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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靖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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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靖康

洛陽驅魔司人去樓空,只有孩子們匆匆離開前,留下的滿地雜物。

項弦撿起一個布偶,放在房內床邊,說:“胭脂把她的小寶寶給忘了。”

蕭琨檢查每個房間,把亂糟糟的被褥疊好,說:“待會兒在船上發現,說不定又得哭個半天。”

“你給她送過去?”項弦拿著那布偶,問道。

“先替她收著罷。”蕭琨答道。

他不願離開正悲傷時的項弦,按理說他們現在該做的,是馬上回往會稽,像上次一般返鄉奔喪,但金兵已到了汜水關,這個時候,誰也不敢貿然離開洛陽。

兩人坐在榻前,蕭琨把手搭在項弦的肩上,朝著院中出神。

“上次分別時,我便隱隱有了感覺,”蕭琨說,“只不敢與你說。”

“她一生精通命數推演,”項弦嘆了口氣,說,“雖然嫁進項家以後,很少再起卦,但想必對自己的壽數是很清楚的罷。”

事實上項弦也察覺了,常有兩口子中的一個老了走了,另一個過得兩三年也將離去,當然,並非所有夫妻都如此,只是他見過不少這樣的情況。

當初他還覺得興許有弟子們陪伴,母親能活到八九十。

“迎秋寫了什麽?”蕭琨又問。

項弦拆信,兩人借著燈光端詳,上面是堂姐的親筆,大意是項母雖逝,但臨終前無痛無病,她預感到將不久於人世前,特地留下叮囑:如今中原一地是多事之秋,切記以家國為重,不可因小失大。

項弦看著看著,又悲痛不已,痛徹心扉,嗚咽起來,蕭琨將他抱在懷中,讓他枕在自己腿上,輕拍他的背脊,百般撫慰。

項弦正悲傷時,突然間床下傳來響動,“咯噔”數聲,兩人同時警覺。

床底爬出來一個十二歲的少年,睜著雙眼,打了兩個噴嚏。

“泰寧?!”蕭琨與項弦同時大喊道。

只見那少年一臉慌張,忙不疊跑到一旁,在房內跪下,說:“我我我……我……”

項弦當即收了淚,盯著他不說話。

“我我……我,爹……我想,我……”

蕭琨:“……”

項弦:“……”

這少年雖也跟著叫他們作“爹”,卻並非原遼國益風院的孩童,乃是老伍在關中尋找流浪孩子們時偶然碰上的一名漢人。

他先天結巴,原本住在長城下的村莊中,是一戶人家的遺腹子,因金人劫掠,跟著兄長輾轉流浪南下。後來兄長病死,這孩子便孤苦伶仃,四處乞食,再後來,碰上了益風院的遺孤們,便混在其中跟來了洛陽。

起初他只有一個小名喚安兒,老伍也不知該如何處置,直到項弦與蕭琨遷署來洛陽後,便也正式收養了他,一視同仁,給他起了名字喚泰寧,乃泰然安寧之意,又令他跟著項弦姓項。

泰寧與其他孩子不一樣的地方不僅僅在於結巴——他也將項弦視作養父,對蕭琨與項弦都叫“爹”。

“我想……想……”

蕭琨簡直無可奈何。

項弦卻道:“不著急,先前我怎麽說來著?慢慢地說,不要緊張。”

“我想與……爹爹們……”泰寧跪在地上,憋得滿臉通紅,最後道,“在……一處。”

蕭琨長嘆一聲,船還沒走遠,現在帶著泰寧起飛,很快就能追上,正好將胭脂的布偶給她捎過去。

泰寧不住發抖,又開始朝他倆磕頭。項弦道:“算了,讓他留下來罷。”

項弦偶爾會看見以查寧為首的孩子們欺負泰寧,畢竟他們全是遼人,只有泰寧是漢人,沖突難以避免,他當然知道泰寧在益風院裏不合群。

但那又有什麽辦法呢?每個人都要學會如何面對這個世界。

蕭琨知道項弦想說什麽,便給了泰寧一點銀子,說:“出去給爹打點酒回來,隨便什麽,不要桂花的,太膩了。再捎點下酒菜,自己想吃啥也買點。”

泰寧收了銀兩,忙不疊地出去了。當夜項弦與蕭琨便在院中對飲,秋意蕭條,泰寧難得地不用與其他人搶食,吃了個飽,又去給他倆鋪好床,早早地先睡了。

項弦與蕭琨大部分時候沈默,末了,蕭琨為項弦奏琴,洛陽城沈寂無聲,唯獨琴音回蕩。

“樽前擬把歸期說,未語春容先慘咽……”

“人生自是有情癡,此恨不關風與月。”項弦擊案,也隨蕭琨唱道。

“離歌且莫翻新闋,一曲能教腸寸結——”

夜深,項弦趴在案上,酩酊大醉,轉眼就是天明。院外忽然傳來嘈雜聲,仿佛有騎兵經過,但很快,聲音又消失了。

“爹!爹!”泰寧趴在榻前,著急道。

項弦宿醉頭疼,總算度過了最難熬的時光,伸出手臂,摟了下泰寧,說:“蕭琨呢?”

