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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敵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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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敵營

項弦與蕭琨進入大營那一刻,金人如臨大敵。營地前,項弦遞出腰牌,說:“交給完顏宗翰將軍,他自然認得我是誰。”

不片刻,內裏讓開路,顯然完顏宗翰很清楚,不讓他們入營也是徒勞。但整個燕州府營地中,所有駐軍都朝著南門流動,更有上千人警惕地盯著蕭琨。

“他們認出你了?”項弦相當意外。

蕭琨答道:“你在佛宮寺門口暴打完顏宗翰那會兒,我正在外圍放火,沒有蒙面,認得我的金狗想必不少。”

“遼狗殺金狗。”項弦如是說。

蕭琨:“眼下和宋狗同路,化幹戈為玉帛來了。”

項弦:“你看?你不也在放火?”

蕭琨:“我用火折子放的,又不是拿火球狂轟濫炸。當初我是在幫你逃脫!”

“真的?”項弦懷疑地看著蕭琨。

當初蕭琨在佛宮寺窺伺,多少起了惺惺相惜之心,不願項弦被金兵折辱,當然,其後才知以這廝能耐,世上根本沒有凡人能留下他。

親兵來請,兩人入得營中,只見營帳中央一個偌大的指揮部,完顏宗翰身後站著六名膀大腰圓的金人勇士,一旁又有兩人,左側是個胡須花白的遼人老者,右側則是一名瘦高陰鷙的青年,用黑布蒙著臉,像是保護完顏宗翰的高手。

項弦與蕭琨進帳時,所有人不約而同地警惕起來。

完顏宗翰背後掛著中原河山地圖,沒有標記行軍方向,看見兩人來到,當即哈哈大笑。

“久違了。”完顏宗翰忠誠地貫徹“見風使舵”四字,變得十分豪邁,竟上前與項弦拉手,又拍拍他手臂,說,“那日在佛宮寺,當真是有眼無珠,也算不打不相識!”

所謂的“不打不相識”應為“不挨打不相識”,項弦卻不揭穿他,只是親切地問:“那藥有用麽?”

“有用,有用!”完顏宗翰又上前與蕭琨相見,說,“這位一定就是蕭少師了!”

“蕭某已在大宋驅魔司中任正使一職。”蕭琨倒是很大方,與這位有著亡國之恨的仇人拉了手,同時雙眼迸發藍光,窺探完顏宗翰的內心。

項弦發出揶揄的聲音,作勢動手,想偷襲完顏宗翰,完顏宗翰瞬間臉色煞白,慌忙退後,待見項弦只是與他開玩笑,拍他的手臂,便勉強擠出笑容,項弦則指著他“哈哈哈”地大笑。

蕭琨:“不要胡鬧,副使。”

項弦視線又隨意一掃營帳內另二人,陰鷙青年始終紋絲不動,顯然看出項弦並非當真有意襲擊完顏宗翰。

完顏宗翰正要介紹道:“這位是……”

“夷離堇大人,”蕭琨入帳以後,便多看了那老者兩眼,“近些年間還好麽?”

那老者正是遼國南院夷離堇,名喚章肴,乃是漢人。宋、金海上之盟後,金國攻陷上京,章肴本欲以七旬之身率領南院赴死報國,臨到自裁之際,又顧念下屬們的性命,於是在南院被破門的一刻,降了金人。

“蕭少師,我家尚有繈褓中待哺孫兒,舉族七十餘口,”章肴嘆道,“我是不得不降哪!”

“不必說了。”蕭琨擡手,示意理解章肴之舉,並未責備他。

完顏宗翰做了個“請”的動作,賓主各自入座。

章肴雙目通紅,其於遼國南院任職二十載,對宋之兵力、防守了若指掌,遂於此次南侵裏帶上了他,以破宋軍。

“這位是北地武神,羅蚺羅將軍。”完顏宗翰又介紹道。

項弦與蕭琨只是點了點頭。

太陽底下沒有新鮮事,也不會憑空冒出高手,所謂“武神”,既從未聽說,就知道修為不會太高,兩人也不如何在意。蕭琨只以幽瞳掃了他一眼,發現他也是半人半妖之身,尚未看出妖的那半邊是什麽,興許是蛇妖?

設若兩軍交戰,這廝敢現出妖身,以他倆實力,隨手除去不遲。

“先說公事罷,這次來見將軍,有幾件事,須得提醒你註意,”蕭琨說,“畢竟大夥兒都有各自的職責,你不惹我們,我們自然也不會來刺殺你。至於兩軍對戰,是軍隊的事,只要不殃及無辜,驅魔師就不能插手。我相信這位‘武神’也明白,是不是?”

