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隱患

關燈
第80章 隱患

春季,長安城中,雪花飄落,覆蓋了這座千年古都,再荒廢的城墟、再破爛的城墻在蓋上了雪後,總會變得溫柔起來。

大半個神州都在下雪。

牧青山與寶音暫時借宿在長安的一家客棧中,這裏擠滿了剛出函谷關,被風雪所阻的商人,上房已無空位,只能讓他們歇息在大廳內,放了個屏風,待雪停後,商人們將再次前行,展開一年的勞作。

寶音呵著白霧,買來熱氣騰騰的素包子,放在桌上,提壺為牧青山斟了茶,自己則坐在一旁,開始燙酒,就著醬肉喝點燒酒,乃平生一大享受。

“這鬼天氣,”寶音說,“不知道合不勒他們過得如何,實在太冷了,在北方沒有半點活路,也難怪女真人必須南下。”

牧青山朝外望去,只見城中被大雪覆蓋,不遠處則是官府賑濟施粥的攤。大災進入第三年,也隨著鯀魔伏誅,翌年雨水恢覆,這一切都能結束。只是這個冬天,依舊十分難熬。

“所以你們也要南下,逐鹿中原了麽?”牧青山說。

“合不勒逐不逐鹿我不知道。”寶音喝了點酒,又笑吟吟地解頭發,跪坐在一旁梳頭,說,“寶音公主的逐鹿之行,倒是沒成功。”

寶音的秀發猶如瀑布,側影倩麗無雙,眼中帶著笑意,充滿了北地風情。

“幫我解下背帶。”寶音敞了武袍,又朝牧青山說。

寶音的身後系著束帶,固定胸部,作男子打扮,也方便動手打架,牧青山的手觸及她背部肌膚時,兩人都不易察覺地稍稍顫抖。

解開束帶後,寶音松了口氣,半敞著懷,一身肌膚雪白,倚在案畔喝酒。牧青山看她不是,不看也不是,屏風後只有倆人。

“我抱著你睡?”寶音笑道,“像老烏抱著潮生一般。”

“不,”牧青山說,“別過來。”

牧青山就地側躺,蜷在地上,就這麽睡了。寶音一壺酒喝去近半,端詳牧青山睡容,片刻後閉上雙眼,感受他的夢。牧青山擡起一手,無意識地揮了揮,將蒼狼驅逐出自己的夢境。

寶音睜開雙眼,註視牧青山,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想將他久久地記在自己腦海中。

“初見你那年,你還是個小孩兒,”寶音低聲說,“姐姐問你叫什麽名字,你也不回答。可那會兒我已經知道,我一直在找的人,總算找到了。你說上一輩的蒼狼,有多在乎白鹿?他的愛足足過了數百年,也不曾消散。”

“再見你時,你族人被殺,你獨自站在火海裏,眼裏全是恨。”寶音低聲道,“我的心都要碎了,你知道嗎?我只想將天底下最好的都給你,讓你忘了這一切。可是啊,我還是太天真了……我沒有經歷過全族被屠的痛苦,又怎麽會一廂情願地以為,你過上好日子,就會慢慢地淡忘族仇與家恨呢?”

“不要說了。”牧青山答道。

寶音眼中多了幾分桃意,說:“我偏要說,明天你就走了。”

“那你說罷,”牧青山翻了個身,仰躺著,“說個夠。”末了又嘆了口氣。

寶音問:“你嘆什麽?”

牧青山沈默。到得深夜,喧鬧的客棧內漸漸安靜下來,唯餘外頭的雪落地的沙沙聲。寶音又道:“我知道你的心思,你想的是,如果我不是蒼狼,你不是白鹿,興許又是另一番宿命了,是不是?”

這次牧青山沒有否認。

寶音:“你以為我不想成為蒼狼,陷在上一世留下的沒完沒了的相思裏。可是啊,我反而覺得這樣真好。”

牧青山:“為什麽?”

寶音:“因為在世上,碰上一個真正喜歡的人,是很難很難的呀。都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求而不得,餘生就要沒完沒了地受苦。我怕的卻是,紅塵萬千凡人,沒有一個能讓我動心,那樣的話,一輩子該有多絕望呀?能動心,哪怕得不到回應,也是好的。”

牧青山不說話了。片刻後,寶音整理衣袍,也側躺下來,從身後抱著牧青山,親昵地貼在他的背後,牧青山沒有動,也沒有拒絕她。

明日,雖不知烏雲是否將擋住陽光,但天大抵總會亮。

天亮時,他們就要在長安分道揚鑣了,寶音回往室韋,牧青山則沒入風雪,消失於世上,許多年後,他將在世界的某個地方死去,留下白鹿的力量,令後來者繼承。

寶音也只能將執念交給下一任蒼狼。他們在這一生中匆匆相遇、相知,覆又分離,猶如時光中無數沒有結局的故事。

可誰又在乎呢?

長安城外,漫天飛雪,牧青山依舊一身獵裝,打量寶音。

“那麽,”牧青山說,“就在這裏別過。別再來找我了。”

“行。”寶音笑道,“後會無期。”

牧青山轉身化作白鹿,踏空離開;寶音則化作蒼狼,在雪地上奔跑,留下一行綿延向遙遠北方的足跡。

她使盡全力奔行,就像有生以來第一次發現自己是狼的那一天,她被自己的容貌嚇壞了,在湖水的倒影中審視自己妖怪的外表,發出恐懼的嗚咽聲。她在錫林格勒的草原上狂奔,猶如想沖出這個恐怖的夢境。

那年蒼狼奔過海拉爾,跑向北海畔的卡羅剎群山,又奔回草原,跑了一個來回。後來她從交疊的諸多夢境中逐漸知道了往事與經過——她是狼神的托生,這就是她的宿命。

奔行成為習慣,在草原的狂風中疾奔令她覺得自己飛了起來,與世界同為一體,什麽也不必多想,煩惱被遠遠地拋到了身後。

一旦停下時,她便覺得自己是孤獨的,站在荒原上環顧天地,她不是人,也不是獸,孤零零地佇立於世上,猶如被造物所遺棄的孤兒。

在世上的遠方,還有另一個孤兒,正在等待她前去,與她作伴。於是她在某一天,毅然轉身奔向敕勒川。

正如與白鹿分開的那天,蒼狼正在雪原上疾奔,它越跑越快,縱身踏空,越過了長城,發出狼嗥,直到夕陽西沈,平原上傳來遙遠的幾聲不易察覺的嘯叫,蒼狼立於烽火臺上,縱情發出長嗥。

塞內外群山中的狼在寒風中蘇醒了,紛紛應和,但蒼狼沒有停留,它躍下烽火臺,繼續奔跑,朝向更遠的北方。

綿延的山嶺中,巨大的陰影轉來。

蒼狼突然停下腳步,直覺在提醒著它,有什麽事即將發生了。

一只黑鳥展開鋪天蓋地的羽翼,轟然襲來!

蒼狼登時抽身,在空中後退,鳥爪當頭掠下,蒼狼胸腹頓時殷紅血液四濺,碧綠的狼目中倒映出黑翼大鵬鳥之形。

它瞇起了雙目,在空中翻身,但黑色的羽毛已如暴雨般飛射而下,裹住了它的身軀,寶音變幻成人形,抖開蒼穹一裂,與黑翼大鵬鳥的利爪相擊。

魔氣!

魔氣崩散,下一刻,她的咽喉已被鳥爪牢牢扼住,黑翼大鵬將她平地提起,無視了迸發的閃電與雷霆,甩上空中,羽翼舒展到極致,正要淩空轉身,飛向山中之際——

一枚箭矢拖著閃爍的夢境光輝,破開晨昏的分界線,呼嘯著射向黑翼大鵬!

正中黑翼大鵬鳥的胸膛!

黑翼大鵬發出狂嘯,甩開了爪間的寶音,轉頭撲向箭矢來處!