“他往……城、城……外面,外面!”泰寧說。

“打起來了嗎?”項弦疲憊道。

“是!是!”泰寧見項弦絲毫不緊張,便也鎮定少許,尋思片刻後爬上榻,讓他抱著自己,蜷在他懷裏。

“起床罷。”項弦說。

項弦到井邊洗漱,十一月間已頗有寒意,泰寧的呼吸裏散發著白氣,伺候項弦刷牙洗臉,項弦一臉沒睡醒,腦子裏還嗡嗡地響。

清晨,項弦坐在臺階上,尚未完全回過神。

“爹。”泰寧說。

“嗯。”項弦一副天塌下來也無所謂的模樣,這讓泰寧一個結巴放心了不少。

“你娘……死、死……死……”泰寧問道。

“對,她死了,”項弦說,“是人就會死,別擔心,爹現在好多了。”

項弦看了泰寧一眼,摸了摸他的頭,起身道:“走,咱們去驅魔司。”

驅魔司業已修繕完畢,這半年來卻一天也沒入住過,緣因兩人平日裏都住在益風院中。項弦將泰寧帶到司中,擡手,四面八方院落內的符文紛紛亮起,形成防禦法陣。

“這個給你,”項弦交給泰寧一面招幡,上面繡有日月星辰之形,說,“如果有敵人闖進來,你就用力揮它。”

“這這這……是、是什麽?”泰寧指著驅魔司中央那振魔羅盤,問道。

“這與你沒關系。”項弦說,“今天不要出門,等我們回來,也別亂動東西。”

泰寧“哦”了一聲,充滿疑惑。項弦想了想,解釋道:“這個羅盤指向了危險的地方。”

驅魔結束後,他們便將振魔羅盤留在了此處。泰寧又四處看看,找到一個架子,架子下有靴子,上頭又放著裏襯、背心等物,泰寧便拿出來試穿,項弦說:“那是別人的遺物,莫動。”

泰寧“嗯”了聲,項弦便離開驅魔司,他的心情緩和少許,母親去世之事雖然依舊沈甸甸地壓在心上,卻已不似昨日般難受了。

剛到道上,城外便傳來廝殺聲響,項弦心中打了個突,飛奔而去,只見越靠近城北,混亂程度便越是成倍遞增,一時間又有無數火罐、霹靂彈被投進城門,霧蒙蒙的晨輝中,全城被徹底驚醒了。

不少百姓跑出家門,恐慌張望,還有人爬上了屋頂。

“別攀高!這種時候還看什麽熱鬧?!”項弦喝道,“都到南邊去!當心流火!”

數日前金兵剛到汜水關,今天就已經在攻打洛陽城了?守軍都去了哪兒?人群洶湧,不少百姓拖家帶口,從城北逃往城南,五鳳樓的方向已聚成人潮,抵擋了項弦的前進。項弦正幾步攀上巷側房屋,要借助飛檐瓦頂前進時,卻見更高處站著一人,正是蕭琨。

蕭琨發現了項弦,大聲道:“泰寧呢?”

“在驅魔司!”項弦說,“怎麽突然就攻城了?”

“洛口的守軍敗了!”蕭琨說,“昨夜金軍已經突破汜水關了!”

項弦站在屋頂,蕭琨伸手拉他上去,兩人並肩站著,火罐與霹靂彈接二連三投入洛陽。

“怎麽辦?”項弦說。

蕭琨答道:“不知道,族人被組織前往城外,本意是抵擋金兵,但剛一接戰就大潰,反而沖向了城門。”

洛陽北門正處於大開的狀態,宋軍幾次抵禦,都擋不住遼人。在劉參決定驅使遼國遺民上陣殺敵時,這個結局就是註定的,他們在自己的國家都打不過金人,怎麽會為大宋賣命?

“關城門——關城門——!!”

城門處一片混亂,最後在宋軍齊心協力之下,堪堪關上了城門,外頭還站著近十萬只有刀劍,甲胄全無的遼人。

金兵在洛陽城外平原中列隊,齊齊拉弓,眼看箭矢就要如暴雨般覆蓋全城。詭異的是,洛陽竟絲毫沒有開戰意圖,守城軍紛紛上了城樓,架起盾牌,以防守為唯一要務。

蕭琨見勢頭不對,於情於理都得馬上阻止,項弦當機立斷,喝道:“救人!”

兩人猶如飛鳥般撲下了城樓。遠方金兵高喝,下令,箭矢猶如暴雨般平地而起,但幾乎是同時,狂風吹來,伴隨著項弦與蕭琨大吼一聲:“快跑!”

城前飛沙走石,一剎那天昏地暗,被驅使出城的遼人逃得大難,朝著城墻兩側逃開。蕭琨與項弦聯手施展法術,卷起一場暴風,保住了險些被屠殺的族人的性命。

“這算破戒?”項弦道。

蕭琨也無法回答,情急之下施展法術,乃是迫不得已。

“不算罷,”蕭琨道,“我說不算就不算,但別動手殺對面士兵!”

然而下一刻,城墻上響起鳴金之聲,金軍剛射過一輪箭,不再追殺遼人,而是嚴陣以待。

“他們在做什麽?”項弦充滿疑惑,與蕭琨拉手借力,再次沿著城墻東面上了高處,眼望洛陽大門洞開。

一行隊伍護送官員出城,為首之人赫然正是劉參。

守城軍頓時嘩然,信使在城墻上飛馬傳來,吼道:“不可輕舉妄動!聽上級命令!”

