,潮生與烏英縱打了個照面,頓時楞住了。烏英縱的表情也變得有點不自然,想說幾句話,卻又覺得不合適,只得避開與他對視,望向項弦,擔憂道:“老爺?”

一刻鐘後。

項弦的頭一陣陣地作痛,朝蕭琨說:“我出招的時候,你怎麽不躲?”

“他差點就用魔槍把你穿胸了,”蕭琨道,“你沒見著?”

“你受了好多傷!”潮生拉著蕭琨的手,檢查他的傷勢。

“不打緊,”蕭琨說,“血已止住,稍後就會慢慢好起來,昆侖的法術對我不管用。”

項弦確認蕭琨無礙後,為潮生與烏英縱互相介紹。

“潮生,這是我的管家老烏。老烏,這位是昆侖山的仙人,潮生。”

烏英縱禮貌點頭,說:“你好。”

潮生卻警惕地看著烏英縱,表情變得相當覆雜。

項弦與蕭琨都是心裏“咯噔”一響,想起白玉宮中潮生說過的話。

“老烏這輩子最大的願望,就是去昆侖朝聖。”項弦硬著頭皮介紹道,“老烏,潮生是白玉宮之主,他就是來自昆侖的仙人。”

烏英縱:“!!!”

烏英縱登時緊張起來,兩手一時竟不知往哪兒放。

“他就是那只猴子嗎?”潮生問項弦。

項弦:“呃……這是阿黃。阿黃?打個招呼?”

阿黃不想吭聲,卻被項弦手指戳來戳去,只得說:“知道了!”

“他就是那只猴子吧!”潮生下意識地走到蕭琨身後,與烏英縱保持距離。

烏英縱的雙眼原本充滿了期待,但隨著潮生的戒備,一瞬間消失了。

“我不是猴子。”烏英縱平時很有涵養,第一面看見潮生時印象很好,幾乎就要控制不住走到他面前去,猶如天生被他吸引著。

奈何潮生一臉防備,烏英縱只得保持距離,自言自語道:“我其實是猿。”

蕭琨說:“大夥兒都是朋友,慢慢地就熟絡了。”

項弦朝烏英縱使了個眼色,烏英縱不明所以,茫然點頭。

項弦說:“你們怎麽來了?”

烏英縱解釋道:“老爺前去佛宮寺調查,遲遲未歸,十餘日前,南來的候鳥提及,山西地界有兩名驅魔師在大打出手,我們只恐怕老爺在路上遇見什麽難纏的對手。”

項弦介紹蕭琨,說:“與我交手的是他,也算不打不相識罷,他叫蕭琨,是北傳驅魔司使。”

蕭琨點了點頭。

烏英縱口稱“蕭大人”,又說:“阿黃詢問鳥兒們是否知道老爺的下落,又有飛鳥看見了一條龍南下,途經劍門關,我們便來碰碰運氣。前日聽說成都有一場大戰,我們就來了。”

烏英縱聽得成都異變,與阿黃沿長江而來,恰巧在巫峽處找到了他們。

“附近有地方落腳麽?”蕭琨對此處地形不熟,調勻氣息後四處找路,身上傷勢已逐一愈合。

烏英縱彬彬有禮道:“不遠處就是白帝城,去城中住宿罷。”

烏英縱望向潮生時,潮生則防備地走到蕭琨身後。

大家簡單休整後,蕭琨突然想起,說:“你們先走,我還有點事要辦。”

項弦正要問時,蕭琨卻轉身,只聽水響,他再次投入了江裏。

“去哪兒!”項弦忙喊道,快步涉水進江中,追著蕭琨而去。

蕭琨泅入水中,祭出玄冰蛟珠,照亮了水底,尋找自己的龍騰玦。項弦則順水而來,揮手彈出一片鳥羽,發出橙紅光芒,照耀黑暗的江水。

項弦:“???”