牧青山立於最高的松樹頂端,不避不讓,開弓,拉弦,放箭!他面無表情,連珠箭接二連三飛去,疾取黑翼大鵬翅、爪、頭部。魔氣爆發,猶如海浪般湧向塞外森林,諸樹倒伏,牧青山依舊屹立。

直到黑翼大鵬撲到面前三丈處,牧青山最後一箭射穿了它的左翼,方收弓朝側旁飛撲、避讓。黑翼大鵬失去平衡,旋轉著滾向森林,撞斷無數樹木,發出巨響。

牧青山從高處墜落,平衡身軀,幾次縱躍後消去餘力,落到寶音身畔。

魔氣蒸騰,黑翼大鵬消失了。

寶音睜大雙眼,躺在雪地裏,胸腹鮮血淌出,猶如暗紅的玫瑰花。

“那一招很難防,”牧青山平靜地說,“我提醒過你。”

“但你也說它已經死了,”寶音道,“怎麽又出現了?”

“我不知道。”牧青山擡頭看天際,“我確實摧毀了它,興許因為天魔宮崩毀後,釋放出的戾氣太盛,它又覆活了。你能起身麽?”

“拉我一把,”寶音喘息道,“我感覺肚子都要被抓穿了。”

牧青山伸手,將寶音從地上拉起來,讓她以手臂搭在自己肩上,走出樹林。

“那家夥呢?”寶音不住回頭看。

“跑了,”牧青山道,“往東南邊跑的。”

風雪中,兩人踉踉蹌蹌走著,拖出了一道血跡。片刻後牧青山見這般行走實在太慢,便化作白鹿,載著寶音踏雪淩空飛奔,不時警惕周圍環境,只怕黑翼大鵬再驟然來襲。

到得一處平原上,遠方出現了一只狐貍遠遠地看著,片刻後轉身跑了。

“那兒有只狐貍。”寶音伏在鹿背上,抱著白鹿的脖頸,說道。

“都到這時候了,還抓什麽狐貍?”白鹿答道,“你是狗嗎?”

寶音笑了起來,白鹿又道:“別笑!傷口淌血!”

“跟著走看看?”寶音說。

跟隨狐貍的足跡,他們在深山中找到了一間小屋,那是獵戶們入山狩獵時,留下的臨時住所。屋內四面透風,牧青山打了個響指,點燃木柴,便暖和了少許,又解開寶音的繃帶,幫她重新包紮。

寶音的傷口在胸腹處,牧青山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寶音卻道:“你小時候當著我面洗澡,倒是不羞了。”

牧青山想說“這能一樣?”但想到兩人變幻為蒼狼與白鹿本體,亦無異於裸身示人,確實沒什麽好在意,於是為寶音包紮好,讓她躺在床上歇會兒,自己則在地板上和衣而臥,枕著手臂。

“那廝去了何處?”寶音問。

“不知道。”牧青山思考著上一次擊敗黑翼大鵬鳥的往事,說,“我分明擊碎了它的‘核’。”

“沒有神兵,終歸不成,”寶音沈吟道,“得回去通知項弦。”

“不想回開封,你自己去罷,”牧青山卻道,“要打仗了,屆時又到處都是屍體,看得難受。”

一路上他們聽到不少消息——金國大軍沿東西兩路攻城略地,所過之境,宋軍無不是成千上萬的報損與傷亡,天地戾氣已不堪重負,如今又增添了不少。

“你說會不會是戾氣重塑了魔核?”寶音說,“或者說你當初並未將黑翼大鵬鳥的魔核擊碎,穆天子死後,戾氣被釋出,得到這股力量滋養,黑翼大鵬鳥便重生了?”

牧青山翻了個身,沒有回答,說:“先睡會兒罷,待你傷好了再說。”

寶音只得不再說話,一時狹小木屋中只有兩人的呼吸聲。

片刻後,寶音又輕輕道:“餵。”

牧青山沒有動,木屋外傳來輕輕的抓撓聲,似乎有什麽在敲門。寶音一手撐著想坐起,牧青山則依舊是那沒睡醒的表情,一臉不耐煩道:“進來罷。”

門“吱呀”一聲打開,正是先前為他們領路的那只狐貍,狐貍後面,還跟著一只蒼老的白狐。

“什麽事?”寶音斜撐著上身坐起。

“狼神,鹿神,”那老狐貍前腿曲下,以跪姿面朝二人,說道,“兩位到塞外來,榮幸之至。”

“不要寒暄客套了,”牧青山不喜歡狐貍的氣味,木屋裏來了兩只狐貍,讓他覺得有點不舒服,“有什麽事?”

“這兒是陰山麽?”寶音坐好後,倒是很溫和,她對妖族向來還算親切,說,“今日慌慌張張,還遭到突然襲擊,也不知走了有多遠。”

“回稟狼神,”那老白狐又道,“此地名喚色爾騰山,在陰山中段下。前些日子裏,飛鳥帶來消息,南邊中原大地,魔王釋出了魔氣,連同北方亦發生了一連串的天地異變。”

牧青山答道:“魔王伏誅,天魔不會再轉生,最後他釋放出的戾氣,天地脈自然會凈化,是正常現象,不必過多操心。”

“是。”老狐恭恭敬敬地答道。

寶音沈吟片刻,而後道:“你們族中,發生了什麽事?”

老狐又道:“小妖一族,世代居住於色爾騰山中修行,自唐時便已是虢國夫人族中一分支,在此地已有三百餘年。三個月前,傳聞古時三大妖王之一的大鵬鳥,被魔氣所腐蝕,來到了色爾騰山中……”

牧青山:“它不是被魔氣腐蝕,它原本就長那模樣。”

“這話怎麽聽起來像朝咱們那位項副使學的,”寶音盈盈笑道,“不學好。”

牧青山聽老狐貍絮絮叨叨的,實在心煩,覆又躺下。寶音心念一轉,問:“它在山上築巢了麽?”

老狐貍答道:“是,不僅築巢,還以魔氣,抓走了我族中不少狐子狐孫為奴,四處取食凡人。我等實在無力對抗,派出族中青年,往人族領地,昔時遼國上京求助於人間驅魔司。那位蕭琨蕭大人……”

寶音:“蕭琨已南遷去了開封,遼國也被金吞並了,你們自然是找不到他的。”

那老狐又躬身,將口鼻觸在地面,說:“只求狼神、鹿神救我全族。”

“嗯。”寶音沒有答應,也不曾拒絕,只倚在榻上出神。

“知道了。”牧青山躺著,背朝寶音,說,“你們且先退出去罷。”

那老狐貍便與後輩離開木屋,片刻後外頭又有窸窣聲響,寶音說:“去看看送了什麽貢品來。”

牧青山只得去開門,見狐貍們呈上數只死兔、一些鮮果。在天寒地凍的時節能找到野果,已極為難得,牧青山便忍著惡心,拔去兔毛,開膛破肚用雪洗凈,烤了給寶音吃,讓她恢覆體力。

“小的們。”寶音喊道。

“又做什麽?”牧青山問。

“讓狐貍們替我找點酒來,”寶音說,“喝了才有力氣幹活兒。”

牧青山:“吃完你就給我躺著!這裏前不見村後不挨店的!上哪裏找酒!”

天明時分,寶音吃過烤兔子,睡熟了。牧青山用了少許果子後,趁著她熟睡,輕輕推開門,展開手臂,化作白鹿踏雪而去,投入山林之中。

狐貍們紛紛動身,為它帶路。白鹿踏空上了連綿起伏的山丘,於樹頂縱躍——它看見了南面明安川的高處,黑雲聚集繚繞,於是停下了腳步。

“都走罷,”白鹿說,“我看見了。”

白鹿化作人形,在山巒外圍落地,狐貍們便呼啦一下全散了。

魔氣正在外溢,被黑翼大鵬納入,此刻它正在明安川頂部源源不絕地吸食著這強大的力量,導致山巒外圍的樹木盡數化作了黑色的荊棘。牧青山施展輕功,幾步躍上樹枝,越過荊棘,朝著中心點不斷靠近。

明安川頂部,飄浮著一團黑色的火焰,猶如鳳凰浴火重生般,黑翼大鵬正搜集逸散的魔氣,來重塑自己的妖身。

牧青山不斷靠近,反手於虛空中一抹,手中出現了鹿角巨弓,然而距離仍太遠了,須得足夠靠近。

魔化的狐妖得到黑翼大鵬分出的力量,通體漆黑,於冰雪地上與荊棘近乎融為一體,感覺到了強大存在的靠近,紛紛擡頭。

牧青山渾身綻放出夢境的光華,輕而易舉切入黑氣包圍圈,黑翼大鵬鳥終於警覺,不承想白鹿竟去而覆回,膽敢孤身前來挑戰自己,當即發出憤怒的嘶吼!