“他要投降獻城。”蕭琨一眼便看明白了,“應當是那名叫霍安國的全家被屠,把劉參嚇破膽了。”

項弦劇烈喘息,握緊了雙拳,蕭琨拉住他,說:“回來,別沖動。”

是日,洛陽投降金國,金兵長驅直入,全城戒嚴,宋軍挨家挨戶搜刮百姓財物,獻予金國。城西南幾處起火,卻都馬上被平息下去,所幸百姓暫時保住了性命。

洛陽城中,金銀等物被搜刮一空,反而是遼人趁亂,四處放火劫掠。蕭琨趕到時以水流平息烈焰,怒喝道:“誰再趁火打劫,就是這個下場!”

蕭琨一刀飛掠,燒到一半的房舍垮塌下來,匪徒充滿恐懼,紛紛逃散。

劉參被關在城主府後院,聽見響動聲時擡頭,本以為是金國將領,未料卻是項弦。

“數日前,劉大人怎麽說來著?”項弦背著智慧劍,站在門外低聲道。

劉參登時知自己無幸,頹然道:“開封被二次圍城,金兵破汜水關,若要頑抗,洛陽全城百姓,將與太原同樣下場,劉某獻城而降,罪該萬死,難辭其咎。”

“……但設若能保住一家老小與全城軍民性命,”劉參閉上雙目,老淚涔涔而下,顫聲道,“只死劉某一人,又有何妨?項大人想殺我,這就動手罷。”

項弦簡直忍無可忍,洛陽若背水一戰,尚能堅守,竟是被這麽一個人獻了城!當即一劍破開房門,喝道:“你還有沒有半點骨氣!”

項弦幾乎就要將劉參立時斬於劍下。

蕭琨匆忙趕到,停下腳步,按住了項弦的手腕。

項弦握劍一手不住發抖,劉參卻道:“我死而無憾。”

金兵發現了他們闖入城主府內,沖進內院要緝拿。

最終項弦沒有拔劍,怒吼一聲,與蕭琨抽身,離開府中。

“鳳兒?”蕭琨說。

項弦在黑暗中沈默不語,他們停下腳步,看見城內又有一戶人家起火,沖進對方家中時,發現又是遼人在打劫,蕭琨再不言語,出刀,將自己族人斬於刀下。一夜過去,戾氣並未爆發,看來金兵不會屠城了,正如開封圍城戰中,完顏一族要的只是金銀財寶,興許上一次對完顏宗望的警告也起到了作用。

這是不幸中的萬幸。

“走罷,該回家了。”蕭琨說。

項弦註視那戶人家內被燒黑的屍體,回到街上時,忽然看見長街盡頭跑來一個黑影。

“泰寧?”蕭琨道,“怎麽跑出來了?”

“爹!爹!”泰寧跑得上氣不接下氣,項弦回過神,看見泰寧時憤怒稍退。泰寧又著急道:“有人……人……人進來了!”

“好好說話!”項弦正色道,“不要著急!”

蕭琨本以為有劫匪闖入了驅魔司,來人卻是信使。只見那信使滿臉血汙,顯然長途奔襲,身上多處帶傷,一見項弦便喊道:“項大人!康王求您看在往昔的一點情分上,回援開封,解救全城百姓與官家性命!”

項弦閉上雙眼,只覺得心臟一陣陣地作痛,不知何時開始,一股憤懣的戾氣就在心頭縈繞,難以消弭。

蕭琨讓那信使起身,信使又發著抖,從懷中取出一封血書,乃趙構字跡。

項弦回身,與蕭琨對視。

蕭琨:“冷靜點,想想辦法。”

“還有什麽辦法——!”項弦握拳,怒吼道。

泰寧被嚇了一跳,只見項弦猶如變了個人般,雙目發紅,渾身散發著危險的氣勢。

下一刻,驅魔司內,振魔羅盤開始瘋狂旋轉,先是指向東北,再指向西南,最後轉了一圈,回到正南方。

上一次通天浮屠之亂後,振魔羅盤便被留在了洛陽驅魔司中,已有足足一年不曾發揮過效用,如今竟是感應到了魔氣!

蕭琨難以置信道:“南方發生了什麽?項弦!你給我清醒點!”

項弦不住喘息,泰寧雖然害怕極了,但他忍不住跑上前,抱住了項弦的腰。

項弦的氣息漸平靜,說道:“兄弟,我必須去。”

項弦走向蕭琨,本想說服蕭琨去調查南方突然湧現的魔氣以免有意外,蕭琨無意中瞥見桌上的振魔羅盤,兩人同時靜了。

那指針隨著項弦而動,所指向的目標,竟是項弦!

項弦看著羅盤,再看蕭琨,退開半步,轉頭看時,羅盤偏轉了一個極小的角度,始終指著他。

蕭琨下意識擡起一手,說:“鳳兒,冷靜點。”

項弦難以置信地笑了起來,片刻後疾喘不止。

“什麽意思?”項弦道,“我變成魔了?”