蕭琨同時暗示了羅蚺,只要他不用妖力幫助軍隊,自己這一邊也不會動法術。

完顏宗翰聽懂了,總算松了口氣,當初在佛宮寺下遭到項弦痛毆後,便火速查清了這夥人的身世,畢竟此乃金國第一次進入中原,在女真人的歷史上,從未與驅魔師們打過交道。回去後他召集了各方異士,不查不知道,一查不得了,得知項弦是自己絕對惹不起的。

其後金國宗室又得知大遼太子少師在國破之後投宋,本次出兵雙方再見面,已無法避免,新仇舊恨亟待清算。

完顏宗翰倒不怕項弦、蕭琨擊潰五萬金軍,畢竟這倆人的能耐只存在於傳聞中,也從未親眼見過蕭琨大殺四方的場面,金國高層現在最擔心的是被驅魔師刺殺。而就在不久前,一名喚作羅蚺的修行者出現,主動要求貼身保護完顏宗翰,確保伐宋之戰的順利。

殊不知在蕭琨眼中,這位“武神”連屏風都算不上,頂多只是攔路的椅子,若他們真想動手刺殺完顏宗翰,現在金國大將已去投胎了。

“天魔宮在不久前崩毀,”蕭琨說,“釋放出了巨量的戾氣,戾氣回入天地脈之中,須得近百年光陰,才能完全被凈化,眼下神州的容納力度已瀕臨極限。”

蕭琨將魔氣的誕生由來以及驅魔的原理朝完顏宗翰解釋了一通,也不管他能否聽懂,聽不懂自然會去問,屆時自然會有人朝他解釋。

完顏宗翰只聽得一楞一楞,不時望向那陰鷙青年羅蚺,羅蚺始終沒有回答。

章肴卻聽得憂心忡忡,說:“當初在遼國時,便曾記得北院呈予先帝的奏折,提及天魔覆生之浩劫。”

“正是。”蕭琨答道,“夷離堇還記得?”

大遼驅魔司乃北院下屬機構,與主管南面軍事的南院,素來有文書互通,蕭琨的職責就是監察神州魔氣,預備凈化將轉世的天魔。

章肴點頭。項弦道:“我等已在不久前誅戮了魔王,也正因此,積攢數千年的戾氣被全部釋放,如今你們看見終日昏暗的天地、日漸背離的盟約、好勇鬥武的爭戰、躁煩的人心,俱是在戾氣影響之下,漸漸走向極端的‘果’。”

完顏宗翰沈吟不語。章肴又問:“若戾氣超出了天地脈的極限,又將如何?”

“很難說。”蕭琨答道,“興許妖族將得到這股力量,產生變異。雖然已失去了天魔這一首領,戾氣不會再附著於魔種上被吸納,制造出什麽毀滅神州的巨大怪物,但妖族、人族都將遭到戾氣的影響。縱觀近千年中,從未出現過這等局面。”

項弦又道:“天地脈已在盡最大能力凈化戾氣,只希望這一次不要再添加新的變數。言盡於此,完顏將軍,你大金南下入主中原,雖與我大宋乃是不死不休之局,但歸根到底,無非各為其主而已,你若不長眼,屠殺我大宋百姓,就莫要怪我下手不留情了。”

完顏宗翰臉色再次變白,說:“怎麽會呢?我素來不喜多殺傷,大宋若願意和談,那自然是極好的。”

項弦無視了他的回答,正要離開時,章肴會意起身相送,又道:“當初項大人麾下一位管家,一路北上,也曾與老夫提及。”

項弦想起來了,蕭琨問:“烏英縱?”

章肴勉強笑了笑,點頭道:“想必正值蕭大人初到開封,烏管家問到了不少當年遼國往事。”

項弦忙打眼色,示意章肴不可再說下去,蕭琨卻眉頭微擰,目中煥發藍光,與章肴對視。短短一息間,他收回幽瞳之力,又道:“不忙著走,完顏將軍,公事談完,現在輪到私事了。”

片刻後,中央軍帳處發生了驚天動地的一場爆破,項弦飛射而出,完顏宗翰恐懼至極,噩夢再現,竭盡全力大吼道:“刺客——!有刺客!”

蕭琨並未用唐刀釋放法術,只幹凈利落兩下揮刀摧毀軍帳,項弦退到他身後,拉開拳式以掠陣。

完顏宗翰的軍帳後本已埋伏了不少刀斧手,此刻齊齊湧上,六名大金勇士將他團團圍在其中,蕭琨穿梭來去,衛士竟摸不到他衣角,還被他撞出了十步開外。

完顏宗翰不住發抖,臉色煞白。蕭琨收刀,冷冷道:“這是為當年死在你手下的大遼百姓討回的場子!”