蕭琨指指上面,令他上去,項弦不明其意,看見他腰畔空無一物,猜測玉玦落入江中,便與他一起低頭搜尋。兩道光芒旋轉,項弦帶著火焰般的紅色,蕭琨身周纏繞靛藍,猶如一龍一鳳,在江中錯身回旋。

龍騰玦閃爍微光,項弦找到了它,前去撿起,轉身前往水面,蕭琨便跟隨而去。

兩人再次出水,只見潮生擔憂地看著水面,依舊與烏英縱離得遠遠的。

“走罷,”蕭琨道,“先去客棧歇下再說。玉玦還我。”

項弦:“沒收了。”

蕭琨:“……”

項弦:“替你編個穗子!否則容易掉。”

蕭琨、項弦、烏英縱與潮生沒有交談,心思各異,在山路上走著。阿黃停在項弦肩上,不一會兒他的衣服便已蒸幹,項弦見蕭琨冷得哆嗦,便抓起阿黃,要放在蕭琨身上,阿黃明顯不情願。

“給個面子。”

“它不願意,你就不要勉強它。”蕭琨又說。

阿黃於是飛走了,項弦只得陷入沈默。

氣氛變得很詭異,潮生觀察眾人,不發一語,落在項弦後面,烏英縱在前領路,阿黃則不知飛去了何處。

“蕭琨,”項弦停下腳步,說,“我有幾句話想與你說。”

蕭琨也停下腳步,眉頭深鎖,看著項弦。

項弦實在受不了了,他這人心一向很大,不容易因言語誤會而生氣,但面對蕭琨時,總有一股莫名的緊張感,抑或戾氣?

“什麽?”蕭琨現出不解神色,不明白他為什麽突然這麽說。

“你是不是討厭我?”項弦疑道,“你煩我?我做錯了什麽,你能不能告訴我?”

“我沒有討厭你,”蕭琨解釋道,“是我自己的問題。”

項弦:“方才與巴蛇戰鬥時,你為什麽不躲?以你的身手,分明能躲開,不來挨我那一招。你是故意的。”

“我要是討厭你,我不會去為你擋魔王的那一招,”蕭琨道,“怎麽會著急去救你?”

“這我可說不好。”項弦說。

蕭琨發現項弦的洞察力也不可小覷,是的,穆天子出魔槍時,他原本可以從旁出刀,架開魔槍的貫胸一式,再全身而退,不需以自己的身體去為項弦抵擋。

但不知為什麽,他依舊采取了這麽一個方式,也許前世記憶使然。

當初於地淵神宮中,他以身體為項弦接了魔矛,在穆天子手中出現魔槍之際,蕭琨竟是生出幾分自毀意識——那純粹源自內心最深處的某個念頭:與他抱著一起死。細想起來,竟是自己回溯時間後,發現項弦不再愛自己,而催生出了這求而不得的瘋狂。

蕭琨不敢多想,岔開話題:“是誰說這兒碰不到巴蛇?全忘了?”

“就因為這麽一件小事?”項弦眉眼間有著明顯的戾氣,說,“以後我不發表意見行了罷?”

蕭琨:“你看,你不也是這般?你當真在好好說話?”

項弦心頭火起,與蕭琨站著不動。阿黃回來,看看眾人,停在烏英縱肩頭,問:“這是做什麽?”

沒有人回答,現場十分尷尬,烏英縱絕不會插嘴幹涉,潮生則一路上已看多了這倆人爭吵。大夥兒靜了一會兒後,蕭琨轉身示意烏英縱繼續走,正要動身時,項弦又突然開口,回到先前的話題。

“你知道不?我一直覺得你在恨我。”項弦說,“除卻剛認識那會兒,後來你給我的感覺是,對我很厭煩,而且總想與我動手打一場。”

“我沒有!”蕭琨說,“我怎麽會厭煩你?”

突然間,蕭琨的疼痛感又出現了,那疼痛滿布經脈,從心臟處放射到全身,猶如雷擊流過,繼而收回,仿佛某種奇異的律動。

“你的眼神,你不想朝我多解釋,有時又一副‘算了算了’的模樣,給我的感覺就是這樣!”項弦今天開了個頭,他就必須將話說完,不容蕭琨混過去,認真道,“咱們能把心裏想的事認真說說麽?”

“你真的覺得我討厭你?”蕭琨走近一步,顫聲道,“我不知道我做了什麽,會讓你覺得我討厭你!”

“是。”項弦說,“咱倆上輩子是仇人麽?所以你才恨我?”

蕭琨明顯也動怒了:“我不想再說了!”