“你有執念。”蕭琨說,“我們必須離開這兒,鳳兒,是人就有執念,走罷,哥哥帶你回家。”

“我不回去。”項弦顫聲道,雙目緊盯蕭琨,“我的國家要亡了,我不能走,開封有咱們認識的許多人,你答應過我,要救下他們。”

蕭琨瞬間感覺到,項弦竟不受理智控制,在他身上,繚繞著一股熟悉的黑氣,他的眉眼間仿佛變了模樣。這魔氣從何處而來?他的魂魄裏被種下了魔種?!為什麽?這麽久了,竟然所有人都不曾發現?!

剎那間,蕭琨想到了一個被所有人都忽略了的細節——洞庭湖畔,他們與黑火鳳凰第一次交手時,項弦內心湧現,最後被斛律光所驅除的魔氣!

項弦與阿黃共用一魂,魔氣當初並未消散,而是躲藏進了阿黃體內……在它遭到煉化時,那一魂回歸項弦身軀中,攜帶了穆天子所種下的魔樹之種子!

蕭琨雙目中射出藍光,窺探項弦內心之時,看見了無邊無際的殺戮之意!

意念閃過的剎那,蕭琨果斷出手,赤手空拳來拗項弦肩膀,項弦一見蕭琨眼中幽瞳光華,便馬上動手,速度較他更快,蕭琨撲了個空,兩人錯身的剎那,他胸腹挨了項弦山崩般的一拳,頓時吐出鮮血。

彼此錯手,俱是用盡修為。短短一剎那,項弦已抓住了蕭琨的龍騰玦,蕭琨反手,兩人同時拉扯。

“你忘了,上頭有你親手編入的天金絲。”蕭琨沈聲道。

項弦卻驀然發動龍騰玦,金龍現身,拖著蕭琨撞破驅魔司房頂,一聲巨響,沖上天際!

泰寧發出狂喊,轉身躲避。緊接著,金龍一頭撞了下來,伴隨著項弦近乎失控的大吼。

“放手——!”

“我不會放手!”蕭琨喝道。

“你放不放!”金龍帶著蕭琨撞毀院墻,眼看就要摧入城中時,洛陽城中百姓充滿震驚地看著這一幕。城內黑煙四起,金龍再次沖進巷內,勢必將引發連環崩塌,不知要傷及多少無辜。

蕭琨拔刀,於半空中出刀,項弦悍然抽智慧劍,從空中一劍挾泰山之威當頭劈下!

刀劍相撞,發出一聲輕響,氣勁爆發,龍騰玦上,天金絲堅固如初。

在那凜冽刀劍氣迸發的剎那,兩人腕上的紅繩同時崩斷!

蕭琨將契繩看得比自己的命更重要,竟是下意識去抓那斷裂飄零的兩根紅繩,放開了緊握天金絲的手,一頭墜入驅魔司內。項弦脫離束縛,駕馭金龍,朝東北面破空而去。

“爹!爹!”泰寧著急跑來。

蕭琨被撞得頭破血流,艱難起身,搭著泰寧這半大少年的肩膀,將兩人的契繩收進懷中,朝信使問:“馬在哪兒?”

信使已看得心驚膽戰,說:“外……外頭。”

蕭琨掏出身上所有的錢,全給了泰寧,說:“去碼頭,現在就去,不管你做什麽,一定要想盡辦法活下來,到杭州去,他們都在那兒。爹走了。”

蕭琨調勻氣息,沖出驅魔司外,上了信使的馬匹,一路疾沖出城,奔往開封。

靖康元年,十一月初七,完顏宗望率十萬金兵渡黃河。

十一月廿四,金兵抵達開封城下,第二次圍城戰開始。

閏十一月初五,宋、金兩軍交戰,大宋軍隊出城迎戰,大潰後互相踩踏,死傷近萬。

閏十一月十五日,宋廷遣使議和未果。

靖康元年,閏十一月二十五日,金軍再攻城,前任大驅魔師郭京承諾以撒豆召喚天兵之術守城,登宣化門,未有神兵天降,完顏宗望順勢攻城,開封城破。

項弦在天上飛向開封城,身體散發出陣陣黑霧,背上智慧劍似有感應,於鞘中隱隱發出金光。

項弦沒有拔劍,單膝跪著俯瞰大地,一手按著龍頭,洛陽至開封不過四百裏,天蒙蒙亮時,開封出現在視野之中。

四門洞開,到處都是宋軍逃兵,金軍如入無人之境,在城中四下劫掠,萬歲山皇宮化為火海,熊熊燃燒,城中無數樓房猶如烽炬,騰起滾滾黑煙。

護城河外屍橫遍地,血流成河。

項弦發出悲憤大吼,駕馭金龍疾沖而去,他的雙手抓住龍角,全身迸發出真火之力,註入龍身,金龍化作一片火紅,點亮了天際的雲層,越過最後百裏之遙,沖進了開封城。

驅魔師抵達戰場,猶如天降神怒!