“你是怎麽活下來的?”牧青山拉開長弓,沈聲道,“我明明記得已經將你摧毀了。”

牧青山立於一株杉樹之頂,話音落,箭雨綻放!

霎時間箭矢鋪天蓋地,拖著光火,猶如流星暴雨般傾瀉下大地,天地間被映照得一片敞亮,黑色的荊棘在這火焰下被燒毀,黑翼大鵬騰空而起,朝他撲來。

它的羽翼被光箭暴雨擊穿,羽翎殘破飄零,呼嘯著沖向牧青山,牧青山這次再不避讓,猶如許久前的對決,虛晃右手,鹿角弓消失,繼而雙掌合攏。

隨著這個動作,漫天肆虐飛揚的箭矢被重重收起,化作一桿巨大的光箭,平地而起,隨著牧青山並手,劍指疾沖,射向黑翼大鵬!

對決的過程雖只有短短數息,牧青山卻使出了所有的修為,燃燒了自己的神念。頃刻間,明安川中神音大作,歷代白鹿之神的力量聚集為幻影,浮現於他的身後。

牧青山化身北方大地古神,鹿角舒展,角如巨樹枝杈,繁花綻放,以右手拖過虛空,淩空抓住了那桿長箭,左手以拈花式前推,溫柔卻堅定地抵擋住了黑翼大鵬的沖撞。

以光箭刺入黑翼大鵬心臟的最後剎那,無數記憶再次朝他湧來。

猶如被黑翼大鵬鳥吞噬,被項弦與蕭琨解救前的那段時日。

“妖族才是神州大地的主人……”

三百年前,黑翼大鵬與鯤同為一體,吞噬魔種,化身天魔留下浩劫的往事再次呈現,過去的、未來的,透過夢境擾動著白鹿的神力,而在那重重力量波動中,一個似曾相識的面孔再次出現。

穆天子現出了猙獰的冷笑,伸出枯槁的魔爪,攫向白鹿!

牧青山陡然睜大雙目,黑氣轟然爆發,將黑翼大鵬與鹿神同時推開,樹木盡數倒伏,黑翼大鵬一爪扼住牧青山,然而下一刻,雷鳴震響!

天空中的黑雲仿佛得到引動,聚集起萬丈狂雷。大地上,寶音交叉雙爪,舉向額前,喃喃念誦著古老的咒文,電光在蒼穹一裂上流動,與萬丈高空的陰雲形成呼應,雷電蓄勢待發,隨著她雙爪揮出,前後朝向高空。

大地上的寶音猶如引雷的塔尖,剎那發動了強悍的雷煌之力!

只見一道狂龍般的電光從天到地,刷然連接了兩處放電位,將世間撕成了兩半,黑翼大鵬鳥的魔軀正在閃電的必經之路上,發出了驚天動地的大爆炸。

牧青山猶如斷線風箏般飛落,黑翼大鵬鳥之身在空中飄零,黑色羽毛紛飛,收縮為魔核不斷旋轉,化作黑色流星,投向南方大地。

牧青山撞在一棵松樹上,撞斷了無數樹枝,帶著白雪驚天動地地滾落下來,雪花轟然墜了寶音滿頭滿臉。

“你還好嗎?”寶音焦急萬分,忍著傷口劇痛,抱起牧青山。

牧青山深呼吸,睜開雙眼,看著頭上滿是白雪的寶音,寶音焦急地說著話,但牧青山腦中嗡嗡作響,降神燃念的瞬間爆發消耗了他全身力氣,此刻近乎失聰了一般。

牧青山笑了笑,寶音卻紅了眼眶,坐在樹下期期艾艾地哭了起來,狐貍們叼著樹葉與草藥過來,圍在蒼狼與白鹿身畔。

昆侖山,白玉宮。

“我還是條鯉魚那會兒,”禹州如是說,“就走過這條路,那已經是三百多年前的事了。”

潮生沒有騎乘禹州回往昆侖,而是沿著九曲黃河第一灣所在的若爾蓋高原,與烏英縱徒步行走。

禹州並不催促他,反正總有一天能到,急什麽呢?

傳說盤古開天辟地之時,群山沿大地崛起,猶如巨大魚群聳立的背脊,但那都只存在於傳說之中。

哪怕是世間活得最久的皮長戈,亦看不見群山的誕生與崩落。

一百年,人的生命將步入死亡;一千年,龍的壽命也將迎來結束;十萬年,巖石將被光陰磨成齏粉;百萬年,江河將幹涸;千萬年,山巒終於夷為平地。

奈何滄海桑田,在神州大地近乎永恒的光陰中,俱是彈指一瞬而已。

潮生見過父母後沒有朝禹州求證,一路無話,從西夏國內進入西海,與烏英縱相伴,慢慢地走上了若爾蓋,西去昆侖。他努力地不去多想此事,畢竟所有的答案終有一天將浮現,所有的疑惑也終有一天會被解開。

當他們沿著朝聖古道登上昆侖之巔時,站在石碑前,虛空中的臺階再一次浮現,這天終於來到了。

“長戈!”潮生喊道,“我回來了——!”

偌大白玉宮中空空蕩蕩,潮生沒有得到任何回答,他震驚無比,快步奔向宮殿中庭處的巨樹。

“句芒大人!”潮生大哭道,“你怎麽變成這樣了!”

句芒的枝葉已完全枯萎,白玉宮內一片陰沈,戾氣順著天脈源源不絕地從高空處註入世界之樹中,再沿著樹幹與根須流入地脈,黑色的靈氣近乎摧毀了這棵神樹,它的葉子已落光,枝幹化作詭異的黑色,木紋上閃爍著黑紫色的光芒。

潮生沖到樹前,抱住了祂的樹幹,側頭貼在樹上,心裏湧起恐懼與戰栗。

幸而在那樹幹的最深處,仍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綠意正在極緩慢地搏動。

“戾氣已達到了數千年來至為強盛的時候。”禹州朝烏英縱說,“神州當下正維持著一個危險的平衡,一旦句芒崩潰,再也無法穩定這股力量,將引起一場連環災難。”

烏英縱:“會如何?”

“所有的生靈都將被魔氣影響。”禹州說,“飛禽走獸遭到魔化,體型興許會變大,變得更暴戾?人會怎麽樣?不清楚,這是從未發生過的。”

“長戈!”潮生轉身喊道,“你在哪兒?這是怎麽回事?”

白玉宮王座前,趴著一只老邁的貔貅,潮生更為震驚,撲上去喊道:“長戈!”

貔貅無力起身,不住掙紮,想睜開雙目,潮生摸到它的胸膛,心臟仍在跳動,便安心少許,以靈力註入它的身軀。

慢慢地,貔貅身上煥發出金光,恢覆了近乎赤裸的壯漢形態。皮長戈側躺在王座前,仿佛仍有點昏昏沈沈,他竭力清醒少許,說:“潮生,你回來了。”

潮生怔怔看著皮長戈,皮長戈坐起,朝他努力笑笑,又說:“這次下山好玩麽?給我說說?”

“你怎麽了?”潮生若非親眼所見,絕無法相信。

“只是睡了一會兒。”皮長戈道,“猿小弟也回來了?嗯,吃飯了不曾?我去給你們找點吃的。”

潮生說:“你為什麽這麽沒精神?”