“你看,就是這般。”項弦一臉茫然。

蕭琨深吸一口氣,閉上雙眼,片刻後道:“我非但不恨你,我很喜歡你。項弦,不要胡亂揣測我的心。”

項弦哭笑不得,示意蕭琨:“你認真的?你這話像是喜歡我?我也不知道你為什麽用身體來擋那一招,我覺得你在生我的氣,你總在生我的氣……為什麽?你又不說……”

“因為我愛你!”蕭琨驀然大吼道,“我愛你!項弦!”

山林內一片寂靜,潮生與烏英縱不明所以,都楞住了,所有人看著蕭琨與項弦。

項弦:“………………”

蕭琨:“我……我愛你。”

項弦不敢相信地看著蕭琨。

蕭琨則嘴唇發抖,既已說出了真相,便索性破罐子破摔了:“但你不愛我;你還不明白嗎?是你不愛我!我連命都能給你!怎會厭煩你?!是,我為什麽不躲?我有病,我也不知道為什麽,你就當作我想在你手底下受傷罷,這樣你就會愧疚,你會……會對我好一點。”

項弦這輩子聽過許多話,見過許多事,從沒有今日般茫然、震撼,仿佛精神被捶了一記般,導致他說不出半句話。

思來想去,所有的回應都顯得蒼白無力。

這種時候,項弦只能說:“真的?這個……我我我……那個……蕭琨?兄弟,咱們……才認識沒幾天罷?”

“信也好,不信也罷,”蕭琨平靜下來,說,“隨你。但你的感覺是對的,我也恨你,鳳兒,我總在生氣,是因為你不愛我。”

“我沒有資格要求任何回應,”蕭琨疲憊道,“忘了這事罷,就當我什麽也沒說過。”

項弦簡直不知如何自處,活了這麽多年,頭一次碰到朝自己認認真真告白的,這家夥還是個男人,關鍵他們才認識了不到十天!

潮生突然隱隱約約,明白了什麽。

蕭琨:“我很冷,我要找個地方烤火。”

烏英縱也從沒碰上過這等場面,一時不知該如何處理。所有人都楞著,唯獨蕭琨沿山道一路往前。

半個時辰後,白帝城客棧中。

“老爺,”烏英縱小聲說,“他們只有兩間上房。”

項弦示意烏英縱去安排,潮生則一直跟在蕭琨身邊,陪他去洗澡換衣服,蕭琨體力恢覆些許,在房內出神。

“你的傷好些了嗎?”潮生問。

“肋骨斷了,”蕭琨說,“稍後自己能好,別擔心。”

“嗯。”潮生又問,“你剛剛說的……是……真心話嗎?所以你們才常常吵架?”

蕭琨沒有回答,兩人又見項弦從房外走過,潮生看看外頭,又看看蕭琨。

“興許以後的某天,你會懂這種滋味。”蕭琨說,“但我情願你不懂,弟弟。”

潮生似懂非懂,點了點頭。

烏英縱安排過食宿,覆又上樓,項弦盤膝坐在雅座前正喝茶,朝烏英縱說:“晚上我想與蕭琨一個房間,你能代為照顧潮生?”

烏英縱身為仆從很守規矩,不與項弦同房,投宿無房時,大部分時候他都在房外空地睡。

“他願意,我當然行。”烏英縱說,“但那位小弟似乎瞧不……有點防著我,不知為什麽。”

項弦一手扶額,沒有解釋,以他對烏英縱的了解,想必他想說的是“他瞧不上我”,只是換了個委婉的說法。烏英縱向來豁達,極少有執著之事,但凡發現別人不喜歡他,就不會去自討沒趣。

“他一定會喜歡你。”項弦拍拍烏英縱肩膀,親熱地摟著他脖子,把他扳過來,在他耳畔小聲說,“兄弟,我確定他絕對不會討厭你,只是……呃,我沒法解釋,這事兒說起來太長了。你發現了不曾?這一路上,潮生一直在偷看你。”

烏英縱也發現了,雖然潮生嘴上說著不喜歡猴子,卻一直在有意無意地看他。

“先與他熟悉親近。”項弦又說,“我去看看蕭琨。”