龍亭湖畔的金兵遭到天火焚燒,金龍噴發出一股凝聚了憤怒的龍炎,將樹木、房屋盡數點燃,到得最後,火焰竟如同魔焰般開始擴散。

金兵從未見過如此陣仗,當即紛紛逃離。然而隊長沖來,吹起集隊號角,地面萬千箭矢齊飛,一柄長達近丈、重逾千斤的鑌鐵攻城弩發動,呼嘯著射向空中的項弦。

項弦一收金龍,飛身落向大地,抽出了智慧劍。

金兵集隊,齊齊持戈沖向項弦,項弦只用了一劍,金光便如海潮般翻滾,挾烈火卷去,無數金兵在火海中掙紮。

金國騎兵越過烈火,開始沖鋒。項弦再一聲大喝,身與劍合,無情地碾進了騎兵戰團中,沿途斷肢飛射,智慧劍所到之處,覆甲鐵騎連同戰馬,紛紛被斬成碎塊!

第一輪沖鋒失敗,金兵開始撤退,項弦卻抖開金光羽翼,召喚不動明王降神,心臟處黑氣翻滾,他追上敵軍,無分騎步兵,所有金軍但凡一個照面,無人是項弦之敵!

智慧劍上,那道裂紋在戾氣侵襲之下,緩慢擴大。

項弦猶如煉獄修羅,渾身帶血,金光升起,將血跡蒸騰為青煙,智慧劍不斷嗡鳴,仿佛正在對抗他心臟處的那縷執念。

霎時間天地反色,項弦心臟再度揪緊,他喘息片刻,神志恢覆剎那清醒,金光漸斂。

他努力地抑制住心中殺意,身前屍體堆積如山,金兵已逃離龍亭湖畔的戰場。

項弦轉頭四顧,忽看見起火燃燒的龍亭湖畔,一具赤裸的屍體,死不瞑目,正是遭到蹂躪後被扔進了湖中的李師師。

項弦發出悲痛的大吼,手持智慧劍,要再上前拼殺,敵人卻已全跑光了。不遠處號角聲響集隊,顯然在預備第二波攻勢。

項弦搖搖晃晃走去,來到禹王臺前,突然停下腳步。

黃英帶著一家老小,逃到汴京驅魔司外,卻被敵軍盡數斬殺,六具屍體橫倒在驅魔司的大門外,鮮血濺了滿門。

看見這一幕時,項弦再控制不住,雙目通紅欲裂,發出震徹天地的狂吼。

禹王臺兩側,金兵集隊完畢,準備用人海戰術耗盡他的力氣,上千名弓箭手上了屋頂,箭矢如暴雨般朝他飛射而來。

天空下著暴雪,項弦疾沖向高處,劍威所到,金兵便被摧得血肉橫飛,房屋四處爆破,敵軍被掀飛下小巷。

開封城外:

蕭琨抵達時已是午後,宋軍全面潰敗,開封被金軍占領,金人刀劍宰殺宋軍猶如屠羊宰豬一般,無數平民屍體從高處被推落下來。

蕭琨不住顫抖,眼前仿佛再一次出現了上京淪陷的那一幕。

“項弦?”蕭琨大聲道,“你在哪兒?!”

不動明王降神,金光萬道,裹著項弦碾過暗巷,沖出正街。金兵形成合圍,萬道箭矢如飛瀑,金光卻猶如流星隕石,頃刻間便將金軍倉促組成的戰陣瓦解。智慧劍上,魔氣竟越來越強烈,隱隱散發出黑色的火焰。

蕭琨縱馬沖向宣化門,喝道:“鳳兒!住手!”

項弦已無法再控制住自己,看見攬月樓上懸掛著的高俅屍體時,那一劍釋放出了平生修為的威力,宣化門前,金軍的陣營與防禦戰線轟然破開,那團金火猶如流星,無情地碾壓過屠城的金軍,朝著敵人的大營呼嘯而去!

完顏宗望不停接到急報,臉色蒼白,沈聲道:“先生,他們來了!”

“不著急,”站在他身後,那陰沈的瘦削男子羅蚺低聲道,“馬上就能解決,我等這一刻很久了。”

完顏宗望站起身,顫聲道:“先生最好盡快。”

羅蚺走上開封長街,眼望那金火流星,它正以前所未有的高速朝著金軍一方飛射而來,項弦一身金光,誓要將違背承諾、發起屠城的完顏宗望斬於智慧劍下!

“智慧劍兩千年來,從未斬過凡人。”項弦之聲猶如神怒,“今日破誓,完顏宗望,就飲你的鮮血歸鞘!”

金兵如海潮般沖向項弦,項弦雙目金火噴發,身體卻黑氣繚繞。蕭琨在這最後一刻吼道:“住手——!鳳兒!”

項弦直持智慧劍,指向天際,身周旋轉著能量的颶風,戾氣、天地靈氣、伏魔金光被卷在一處,無分敵我,天地脈隨之顫抖,大地震蕩。到得最後,項弦已被魔氣籠罩,那一劍,挾天崩之勢斬下,眼看就要將近十萬名金兵悉數殺戮的瞬間。

蕭琨掠過數十步之遙,單刀在掌中一抹,迸發出幽藍烈火,橫刀架向項弦。

刀劍再一次相撞,伴隨蕭琨怒吼:

“驅魔!”

幽火射進項弦心臟,在那烈焰沖擊之下,魔氣砰然飛散,氣勁以蕭琨與項弦為中心點炸開,智慧劍劍身上,中央處的裂紋擴大。

旋即“啪”的一聲輕響。

智慧劍斷。

金光消弭,最後一刻,蕭琨抱住了項弦,同時撞向城中建築。

羅蚺全身迸發出魔氣,先是骨肉飛開,繼而魔核處幻化出新的黑色烈焰,裹挾了他的身軀,為他改頭換面,恢覆了魔王的容貌。

穆天子再世!