“我去罷,”烏英縱說,“你陪著前輩。”

潮生有許多話想問,一時間卻什麽也說不出來了。潮生抱著皮長戈,生怕他生病,但源源不絕地註入靈力,亦沒能讓他完全恢覆以往的模樣。

“句芒大人神力衰弱,”禹州解釋道,“白玉宮的結界變得不穩定,長生結界一旦失效,生死輪轉的力量就會在他身上再次呈現。”

皮長戈點了點頭,說:“是啊,都是自然現象,潮生,不要難過。”

潮生站起身,皮長戈說:“唯今之計,只有希望句芒大人能挺過這一劫罷。”

烏英縱找了些吃的,潮生為皮長戈卷了面餅,餵到他嘴裏。

禹州卻不吃,坐到一旁的平臺上,說:“皮兄自從天魔宮被毀後不久,就總是昏昏沈沈的,我才下去找你們。”

潮生擔心地看著皮長戈,皮長戈一身肌肉與平時無異,面容也沒有任何衰老跡象,依舊是人族男性三十來歲的面容,只是精神比從前疲憊了許多。

“老了,”皮長戈笑道,“正常的,潮生,只要別離開白玉宮,我還能活很久呢。”

潮生眼眶發紅,握著皮長戈的手。

皮長戈說:“這一路上,想必也累了,英縱,你帶潮生回去,先歇息罷,有什麽事,慢慢地再說不遲。”

說畢,皮長戈又問潮生:“這次你的朋友們怎麽沒來?我猜要在家裏多住些時候?”

“我不走啦。”潮生說。

“好。”皮長戈恢覆少許精力,起身,說,“你去睡,不著急。”

是夜,白玉宮外的天空中出現了奇異的景象,一輪黑月懸掛於天際,夜空變成了反色,那是魔氣透過句芒這株凈化靈樞,籠罩了昆侖山巔後形成的特殊天象。

入睡前,潮生憂心忡忡地去為句芒澆水。

翌日太陽升起後,世界的反色愈發明顯。黑色的太陽迸發著光火,就像日蝕一般。

潮生走出寢殿,今天清晨,烏英縱便不知去了何處。

他發現白玉宮周遭所有的動物都顯得委頓不堪,甚至有距離結界邊緣較近的一只羚羊已死了,這是它們在仙境中生活許多年後,第一次迎來死亡。

動物們對死亡顯得不知所措,圍在屍體前聞嗅,仿佛以為它還會再醒來,潮生走過去時,它們便全散了。

皮長戈正拄著一把鏟子,在花園裏挖坑,要把它埋了。

潮生怔怔看著這一幕,皮長戈擦了把汗,朝他說:“路兒活了一百六十多年了,是晚霜從山下帶回來的,也不曾修煉出內丹。這些家夥,身在福中不知福,總在混日子。”

“是真的嗎?”潮生說。

“什麽?”皮長戈問,“什麽真的假的?”

潮生道:“我要成為新的樹,接替句芒大人,凈化天地戾氣。”

皮長戈十分意外:“誰告訴你的?”繼而轉念一想,說:“見過你爹娘了罷?總是不聽話,我告訴過他們,不能與你再見面。”

“為什麽?”潮生眉頭深鎖,走近皮長戈,說,“為什麽一直瞞著我?!”

皮長戈沈默了,埋頭繼續挖坑,安葬死去的羚羊,仿佛不僅為它掘墓,也為了安葬他自己。

“你說話啊!”潮生又道,走過去,搶他的鏟子,說:“到底是怎麽回事?直到現在,還要瞞著我嗎?”

皮長戈笑了笑,看著潮生,伸手想摸他的頭,潮生卻仿佛受到了欺騙,擋開他的手。

“我只希望你過得快樂,潮生。”皮長戈認真道,“或許最初,將你帶回白玉宮時,我有過那麽一瞬間的念頭,讓你成為新的‘樹’。”

潮生看著皮長戈的雙眼,皮長戈又擡頭望向遠處的句芒,感慨道:“人間的七情六欲,何等強大?瑤姬、盛姬、晚霜想成為人,受情所困,哪怕在仙境之中,又何嘗不是如此呢?”

“什麽?”潮生不明白皮長戈的話。

皮長戈示意潮生放下鏟子,朝他伸出手,潮生猶豫片刻,接受了這個和解的訊號,扒著皮長戈的肩背,一躍而起,就像從前一般,坐在皮長戈寬闊的肩上。

“你長大了,也變沈了。”皮長戈說。

“告訴我,”潮生不悅道,“別再東拉西扯的了!我真要生氣了,長戈!”

“好,好。”皮長戈很有耐心,肩上騎著潮生,往白玉宮正殿內走去,前往中庭。

“天地就像一個巨大的爐子,煆燒著身處其中的眾生,活在世上雖有諸多快樂之事,大部分時候,萬物卻都在受苦。”皮長戈解釋道,“想必你去了人間一趟,早就明白了。”

“我卻覺得,雖然大部分時候都在受苦,但總有快樂的事呢。”潮生答道,“這是我前往紅塵中的感受。”

“是,都一樣。”皮長戈如是說,“受苦就會有戾氣,爹娘死了,自己被折磨,人族互相征戰廝殺,貪婪、詭騙、淩辱……死後,眾生釋放出戾氣,飄蕩於天地間,被天地脈吸收。”

“得以凈化。”潮生說。

“是的,昆侖神樹,就是凈化戾氣的大地靈樞。”皮長戈說,“它以蓬勃的生之力量,帶給世上萬物以希望,釋放出神力,以形成長生結界,守護昆侖山白玉宮。”

“但戾氣也不全歸於天地脈,”潮生道,“一旦多了,也將聚集在人世間遺落的魔種上,形成天魔再次轉世。”

“對。”皮長戈說,“由心燈持有者與不動明王傳人,聯手驅魔,將魔種擊毀,令戾氣釋放出來,回歸天地,再等待下一次的輪回,這就是神州不斷輪轉的宿命,最初傳言千年一輪回,但隨著人族的殺伐與征戰增加,天魔轉生的時間也越來越短。”

白玉宮中滿地落葉,猶如進入深秋,這是潮生回到昆侖以來第一次得見的異兆,隨著句芒神力的消逝,仙境萬木雕零,繁花枯萎,生機不再。

“作為世界靈樞的句芒大人,”皮長戈來到樹下,擡頭眺望,說,“職責便是連接天地脈,凈化源源不絕的戾氣,讓轉生的新魂不再帶著過往的悲傷與痛苦,不再將前生往事帶到人間。句芒大人若死去,輪回中的戾氣將更難消解。屆時萬物都會在歲月間逐漸魔化,你所看見的大地上,會有真正的妖魔橫行,或者說,人族勢必也將改變模樣。”

潮生:“句芒大人還能撐多久?”

“我不知道。”皮長戈側頭問肩上的潮生,“你覺得呢?你是祂的孩子,你與祂有特別的感應與聯系。”

潮生眼裏帶著茫然,答道:“沒有,祂什麽也不曾對我說過。”

皮長戈感慨道:“早在兩千年前,句芒大人就應當卸任了。”

潮生陡然想起了往事。

“結出第一枚果實時,便意味著神樹的生命已走到了盡頭。”皮長戈在樹前坐下,若有所思地說,“但那枚果實被穆天子竊走了。”

“嗯。”潮生抱膝,倚在皮長戈身畔,說,“又過兩千年,才有了我,是這樣嗎?”

“對。”皮長戈答道,“我想,你是祂用盡最後的力量,所孕育出的繼任者了。不過祂聆聽了這許多年來,澆灌仙水的眾神侍的祈禱,也許明白諸多神侍的願望……我不知道祂聽到了什麽,又在想什麽。

“會不會是,祂希望在生命的最後時光裏,讓你代替祂,去看看自己多年來守護的這個人間?”