烏英縱點頭,雖不太情願,但既然是項弦的吩咐,他便將盡力而為。

“想好說什麽了嗎?”阿黃說。

項弦:“呃,沒有。”

阿黃:“真是太尷尬了,對鳥兒來說也很尷尬。”

“那是他的心裏話,”項弦說,“不尷尬。阿黃,是我對不起他。”

項弦現在心情極度覆雜,他挺喜歡蕭琨,卻覺得蕭琨待他時冷時熱,每當他想親近下對方時,蕭琨便會陷入沈默,仿佛他的插科打諢與調侃,變成了對蕭琨的傷害。

“所以你要以身相許?”阿黃問,“恭敬不如從命,就從了罷。”

“別胡鬧。”項弦說。

“今天他都當著大夥兒的面,朝你示愛了。”阿黃道。

“我們是人,不是鳥兒。”項弦說,“不像你,到處都是朝你求愛的鳥兒……雨露均沾,每天換百八十個的。我得慎重,畢竟這是一輩子的事兒。”

項弦沈默片刻,而後道:“不瞞你說,我確實在乎他,否則今日也不會問他這番話,我只沒想到,竟是這樣的。”

項弦喜歡蕭琨,想更了解他一點,於是被這種情緒所隔斷時,才會不滿與生氣。項弦有過不少設想,也許這是蕭琨的本性?經歷使然?也許因為病痛?

但他萬萬沒想到,竟是這個原因。

另一邊,烏英縱到房門外去,門正掩著,蕭琨趴在桌上,烏英縱說:“潮生小弟?”

“幹什麽?”裏頭傳來潮生警覺的聲音。

烏英縱轉頭看了眼項弦,項弦示意他快把潮生引出來。

“老爺想與蕭大人聊一聊,”烏英縱說,“潮生,你願意出來走走麽?我帶你去外頭逛街?你喜歡嗎?”

“不去。”潮生倒是很堅決。

項弦忙打手勢警告,意思是不能這麽說!

但烏英縱把握得很準,前半句話並非要求潮生,而是說給蕭琨聽的。

蕭琨正趴在案上歇息,聞言擡頭,問:“晚飯好了麽?”

“正擺著飯,”項弦聲音自若,說,“吃罷,都餓了。”

夜間,店家難得來了一夥大客,端上羊肉燉爐,烏英縱出手豪闊,又親自去市集購買了鮮魚用作清蒸。項弦用筷子一撥,隨口道:“鰣魚多骨,吃的時候當心點,別被紮了。”

蕭琨:“沒吃過,我是北方鄉巴佬。”

項弦說:“老烏怎麽找著的,這季節還有鰣魚?”

“無意中發現了一條,”烏英縱說,“屬實運氣好。”

“你讓老烏幫你,”項弦又對潮生說,“否則容易吃到刺。”

潮生看了烏英縱一眼,視線在他臉上轉來轉去,內心正天人交戰,這次倒沒有拒絕。

“我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在長戈前輩面前說那句話。”蕭琨就像沒事發生般,雲淡風輕道,“但我當真不是那意思。”

“別說啦。”潮生道。

烏英縱不知何意,跪坐案畔,為潮生擇魚刺。項弦則拿來小盤,拆魚,舀了醬油淋上,遞給蕭琨。

“玉玦怎麽掉的?”項弦問。

“不小心。”蕭琨說,“別管它了,還是擔心你的智慧劍罷。”

項弦順著蕭琨換了話題,較之先前在船中,此刻一問一答,說:“我只會修法寶,兵器不行,先別管它了。”

蕭琨:“我會打鐵,但它是神兵。我方才又想起,在大遼驅魔司中讀過的藏籍,興許重鑄它仍有希望,卻需要與它同階的力量,以天火或地火,才能發揮作用。”

“天火是什麽,地火又是什麽?”項弦問。

蕭琨為項弦斟酒,說:“天火是日輪之火,或是火神祝融之火;地火為幽冥深淵之冥火。煆修不難,難的是,熔爐不知上何處找去。”

項弦打量蕭琨,蕭琨說:“這不像我該會的技藝?契丹人以鑄冶利器起家,契丹的男人都會打鐵。”

蕭琨又持杯喝了少許酒。

項弦只得點頭,示意蕭琨吃魚,蕭琨嘗了點,說:“味道確實很鮮美。”