“所有的預言都將實現,所有的命運都將回到原點。”穆天子起手,以手勢連接天地脈,緩緩道,“時候到了。”

項弦終於恢覆清醒,吐出一口血,難以置信地看著斷裂的智慧劍,下意識地站起,推開蕭琨,踉踉蹌蹌跑去,要將另一截斷劍撿起。

“不,這不可能,這不可能——!”項弦發狂般地吼道。

“仗神劍之威,屠殺凡人,”穆天子的聲音在天空中響起,沈聲道,“這就是唯一的結果。”

昆侖山巔,禹州猛然擡頭,望向神樹句芒。

一聲輕響沿著樹頂發出,世界之樹的宏偉身軀出現了一道裂縫,被吸納與凈化的魔氣開始從裂縫中源源不絕散向天際。

樹心處,一枚光華之種砰然碎裂,白玉宮崩塌,猶如天魔宮瓦解般,散向昆侖山峽谷中。

一切都在墜落,趴在王座前的蒼老貔貅艱難支撐站起,化作原形。

“時間到了。”貔貅開口道。

禹州再不言語,化作龍形,貔貅則聚集起最後的力量,爆發出漫天金火,環繞巨樹旋轉,繼而將烈焰一收,化身流星,與禹州一同投向中原大地!

開封城中戰場:

黑翼大鵬鳥從天而降,又一個“穆天子”出現了,他的身後展開了飛旋的黑色羽翼,發出雷鳴般的爆響,從空中斜斜掠下,疾取項弦。

項弦推開蕭琨,手握斷劍,被黑翼大鵬撲向大地,陷入大雪之中。

黑翼大鵬鳥縱聲嘶吼,以魔氣註入項弦的身軀,項弦雙目現出赤紅,烈焰真魂抵擋著魔氣的入侵,在源源不絕的魔氣之下,全身肌膚龜裂,噴射出鮮血,染紅了雪地。

蕭琨吐出一口血起身,追向項弦,手按刀刃,以鮮血獻祭,正要揮刀的剎那,巴蛇沖來,咬著他沖向深巷,猛然撞進禹王臺中。

落石與磚瓦內,穆天子於蛇之利齒間出現,雙手掣住了蕭琨的雙刀,力量僵持之下,將刀刃反轉,按向蕭琨身體。

蕭琨竭盡全力,抵擋著這巨力,背靠驅魔司大門,發出一聲怒吼,驅魔司大門被撞破,蕭琨調轉雙刀,猛地插入地面。

自大宋建國,百餘年前繪下的法陣發動!

一道防禦屏障平地升起,蕭琨懸浮於陣眼高處,球形屏障轟然前推,朝著開封全城延展,它納入金人也納入宋人,唯獨將魔氣阻擋在屏障之外,推動著巴蛇朝外飛去。

蛇魂在空中轉身,張口,口中穆天子一手指向天際,吸扯來漫天戾氣,再出劍指。

“氣數已盡!”魔王之聲喝道,“能奈我何?!”

千萬把漆黑飛劍飛射而出,聚集為暴雨洪流,朝著結界瘋狂沖下。蕭琨右手橫萬象刀抵擋,將一身修為催到極致,左手斜持森羅刀竭盡全力,聚起法力,揮空而去。

“破!”蕭琨與穆天子同時怒喝。

驅魔司結界轟然崩潰,引發連環爆炸,穆天子劍氣刺中蕭琨,蕭琨刀氣飛射而去,蛇魂在空中傾身,躲過殺招,蕭琨則被擊倒在地。

“原來……還有化身。”蕭琨掙紮起身,艱難道,“將三魂交付於不同的身軀,黑翼大鵬與巴蛇……都是你,失算了。”

天地間的戾氣源源不絕,瘋狂湧入巴蛇軀體,巴蛇噴發出滾滾黑氣,沖向蕭琨,他的身軀已被魔氣所汙染,過往的悲傷與痛苦飛快襲來,被父親拋棄、母親病故的記憶;孤獨守在驅魔司中的時光;亡國滅族的悲慟……

“你已經再沒有機會了。”穆天子低聲道,“不該存在之人,時光啊……在永恒的時光中消失罷……”

蕭琨的幽瞳仍然亮著藍光,腦海中出現了那個陽光明媚的冬日,那是與項弦第一次結伴,坐在都江堰前吃貢果的記憶。

“想擊敗天魔,這可是個宏願……”

“鳳凰之請,上達天聽。”

陡然間,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響起:“吾以灌江口二郎顯聖真君之名,助你一臂之力。”

霎時間,蕭琨額上出現了第三枚幽瞳,全身被銀鎧覆蓋,幽瞳睜開,一道藍光疾射而去,巴蛇發出痛苦的狂吼,被掀上空中!

銀色的光輝爆發了,若說不動明王降神之際如旭日,蕭琨一身顯聖真君降神,上身白甲,下身戰裙,便如冷冽銀月!

只見他雙刀撩起白光,舞開之際,刀光化作月芒飛射,頓時斬斷了所有的魔氣!