一股突如其來的悲傷湧上心頭,潮生起身,把臉貼在句芒的樹幹上,泫然不語。

皮長戈說:“再後來,就都是你知道的事了,你回到昆侖,陪在我的身邊。

“青鸞若還在,一定會催促我讓你盡快化樹,接替句芒大人,穩定天地脈,成為靈樞。可是潮生啊……”

皮長戈看著潮生的眼神,充滿了莫名的意味,那是久遠的孤獨?抑或不舍?

潮生當即全明白了——皮長戈也不願意自己成為新樹,他舍不得自己。他在近乎永恒的時光裏待得太久了,身邊多了一個伴,又有了新的生活、新的盼頭。

“你總是吵吵嚷嚷,”皮長戈兩手努力搓臉,換了副表情,讓語氣顯得輕松些,說,“自從你來了以後,原本冷冷清清的白玉宮熱鬧許多,我已很老了,只想再過幾天熱鬧的日子,我舍不得你啊,只想再陪伴你幾年。”

潮生默不作聲,離開神樹,來到皮長戈身後,從背後緊緊地摟住了他。

“我以為那一天不會到來。”皮長戈從中庭望出去,透過白玉宮的高門,望向雲霧縹緲的昆侖山下,那已被戾氣所籠罩的天空與大地。

“多與你相伴一天,也是好的。”皮長戈自嘲般地說,“我也不是不曾想過這些……所有的事,待你漸漸懂事了,該怎麽朝你交代呢?你大抵不會願意變成一棵樹,留在這兒日日夜夜地受苦罷。凈化戾氣的時候,眾生的生離死別、愛而不得、仇苦、怨恨,都會從你的心裏流淌而過……”

“……有時我總在想,過得一天是一天,說不定不會發生?”皮長戈感慨道,“有時我又在想,要麽就讓結界崩毀算了,從西王母種下句芒的那天,這一切就註定不公平;沒有人問過以後的你怎麽想,沒有人在乎你會過什麽樣的日子。”

潮生哽咽起來,眼淚淌在皮長戈的脖頸上。

“不過我在乎,”皮長戈又自言自語道,“潮生,我在乎啊,所以我沒有說;我不曾告訴你這些,就是不願你犧牲自己,成為新的樹。

“但你還是找到了你娘,得知經過,所以這就是宿命嗎?”

皮長戈笑了笑,摸摸他的頭,說:“不要哭,潮生,你是個好孩子,一直都是。”

“我要怎麽做?”潮生道。

皮長戈沒有回答,潮生平靜下來,紅著雙眼,突然笑了起來,說:“我明白啦,我也想好啦。”

“真的?”皮長戈的語氣很平淡,他長嘆一聲,閉上了雙目。

“對。”潮生竭力穩定自己的情緒,來到樹前,把手按在樹幹上,嘗試著引導戾氣,像句芒一般,令這兩千年來積聚在天地間的怨恨從自己的脈輪中流淌而過。

“我想好啦。”潮生再一次說,“禹州說得對,紅塵確實是很美很美的,有一起喝酒的夥伴,有一傳十裏的樂聲,有晝夜不滅的燈火。”

皮長戈:“潮生,我還沒想好。”

“……卻也有風雨飄搖的暗夜、朝不保夕的凡人與苦苦掙紮的眾生……”潮生撫摸句芒,喃喃道,“斛律哥哥往生入輪回那天,我就有種預感,你知道嗎?長戈,既然守護他們是我與生俱來的責任……”

皮長戈睜開雙眼,起身快步走向潮生。

“讓我與老烏好好道別,我們就開始罷。”潮生閉著雙眼,說道。

皮長戈不由分說,抱住潮生的腰,將他帶離了巨樹,蕩漾在句芒與潮生身前的戾氣轟然消散了。

“放我下來!”

皮長戈扛著潮生,雖不言語,卻散發出極致的怒意,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釋放如此龍威。

貔貅是龍種,皮長戈亦是上古神獸,乃始祖神龍之後代,其力量甚至較之大部分龍族更強,此刻他怒而發威,整座白玉宮都在顫抖。

“到句芒大人真正撐不住那天,”皮長戈說,“我會的。現在,烏老弟,你看著他,不要讓他再靠近神樹!”

烏英縱三步並作兩步跑上臺階,皮長戈將潮生交給他,轉身離開。

是夜,禹州坐在臺階前,皮長戈則倚在王座下,疲憊不語。

“祂快不行了,”禹州說,“人間若再啟戰事,死個百萬人,句芒大人就會徹底崩碎,你還要等到什麽時候?”

“還有麽?”皮長戈問,“我這都上千年沒喝酒了。”

禹州晃了晃手中的酒瓶,說:“只剩這點兒,山下連吃糧都夠嗆,災荒年裏沒法釀酒。”

皮長戈接過,咕咚咕咚地喝完,最後倚在王座上,睡了。

潮生被關在了自己的臥室裏,臥室內,大部分地方空空蕩蕩,鮮少有擺設,唯獨木櫃子內的抽屜裏,存放著許多年前皮長戈為他做的、哄小孩兒的木制玩具,木人木偶,還穿上了破布裹著的衣服,一個是西夏皇帝,另一個則是西夏皇妃。

六歲那年離開父母後,潮生頗有點害怕,皮長戈便做了這兩個小人來陪他,除此之外,極盡溫柔,白日間寸步不離,晚上則將他摟在自己懷中睡覺。

小孩兒大抵愛玩愛新鮮,昆侖花園中頗有野趣,大多俱是皇宮中接觸不到之新奇物事,漸漸地,潮生也就忘了父母,將皮長戈視作了親人。

他又翻出一個手工雕琢的木制貔貅,十二歲那年,他實在無聊,便讓皮長戈化作原形,照著它的模樣做了這個小擺件。

潮生取出小人,把它們放在一個小木車上推著走。

“我要不這麽做,”潮生說,“爹娘也活不下去,項弦,蕭琨……哥哥們所在的紅塵裏,也會充滿戾氣。妖魔橫行,人族漸漸被魔氣侵蝕。”

“怎麽知道我在這兒?”烏英縱的聲音道。

此刻他坐在臥室的窗臺上,高大的身形擋住了月光。

潮生答道:“你在哪兒我都知道。”

“因為‘氣’麽?”烏英縱抱著胳膊,側臉於月下形成剪影。

潮生“嗯”了一聲,低頭看著手裏的木人。

烏英縱:“你是不是有什麽話要朝我說,潮生?”

潮生很難過,得知自己的宿命與職責以後,他最先想到的,往往不是即將面臨的處境,以及遭受凈化戾氣這一過程的折磨,而是在於深深的、對身邊人的愧疚感。

潮生知道烏英縱舍不得自己,自己這麽做無異於拋下了他,任由他孤苦伶仃,也許他將留在昆侖守樹,像皮長戈一般,度過千年萬年的光陰。可是自己從此就不能再說話,不能與他相抱,不能再跟在他身後,去許多地方了。

“對不起。”潮生快哭了,轉頭望向烏英縱。

烏英縱今夜換了一襲衣服,從頭到腳,穿著連體的束身黑衣,猶如潛於夜間的刺客。他的身材高大,刺客裝上身後,有種神秘與危險感。

潮生不明所以,看著烏英縱。

兩人對視,烏英縱的眼神充滿了悲傷,仿佛有千言萬語,卻無從訴說。

“過來,讓我抱抱你。”烏英縱又說。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命令潮生。

但潮生並不覺異常,放下手中的木頭爹娘與木貔貅,走向烏英縱。

烏英縱抱住了他,緊緊地將他摟進懷中,潮生有點痛,但沒有推開烏英縱。緊接著,烏英縱愈發用力,按在了潮生的頸脈上,潮生身體一軟,兩眼發黑。

烏英縱抱著潮生,與潮生一起,從窗沿往外一躺,墜下白玉宮千百丈高崖,再化作一道黑影,躍入山巒。

他越跑越快,下得昆侖峰頂之際,化身為猿,沒入山林,長嘯一聲,消失在茫茫群山之中。

洛陽,陽春三月,群芳鬥艷。

此地距開封不過四百餘裏,卻猶如抵達了另一個世界,春天滿城牡丹。城中雖歷經年前一戰,通天塔再次倒塌,五鳳樓傷痕累累,整座城市留下了古朽的時光印記,卻仿佛有什麽在廢墟之中緩慢而堅定地破土發芽。

項弦打著赤膊,在洛陽驅魔司中給柱子重新刷漆。遼國的少年們來協助整理內舍,該修的修,該補的補,遇事不決時俱喊蕭琨,一時叫“爹”的聲音此起彼伏,蕭琨只得在內庭與前院中來回穿梭。

“爹!這口井堵了!”