兩人突然變得疏離了不少,隱隱約約,氣氛變得更奇怪。

“潮生,”項弦又說,“待會兒你睡那間,老烏不會進房,他在外頭守著。”

潮生已經很困了,畢竟他今日使了許久超級法寶,吃過晚飯後開始昏昏欲睡,強打精神道:“沒關系,讓他進來罷。”

項弦於是使了個眼色,烏英縱會意,想抱潮生回房,潮生卻把他推開,兩人的手相碰時,都看了對方一眼。

潮生拖泥帶水,幾乎是爬回了房,倒在榻上,不過幾秒就睡著了,烏英縱在內掩上了門。

餘下項弦與蕭琨在案前喝殘酒。

“今天我說這番話,本非與你爭吵,我只想了解你。雖然我們相識不久,但有時我總覺得對你很熟悉,”項弦忽道,“就像家人一般。”

蕭琨沒有回答,只沈默地看著項弦,忍著朝他傾訴滿腔言語。

“倏忽告訴我的預言裏,”蕭琨說,“曾有一個,我是不信的。”

“是什麽?”項弦不解。他仍記得那個空空如也的天命之匣,以及蕭琨諸多混亂的轉述。

“我與你,我們必須放下一切,真正地愛上彼此,相信彼此。”蕭琨說,“那將是黑暗中,帶來希望的、唯一的光。第一次聽到這話時,我覺得這當真是再荒唐不過了,我怎麽會愛上你呢?簡直是徹頭徹尾的玩笑……”

“……可是啊,後來漸漸地,我才明白到師父曾經常說的話‘一切因緣生,萬般不由人’。”蕭琨眼中帶著幾分醉意,看著項弦,說,“我好想你,鳳兒,什麽都別說,讓我就這樣看看你……”

項弦在與蕭琨對視的那一刻,心中仿佛有著奇異的感覺,正在不斷延伸,緩慢發芽,而它的根須早已紮在了自己的靈魂中。

項弦轉過視線,不自在地說:“你這雙眼睛當真好看。”

蕭琨:“上輩子你也這麽說。”

說著,蕭琨帶著醉意起身,來到項弦身前,跪坐,仔細端詳他,朝他伸出一手。項弦突然緊張起來,不知所措,畢竟他從未與任何男性做過逾禮之事。

他下意識地伸手,同時內心混亂,只想逃離,怕蕭琨突然抱住自己,野蠻地主動親上來。

然而蕭琨沒有,他只是握住了項弦的手,小聲道:“抱我一會兒,我就原諒你。”

項弦回過神,說:“原諒我什麽?我又做錯了什麽?”

蕭琨順勢躺在他的懷中,項弦全身僵了,不敢亂動,只得就這麽摟著他。

“原諒你不愛我。”蕭琨小聲道。

“我根本不知道這回事,”項弦小聲道,“你也從未告訴過我。”

“你可以當作我在咱們不認識的時候,”蕭琨說,“就慢慢喜歡上你了罷。”

蕭琨沒有再開口,呼吸均勻,在項弦懷裏睡著了。

項弦低頭看著蕭琨精致的五官,以指背撣去他睫毛上所沾的灰,蕭琨不舒服地轉身,埋在了項弦的懷中。抱著衣衫齊整的蕭琨時,項弦那天在妖巢中的熟悉的感覺再一次回來了,他的心狂跳起來,雖忘卻了他們近乎所有的往事,摟在一起的感受卻極其真實。

項弦仿佛預見到下一刻,自己將抱著蕭琨,將他放平,一手摟著他的脖頸,另一手搭著他的腰,埋在他身上,低頭親吻,接著他們將吻個驚天動地。

那純粹是身體自發的舉動,而項弦差一點就要這麽做了。

他不住深呼吸,望向客棧外的景色。

我對此一無所知!項弦現在的思緒相當覆雜。

可眼下知道了,又該怎麽辦?項弦想到此處,更混亂了。酒意上湧,令他心跳突突的,他一手發著抖,覆在了蕭琨的手背上,輕輕握了一下蕭琨的手。

片刻後,項弦抱起蕭琨,把他帶進房內,繼而在榻下打了個地鋪,長籲一聲,側身背對榻上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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