巴蛇扭頭升高,蕭琨在空中踏步疾奔,借著許願降神那短時間內爆發出的力量追去——他必須先解決巴蛇,再回頭援護項弦。

巴蛇飛向空中的黑翼大鵬,黑翼大鵬放開了項弦,騰空展翅,與巴蛇即將再次融為一體。

“老爺!”烏英縱的吼聲響徹戰場。

援軍來了,巨猿手握長棍,嘶吼著沖進了場中,潮生以最快速度飛奔向項弦。

蒼狼與白鹿踏空飛來,蒼狼載著白鹿,踏空飛向高空。牧青山在空中拉弓,光箭出現,然而黑翼大鵬鳥已與巴蛇成功融合,化作鳥身蛇尾的巨大妖獸,朝著蒼狼與牧青山當頭沖下。

蕭琨救援不及,沖到近前時牧青山已被那巨大的魔獸攔腰咬住,甩向大地。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了,所有人毫無防備,而穆天子跨越兩千年的一場計劃,終於到了收網之時。

“天魔要轉生!”蕭琨吼道,“阻止它!它正在吸收戾氣!”

蛇、鳥合一,展開巨大的翅膀,龐然巨獸胸腹中出現了人的面孔,發出猙獰的大笑。所有在天魔宮倒塌後,被釋放出的戾氣都朝著這巨獸飛速湧來,魔氣暴漲,橫掃了整個戰場,猶如颶風。

颶風沿禹王臺下驅魔司為中心點,朝著四面八方擴散,所有建築平地碎裂,斷壁殘垣騰空飛起,被暴風所卷之人,盡數哀號不休,肉身消失,被利刃裹挾,迸發出戾氣與痛苦,成為天魔的糧食,令那龐然大物愈發壯大。

黑暗鋪天蓋地,外圍金兵驚慌逃離,開封一場大戰後的戾氣補足了天魔轉生的最後條件,暗夜猶如巨球不斷擴散。

在那漆黑之中,唯有一道銀光正在閃爍,在魔氣形成的屏障之下,蕭琨身體上的降神光輝不斷暗淡下去。

戰場的另一邊,龍亭湖前,潮生手中煥發出微弱的綠光。

項弦周身漆黑,猶如地獄中爬出的魔人。

“我……失敗了。”項弦的心臟猛烈搏動,那團藍光仍然為他抵禦著魔氣的入侵。

“不,”潮生溫柔地說,“沒有,智慧劍雖然斷了,但你不是只有自己,哥哥。”

潮生跪在漆黑一片的大地上,張開雙臂,仰面朝向暗不見天日的夜空,身體開始木質化,項弦躺在他的身前,猛烈喘息,口鼻中不時流淌出火紅色的鮮血。

戾氣從天脈、地脈中瘋狂湧來,巨獸再一次改變了形態,出現了古書上的天魔之形,它舉起了巨大的雙爪,下身拖著一道黑煙,足有數十丈高大,朝向天際,它的頭顱頂端出現了閃爍的黑暗星辰,朝著地面噴發出拖著黑霧的流星。

流星落地,無數妖邪便拔地而起,朝著神州散去。

“現在,”天魔嘶啞之聲道,“將宿命之輪交出來罷,你本不該存在於這世上……全因一個意外……”

蕭琨在降神之光消失的剎那,仍抖開雙刀,義無反顧地朝天魔沖去,然而凝聚了兩千年戾氣後轉生的天魔已不再是他能對抗的存在,它只是一爪便將蕭琨擊向大地。

潮生的聲音響徹天地:“還沒有結束呢,穆天子。”

話音落,隨著潮生舒展全身,一株巨樹飛速生長,於開封城中拔地而起!

神樹轉生!

開封大地隆起,石板紛紛飛向天際,建築驚天動地倒塌,龍亭湖水幹涸,黃河改道,世界樹從城中,這中原世界的中心點處拔地而起!

“不——!”巨猿痛苦萬分,沖向神樹,狂吼道,“潮生——!”

天魔發出嘶吼,沖向新的神樹。

貔貅出現了,它嘶吼著沖向大地,墜落時燃起金火,與禹州所化的龍攔在樹前,張開巨口,金光擴散形成屏障抵擋天魔的沖擊。

神樹迸發出綠光,在貔貅與龍的護衛之下吸攝天地戾氣,原本湧向天魔的戾氣被倒轉,吸向巨樹,潮生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參天大樹,將翠綠的光芒灑向人間。

天魔瞪大雙目,發現自己的養分被神樹吸扯而去,以雙爪凝聚成一個紫黑色的光球,開始聚力。

世界沈寂,黑暗中,唯獨那光球發出的“嗡嗡”聲。

項弦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猛力搖了搖頭,令自己清醒少許,手中握著折斷的半截智慧劍,踉踉蹌蹌,朝著天魔奔跑。

蕭琨吐出一口血,視野模糊,掙紮起身,低聲道:“鳳兒……鳳兒……”

項弦清醒後,努力地將自己最後的修為註入斷劍中,智慧劍上所餘下的三個符文逐一亮起,覆又暗淡。

項弦沒有回頭,擋在蕭琨身前,顫聲道:“我盡力了,蕭琨……我們……來生再會。”

“回來!”蕭琨喝道,“項弦!”