“不要下去,”蕭琨阻止道,“等項弦來。”

“爹!這兒還有吃的!”

“放太久了!不能吃!”

“爹!這個是什麽?”

“爹!這兒有只鳥兒,啊?飛走啦?”

“爹,你在哪兒?快來!”

項弦邊刷漆,邊覺好笑,隨著喊道:“爹!快來!”

蕭琨對他倒是答得爽快:“兒子!又怎麽了?”

項弦突然一刷過來,蕭琨差點被紅漆塗了滿臉,兩人在廊前扭打。項弦說:“把府尹送的那兩只羊收拾下,待會兒擡去益風院吃。”

項弦與蕭琨來到洛陽,雖盤纏有限,益風院的孩子們卻過上了有別於從前的好日子,畢竟兩名當家人在,再如何也不必只吃餅了,過上了每天都有一頓肉的幸福生活。

陽光明媚的午後,查寧與少年們抱著洗凈去膛的羊回益風院,小孩兒們歡呼一聲。項弦打著赤膊,蕭琨則解了外袍,只著無袖裏衣。蕭琨在一塊白木板前解羊,項弦則在做韭花、醬、薺等混合於一處的蘸料,香氣撲鼻,令人不停地吞口水。

院內架起兩口大鍋,裏頭滾著雪白的湯,湯裏是水煮羊肉,外頭又有不少遼人拿著碗在排隊。

“爹,”有人說,“我要吃羊頭。”

“待會兒讓他給你撕。”蕭琨剛坐下來歇會兒,又被兒女們圍住了。

“他是娘嗎?”有人問。

蕭琨:“……”

小孩兒們最是敏感,見項弦整日間眉來眼去,對蕭琨連拍帶逗,蕭琨卻努力維持著正經,分明就是愛人模樣,一早就發現了。

“別渾說。”蕭琨臉皮實在太薄,每次都不想多解釋,能打岔就打岔,力求混過去。

“我都聽見了!”項弦在鍋前說,“來,叫爹,爹先給你舀點湯喝。”

蕭琨忙以眼神示意項弦莫要胡說,孰料項弦又一本正經道:“告訴你們一個秘密,我才是爹。”

蕭琨馬上道:“他說的話,半句也不能信。”

所有大孩子哄笑,小孩子不明其意,也跟著笑。

蕭琨又道:“查寧!給我過來,我要考校你功課。”

入夜時,兩頭羊吃得幹幹凈凈,項弦提議在驅魔司清理出來前,暫且住在益風院內,也方便蕭琨與久別重逢的孩子們相守。僅半年光景不少孩子已明顯長大了,令項弦不由得感慨生命之力是世上最旺盛、最強大的力量。

蕭琨在房中察看洛陽府尹遣人送來的文書,項弦沐浴後則坐在廊下,與女孩兒們說話,大夥兒不敢打擾了蕭琨,便都來找項弦了。

“這是什麽?”有人發現了項弦的手繩,開始拉扯。

“爹也有一個。”

“所以說他是娘。”

“叫爹。”項弦道,“給你們變個戲法看。”

“項弦!”蕭琨在裏頭正色道。

外頭嘻嘻哈哈的,一下全散了。

項弦上了房內榻去,蕭琨看完文書,項弦問:“有什麽掙錢的路子?”

益風院這麽多張嘴要吃,每天一睜眼就是錢錢錢,實在令項弦很頭疼。

驅魔司遷署令還沒下來,以宋廷的速度,想必年底前不會有文書。沒有任命,就領不到俸祿,領不到俸祿,就得自己去想辦法弄錢。

“都是些小妖,”蕭琨說,“明後天出一趟城,徽州一帶,現在天地間戾氣強盛,妖怪們的修為都漲了,秉性也兇猛不少。”

“報酬呢?”項弦坐起,說,“我看洛陽還有不少大戶人家,不如抓幾只妖怪放他們院子裏,再上門除妖去?”

蕭琨:“這主意好,天魔都得叫你一聲爹。”

項弦笑了起來,末了又道:“這戾氣也不知多久才能消散。”

“會好起來的。”蕭琨收起文書,轉身道,“躺下。”

項弦只拿手去摸蕭琨的腰,蕭琨便來解他衣物,項弦還與他打趣道:“你不是契丹,你是匈奴。”

“什麽匈奴?”蕭琨一頭霧水,轉念一想差點爆笑,奈何外頭院裏尚未全睡下,不敢太明顯了,且墻壁甚薄,只得偷偷摸摸猶如做賊般。

不多時,只聽院裏門響,又有嘻嘻哈哈的聲音,蕭琨異常警覺,連項弦也緊張起來,忙稍稍推開他。

“怎麽還沒睡?”蕭琨朗聲道。

外頭的孩子們終於跑遠了,聽不出是誰。

項弦簡直哭笑不得。自從來了洛陽,兩人心情都輕松不少,在益風院內生活,猶如回家一般,平添諸多樂趣。

千裏之外:

劍門關下,客棧中,潮生在鳥叫中醒來,猛地坐起,睜大雙眼。

“我睡了多久?這是哪兒?”潮生看見外頭一片蔥翠,已不覆昆侖山之景。

“川蜀。”烏英縱正在院中晾衣服,答道,“我讓你多睡了會兒,免得又被禹州抓回去。”

潮生:“……”

烏英縱:“吃什麽?你一定餓了。”

潮生難以置信道:“為什麽這麽做?!”

烏英縱沒有回答,出去為潮生準備食物。潮生想下床,卻一陣頭暈目眩,餓了足有半個月,連站著也沒有力氣。

片刻後,烏英縱端來一個食盒,裏面是幾份點心、一份面食,又有一杯茶。

潮生已餓得不行,連爭吵的力氣都沒有,只得先狼吞虎咽地吃了,喝過茶後,理順了氣息,眉頭深鎖,看著烏英縱。

烏英縱只看著他,不主動開口說話。那夜離開昆侖後,他在茫茫風雪中化身巨猿,抱著熟睡的潮生攀越山嶺,進入西海,沿途只是一路狂奔,仿佛跑得越快,便越能逃離那個註定的宿命,前往他期許中的、充滿希望的那個溫柔鄉。

抵達西寧後,他又買了一輛車,馬不停蹄,駕著它離開西海,前往漢中,沿途綠意迸發。在選擇回開封還是繼續南下時,他開始猶豫了。

候鳥帶來消息——開封經歷了歲前一場大戰,險些國破,烏英縱方知自己與潮生離開大宋,前往昆侖時發生了這麽多事。

既已離開項弦,烏英縱便不想再回去給他和蕭琨添麻煩,從今往後,他將一心一意守在潮生身畔。於是他毅然決定,在漢中折向西南,取道劍門關入蜀。

至於到了蜀地,再去何方,他還不曾想好,潮生也終於醒了。

“為什麽?”潮生說。

“什麽為什麽?”烏英縱明知故問。

潮生:“為什麽帶我離開昆侖?皮長戈已經全告訴我了,我要接替句芒大人,成為新的樹。你為什麽把我帶下山?”

烏英縱:“因為我不想你死。”

潮生:“我不會死!我只是成為樹!”

烏英縱:“對我、對你而言,與死去就沒有區別了。”

潮生:“那天地間的戾氣怎麽辦?你感覺不到麽?”

烏英縱:“不管它。”

潮生:“你在說什麽!你一定是瘋了!”

無論潮生怎麽鬧,烏英縱始終慢條斯理,很有耐心。

潮生起初激動得很,朝烏英縱大聲質問了一會兒,烏英縱始終是那平靜的表情,仿佛早已知道潮生醒來後的反應,稍後又收走了食盒,說:“你剛睡醒,不能多食,晚上再帶你去吃好的。”

烏英縱回到院中,繼續晾兩人的衣服,潮生現在能行動了,追到院內。

“我要回去。”

“不行。”烏英縱淡淡答道。

“你不能這樣!”潮生大聲道,“送我回白玉宮!”

小院一側,有人聽見爭吵,當即好奇出來看了一眼,兩人所居,乃是劍門關下的民宅,鄰居好奇打量,卻忌憚烏英縱個頭高大,更像練家子,便又回去了。

“你為什麽不願意我成為神樹?”潮生說。

“這還用問麽?”烏英縱說,“我不想失去你。”

潮生:“長戈也不願意,但他明白。”

“我和長戈不一樣。”烏英縱晾完衣服,沈默片刻後又輕描淡寫地說,“他是神獸,我是妖怪,妖怪就是這樣的,沒有大局觀,靈智未開,蒙昧,也不曾有仁義禮智善的教化。”

烏英縱收起盆,走了,餘下潮生站在院中發呆。

是日稍晚時候,烏英縱過來,要給潮生換衣服,潮生拒絕了,烏英縱卻很有耐心,拿著衣服站在一旁。

“一旦戾氣沖破句芒大人樹身,”潮生道,“魔氣就會席卷神州,妖怪們都會變異,大地也會成為焦土,你也不在乎麽?”

“不在乎。”烏英縱說。

“那咱們就沒有住的地方了!”潮生說,“最後不都是一樣?”

烏英縱:“總會有地方躲。”

潮生與烏英縱相識日久,從未見過他的這一面。

潮生:“到得那個時候,你就不會這麽想了。”

烏英縱:“到得那時,我去找魔種,當天魔,把所有魔氣吸過來,再讓老爺一劍殺了我。”

潮生意識到烏英縱不是那麽容易說服的,關鍵他還單方面一廂情願地在吵,吵得他頭昏腦脹。

“先吃飯去罷。”烏英縱又說。

潮生屈服了,知道自己不可能說服烏英縱,烏英縱向來只聽項弦的,哪怕說著換了主人,自己也命令不了他。或者說,在小事上他從不違拗自己,然而在生死攸關的大事上,至少眼下他不會退讓。

翌日,烏英縱親自趕車,帶著潮生穿過劍門關。

“咱們要去哪兒?”潮生又問。

烏英縱說:“還沒想好,你說。”

潮生坐在車上,一手撫額,簡直不知怎麽與他對話。

“我也不知道。”潮生只得說。

烏英縱:“那就回白帝城,回我的故鄉。”

潮生突然又道:“句芒大人崩毀,昆侖的結界就沒了,長戈很快就會死,你也不在乎麽?”

“他自己都看開了,”烏英縱答道,“我有什麽能為他操心的?”

潮生:“你也不能長生。”

“隨它罷,”烏英縱說,“總會結束的,我只是不想在活著的時候失去你。”

潮生:“但你也總有一天會死,那我又該怎麽辦呢?”

烏英縱難得地猶豫了一會兒,繼而精神一振,說:“差點被你繞進去了。”

“唉——”潮生長嘆一聲。

但句芒尚未崩毀,祂依舊在承受著極限戾氣,至少現在還撐著,因為川蜀地區雖然陰雲密布,卻不曾發生魔氣倒灌的現象。

塞北的春天來得很晚,中原已是盛夏,陰山下才剛進入草長鶯飛之時。

寶音朝室韋人發出命令,在陰山一帶以及更北方尋找黑翼大鵬鳥的下落,沿途經過的室韋村落中駐紮了信使,都對黑翼大鵬鳥一無所知。

隨著他們離開長城地區,正式進入塞北,遠方的雲霧逐漸消散。猶如一幅壯麗的畫卷徐徐展開。兩人騎著馬,來到昆都侖河南岸。

“還是與從前一樣啊。”寶音感慨道。

牧青山跪在河畔捧水洗臉,順便飲馬。寶音一身藏青色武袍飄揚,望向飛鳥遠去的群山。陰山下曾是塞外諸胡的家園,鐵勒人、高車人、匈奴人、柔然人……近千年來,眾多部族來了又去,他們建立諸多村莊,覆又毀於戰火,幾經更替,如今已消湮於時光之中。

“若是暮秋前後回敕勒川,”寶音說,“就能去山上滑雪了。”

牧青山:“現在已經沒有人在這裏過暮秋節了。”

牧青山所在的部落是鐵勒人北遷的最後一支,混雜了羌、高車、柔然與其餘外族的血脈。他們在山下放牧為生,若非被黑翼大鵬鳥滅族,現在仍有“陰山的守山人”之稱。

寶音吹了聲口哨,遠處奔跑的野狐便停住,朝他們望來,不情願地駐足。

“不吃你!”寶音喊道,“看見黑色的大鳥了麽?”

那野狐搖搖頭,快速逃跑。

“接下來去哪兒?”牧青山始終沒有找到逃走的黑翼大鵬的下落。

“回哈拉和林?”寶音說,“願意跟我走麽?”

兩人原本計劃在長安城外分道揚鑣,寶音去哈拉和林,那裏現在成為了室韋人的居所,牧青山則未定。但計劃陡然生變,必須找到黑翼大鵬,否則牧青山無法心安,就怕未來又橫生枝節。

“我先回家看看。”牧青山說。

寶音便隨著牧青山來到了陰山下被摧毀的村落遺跡中,昔年她幫他安葬了死去的族人與父母,用雙爪刨了整整一天的土。在大大小小的林立墓地前,牧青山找到了父母的墳地,簡單祭拜過,又與寶音來到曾經的家。

房屋已毀去近半,四面漏風,牧青山提著桶出去打水,寶音坐在半露天的木屋中央,用堂竈架起鍋,一掌引燃了木柴,加入雜菌與野菜燒湯。

牧青山站在戶外不遠處,赤條條地站在風裏,提起冷水桶沖身沖頭,身軀肌肉線條優美瘦削,冷白的膚色猶如天上的雲一般,暮色下的陰影如同為他的青年男子身軀,鍍上了一層浮雕般的金線。

隔著破落的房屋,寶音依稀能看見牧青山的身軀,她不時遠望,繼而嘴角帶著微笑,低下頭削下手中的肉幹。

“飯做好了!”寶音喊道。

牧青山赤裸上身,擦拭著頭發過來,踞坐於堂竈畔,說:“你不是不會做飯?”

寶音笑而不語,舀了一碗湯遞給牧青山,牧青山喝了口,滋味倒是很鮮美,回到家中後,令他精神放松了不少。

“那要看給誰做,”寶音答道,“旁的人也不知道我會彈琴唱歌。”

牧青山沒有接話,片刻後,草原上奔馬之聲傳來。

兩人都聽見了,寶音略帶疑惑地望去。

“你們室韋的信使。”牧青山猜測道。

他不大想去哈拉和林,準備在這兒再過一夜,明天就讓寶音自己回去,自己留在塞北繼續搜尋黑翼大鵬鳥。

“我看,要麽算了罷。”寶音突然說。

“什麽算了?”牧青山喝完手裏的湯,撥來長柄杓,自己又舀了一碗。

“該放下了。”寶音道,“你追殺它,已有十年了罷?”

牧青山專註地舀湯,沒有回答。寶音又道:“一輩子能有幾個十年?忘了這些,跟我走罷。”

牧青山挑出湯裏少許菜梗,說:“我不吃蒲公英,告訴過你的。”

“蒲公英象征死去飄揚的靈魂麽?”寶音盈盈笑道。

“只是因為它苦,還刺多。”牧青山說。

十年前,村莊被毀之夜仍歷歷在目,但隨著他游歷人間的時候漸多,他對仇恨的執著便慢慢消退。神州大地有多少被戰火摧毀的村莊?又有多少家破人亡、徘徊於人間的獨狼?執著於報仇,將它視作一生中永恒的目標,真的對麽?