蕭琨以刀支起身體,艱難跑向項弦,要將他帶離魔光範圍。

天魔朝向巨樹的魔力轟擊聚攏成形,項弦迎著能量巨流,逆流而上的身影,近乎被那紫黑色的光芒所掩蓋。

漫漫長夜中響起一聲哀鳴,鳳凰出現了。

鳳凰拖著照亮末日的火光,引領天際千萬飛鳥,將光羽灑向大地。戰場上,神樹釋放出無數飛葉,飛葉追逐著鳳凰光羽,在黑暗中燃燒起來。

每一枚紛飛的火種俱釋放著記憶的柔光,就像永夜中的萬千天燈,溫柔地照耀著這即將沈寂的世界。

它照耀著紅塵中的萬物,照耀山川也照耀滄海,照耀螻蟻也照耀巨龍,漸漸地,它們連成一片,極目可見的所有,俱在燃燒!

滔天烈火仿若熔爐,將戰場上的一切盡數卷入,化為混沌開始煉化,新的世界即將在爐火之中再次誕生。

鳳凰穿過混沌,拖出一道優雅的紅光,猶如天外流星一般疾射向手持斷劍的項弦,沖進了他的身體,與項弦再次合而為一。項弦背後展開了烈焰的翅膀,騰空而起,燃燒起自己的三魂七魄——

逆降神開啟!不動明王真身再一次出現在世間!

項弦魂魄與身軀分離,化作神尊背後法相,神明出現的一刻,項弦的魂魄與身軀俱化作烈焰,灼灼燃燒,以維持神尊降臨所需的強大能量。

不動明王發出一聲悲愴嘆息,以架劍式起手。斷劍火光熊熊,與穆天子的魔光正面對撼!

“……以我戰死屍鬼之發膚,獻祭始祖。地淵幽火,與天地之共命,與日月之齊光!”

轉瞬間,蕭琨身影出現在神尊的身前,爆發出藍光,另一名古神驟然出現——

女魃按下智慧劍,打斷了項弦的舍身一擊!

明王神尊驟然消失,項弦魂魄回歸身軀,睜大雙眼。只見蕭琨被沖擊抵進了他的懷中,心臟處出現了一個血洞,雙手中是旋轉不休的湛藍色內丹。

蕭琨的鮮血在兩人身前爆開、飛濺。

項弦顫聲道:“蕭琨?”

“別怕,鳳兒,我們重來一次。”蕭琨平靜地回答道。他的左手無名指處,戴著宿命之輪。

魔光炮凝聚起天魔所有的力量,被蕭琨的內丹吸攝,在兩人身前迸發出一道白光。

蕭琨的內丹被毀去的剎那,崩為一道碎裂光風,宿命之輪出現了,它在他們面前顯形,蘊有世界最深層奧秘的秘文旋轉。天魔倉皇擡頭,吼道:“不,不——!不!”

那是凝聚了盤古初開天地後,千萬年來世間秘辛本源之力,宿命之輪一旦發動,哪怕連天魔亦無法抗衡。

天地間形成了極度壯觀的流星雨,死去的魂魄猶如暴雨般降下大地,蕭琨的內丹愈合如初,項弦放開斷劍,智慧劍閃爍金光,回墜大地。

天魔馬上以雙爪緊緊握住宿命之輪,張開巨口,爆發出黑氣。

項弦從身後抱住蕭琨,以修為註入他的身軀,蕭琨雙手分搭宿命之輪上下,全力以赴,吼道:“因果輪轉!”

鳳凰與金龍同時出現,圍繞兩人飛快旋轉,帶動項弦與蕭琨,朝輪上施加逆轉的巨力。在那僵持之中,宿命的巨輪走過一個微小的刻度,滔天戾氣在因果逆轉的強橫力量下再度散發,轟然迸射,回歸天地!

昆侖山巔,神樹句芒四散的生命光芒被收回樹身,樹幹飛速愈合,句芒之核修補如初,最後一絲裂縫亦隨之消弭。

斷裂的智慧劍平地升起,化為兩道金光一閃,回歸天地脈!

宿命的輪盤帶著開天辟地的強橫之力逆旋,越來越快,無情地碾過時間與歷史,破碎萬物被逐一修補。內丹回到蕭琨胸膛中,天魔發出恐懼的大吼,蛇與黑鵬再次強行分離,天魔宮升起,歸入罅隙,黑色樹種從虛空中浮現,三枚魔種拖著烈火呼嘯並合,被因果力量扯入虛空,消失。

時光潮汐開啟,旭日與明月西升東降,山川移位,江河倒流。

通天塔碎裂的磚石從四面八方升起,回歸塔身。

森羅刀離鞘,拖著閃爍的光芒飛起,投向昆侖。

光陰的潮汐湧來,項弦驀然想起一事,要在最後關頭觸碰宿命之輪,金輪卻在空中收縮、遠離,遁入虛空消失。而他與蕭琨在這無法相抗的巨力之下,被強行分開,扔進了漫長的時光中。

“等我……”項弦說。

話音落,重重時光倒灌,將蕭琨拖進了時間的長河之中,無數記憶猶如閃光的游魚,裹挾著他逆流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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