牧青山曾問過蕭琨,遼國滅亡了,族人們變成如今模樣,他是怎麽過來的?

蕭琨的回答是“你不放下,也得放下”,人已經死了,日日夜夜地執著,又有什麽意義?能報仇就報罷,報不了,也別與自己過不去,否則與魔又有多大區別?

加入驅魔司後短暫的時間裏,牧青山漸漸地發現,自己對仇恨沒有那麽執著,這令他有點害怕,於是再次出塞,他才主動提出回家,回到村莊的遺址中,以提醒自己活著的意義。

馬蹄聲漸近,來了兩名室韋信使,打斷了他們的談話。

“公主殿下!”信使道,“哈拉和林捎來了口信。”

寶音答道:“說罷,有什麽話?”

信使看看牧青山,牧青山認識他們,畢竟他也曾在室韋生活過一段時間,這兩人乃是室韋中央部落,朝廷的傳訊者。

“金國正在計劃第二次南下,”信使說,“預備在今歲冬季一舉破宋。哈拉和林則希望尊者回到北方,帶領族中大軍南征,帶回宋人的財寶,與女真人談點條件。”

牧青山眉頭頓時皺了起來。

寶音:“誰主張開戰的?”

“長老們一致同意。”信使說過這句後,便識趣地不再多說。

牧青山:“年前剛打過一場,又要南征?”

“想必嘗到了甜頭。”寶音嘆了口氣,說,“金國劫走了宋幾十萬兩黃金、數百萬兩的白銀,這麽多的財寶,其餘各族都眼紅了。”

“不能再開戰了,”牧青山說,“再死個數十萬人,戾氣快承受不住了,昆侖的神樹要是倒了,大夥兒都沒有好日子過。”

黑翼大鵬鳥本已被摧毀魔核,卻能借助天魔宮崩塌後,釋放出的戾氣重生;可見如今神州逸散的黑暗力量,已成為培育魔的溫床,若再有屠城之舉,只不知會孕育出何等難纏的怪物。

“回去告訴合不勒,”寶音朝外頭信使說,“老娘這會兒忙得很,讓他先自理罷。”

信使:“殿下,這……”

寶音:“快去,別再回來了,我們明天也走了。”

牧青山眉頭擰著,黑翼大鵬的下落尚未找到,新的戰爭又要來了,室韋一旦卷入,戰爭規模只怕不可同日而語。

翌日清晨,牧青山起身,說:“得南下回開封,通知項弦,否則就怕事情有變。”

寶音對著熄滅的竈火餘燼沈思,說:“而且我始終在懷疑,穆天子雖死,真正的天魔種子卻沒有消亡。”

“不會罷。”牧青山喃喃道,“他確實已被驅魔了,你我都親眼看到,魔種被智慧劍刺穿,毀掉了。”

“可是你記得麽?”寶音說,“夢中所提示,咱們的前世與前前世,出現的天魔形態,可不僅僅是樹,還有巨鳥與蛇。”

牧青山說:“那是阻攔穆天子失敗後,幻化出的天魔影子。最終蕭琨收攏魔氣,自身成為天魔轉生的媒介,讓項弦殺了他,不是麽?”

寶音:“但我總覺得,其中還有蹊蹺,為什麽黑翼大鵬幻化出人身時,會與穆天子這麽像?回南方去罷,至少得讓正副使抽身北上一趟,調查大鵬鳥覆生的全部經過。”

寶音又說:“黑翼大鵬胸膛中,那枚黑色的玩意兒是什麽,也是魔種麽?怎麽與在天魔宮中看見的這麽像?”

牧青山看了寶音一眼,心想:你只有三成想解決問題,七成則是拖時間。但他沒有說出口。

寶音卻認真道:“上回你射殺它時,見著這東西嗎?”

“沒有,”牧青山不由得也開始思考,“上回沒有。這枚黑色的火球應當就是它覆活的緣由。”

寶音擡手示意稍等:“魔種能分裂嗎?”

“不……”牧青山充滿疑惑,語氣帶著極大的不確定,“不能,我覺得不能。”

“天魔宮中的穆天子不強。”寶音說。

“這還不強?”牧青山答道。

寶音揚眉:“比起歷代記載,確實算不上強,只是難纏而已。”

“那是因為他不曾轉生為天魔。”牧青山說。

“魔種寄生在魂魄裏嗎?”寶音又來了一句,雖然他們的交談內容飄忽不定,牧青山卻明白了寶音所想,答道:“也許?”

“魂魄可以分離,魔種是不是也能分裂?”寶音說,“設若他把魂魄與魔種一同撕開……”

牧青山的臉色變了,兩人出外上馬,再次南下。

這一年的夏季來得快,去得也快。驅魔司遷署後,項弦與蕭琨甚至沒有在洛陽住滿一個月,其間以零零碎碎的時間回司,接到案子後,又得一同出外去查案辦案。

四月他們接到山東膠州灣處的海妖案,往山東跑了一趟,順便去泰山檢查過墜落的天魔宮廢墟;五月則是去查妖怪殺人,但結果乃是人禍,回來的路上又順手解決了一起盜竊案;六七月份則在徽州、江西等地輾轉剿匪。回到洛陽後剛住下幾日,他們又接到湖南一地的求助,金沙江中出現了妖蛟。

妖蛟是最難對付的,項弦在不出智慧劍的前提下,與蕭琨被幾次拖入江中,最終成功地擊殺了它。巨大的蛟龍與蕭琨所駕馭的金龍彼此搏鬥,翻江倒海,蛟龍屍體浮上水面時,圍觀的百姓盡數嘩然。

妖蛟死去的一刻,散發出濃重的戾氣,歸入天地。

蕭琨切開那妖蛟的七寸處,取出內丹,上面縈繞著黑氣。這些妖怪以吸食天地靈氣的方式修煉,一旦戾氣鼎盛,汙染靈氣,修行的力量也將隨之改變,趨於暴躁與失控。

這只妖蛟源源不絕地吸攝了將近一年的戾氣,痛苦不堪,四處興風作浪。

“可惜了,”蕭琨嘆道,“興許再修煉上百年,是有希望渡天劫,成為龍的罷。”

項弦:“你怎麽老同情妖怪。”

蕭琨:“因為我就是妖怪,怎麽?要把我也一起斬了?”

“不敢,不敢,走罷,”項弦說,“我要回家抱著我的妖怪哥哥睡覺。”

金秋洛陽雖不似開封繁華,卻也別有一番美景。項弦與蕭琨忙活大半年,攢下不少錢,益風院的孩子得以不用再去務工,項弦親自出面,請了先生來教他們讀書寫字,並教授他們經商、術數等立身求生之道。

項弦自己偶爾還會教授他們木牛流馬、水車、機關獸等諸多旁門技藝,但篩選過幾次後,並未發現天生根骨適合當驅魔師的孩子。

蕭琨也不希望他們當驅魔師,實在太辛苦了。

這次回到洛陽後,蕭琨預備再掙點口糧,度過十月與十一月,就可以待在家過冬了。一如項弦所料,朝廷的俸祿與遷署文書遲遲未下,他們將大半年來驅魔所得的諸多碎銀換成銀票,也有六百多兩,足夠益風院過上數年穩當日子。

但剛到家還來不及坐下喝茶,教書先生便前來朝他們辭行。

項弦意外道:“這就要回去了?”

當初項弦請來的先生,乃是湖州的一位才子,預備參加科舉,盤桓洛陽,與他們約定了一年為期。

“是啊,”那年輕先生說,“不才家中出了點事,在洛陽實在待不下去。”

項弦沒有多問,只點了點頭,當然不可能強留他,只得說:“還是感謝先生了,只是挺可惜的,孩子們很喜歡您。”

先生已提前收拾好了行裝,等他們回來後辭行,便即離去。蕭琨剛洗過澡出來,得知發生之事,亦沒有多留,只與他拉了拉手,將他送到大門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