整個軍營中五萬兵馬頓時被驚動,形成包圍圈。下一刻,巨蛇沖天而起,嘶吼著撲向蕭琨。

“這是什麽?!”項弦疑惑道。

森蚺出現的一刻,蕭琨便回刀守住自身,沒有像往常一般拔刀,血祭伺候,註視那森蚺綠瑩瑩的雙目。

羅蚺的真身是一條數丈長的巨蛇,較之他們見過的巴蛇,簡直就只是小蟲一般,蕭琨只要在刀刃附上靈力,當場就能斬了它,更不需智慧劍出鞘。

但畢竟是自己上門來踢館,森蚺只是防守,蕭琨便沒有下手殺生,哪怕對方是只妖怪。

“後會有期。”蕭琨冷冷道。

金龍沖天而起,載著蕭琨與項弦飛離。

“你怎麽突然出手了?”項弦抱著蕭琨的腰,飛離金營的一刻,天地豁然開闊,頓覺神清氣爽。

蕭琨:“我只是嚇他,沒打算揍他。族人被他殺了許多!我氣不過。”

“哦!我還以為你一邊讓我別動手,一邊自己想割了他人頭。”

蕭琨側頭道:“你讓人查我底細?!”

項弦:“那會兒咱倆才剛認識呢。”

“你不相信我!”蕭琨說。

“我錯了!我錯了!”項弦湊上去,趁著蕭琨回頭說話,在他唇上親了下。

蕭琨當即不說話了。

“哎。餵!”項弦頂著呼呼風聲,問道。

蕭琨使了個辟風訣,擋住旋轉的風團,項弦還在搖晃他。

“說啊!”蕭琨道,“別亂摸,要掉下去了!”

“晚上還有雙修的罷!”項弦怕蕭琨因此事而生氣,提醒道,“咱們白天說好的!”

蕭琨:“……”

蕭琨駕馭金龍,俯沖,飛往河北大地。

賀蘭山下,西夏國都興慶府:

城中燈火如繁星,屋頂覆著一層厚厚的雪,這座賀蘭山下的古城,早在萬年前,便有先民聚居。歷經秦漢、隋唐以後,夏國的都城遠離中原戰亂與烽火,多年來李家僻處河套地區,較之大宋,人口零星,不過三百萬數。

這三百萬人卻在李氏一族多年來的騰挪轉移之下,活得較之中原民要好上許多。本任統治者李乾順有著史上最順遂的帝途,也有著最靈活的身段——他繼位後拉攏權臣,鏟除外戚,與遼國聯姻迎娶耶律南仙,共同對宋用兵,末了見金國南侵,再果斷轉身,聯金滅遼。

三百萬人所居住的疆域,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光是保住領土,便需要諸多巧妙計策,是以西夏自立國以來,始終以外交為主。

洪州再見一面後,段無鋒沒有放潮生與烏英縱離開,而是安排部隊,護送他前往國都。由此可見這名護國大將軍也不如何惦記當年那點情分,凡事以脫責為要務。畢竟在李乾順生病的當下,耶律皇後的娘家大遼覆滅,太子李仁愛憂心而亡,潮生的回歸將是牽動朝野的一件大事。

無論如何段無鋒也不能放他們走了,潮生也正有探望雙親之意,便與烏英縱搭車,回到興慶府。

闊別十餘年,再一次回到故鄉,見識過開封的極度繁華,興慶府在潮生眼裏已算不上人間大城,充其量只與岳州差不多體量。但在隆冬時節中,興慶府滿城燈火,百姓安居樂業,燈光映照著覆雪的城景,卻別有一番安詳樂足之景。

李乾順得了消息,馬上封鎖了皇宮前門與街道,只留一後宮角門,在他們入興慶府時便遣人來通傳,令潮生與烏英縱從後花園入宮。

“這兒是當初我與長戈認識的地方!”潮生被名為護送,實為押送到皇宮後花園中,說,“那年他常常在樹叢裏偷看我,只有我能看見他。”

烏英縱對身邊衛兵視而不見,說:“我以為他會駕著五彩祥雲過來,將你接走。”

“那麽做的話,”潮生笑道,“我只會大哭大鬧,喊個不停罷?當初他與我先相識,成為了朋友,每天陪我玩,足有半年,才問我‘你願意跟我上昆侖山嗎’。”

烏英縱看了眼宮殿內湧出的、十分緊張的夏帝親兵。潮生回到故土,充滿了喜悅,這裏看看,那裏轉轉,只不進宮去。

“若你說‘我不願意’呢?”烏英縱問。

“那就不知道了。”潮生也註意到許多人在等他,還有數名文臣,是該去見父親了,六歲那年離開西夏後,便再也沒有父親的消息。但不知道為什麽,潮生心中又隱隱湧起了少許不安,他下意識地拖延著與父親見面的時刻。

“你若不想見,”烏英縱說,“咱們這就走罷。”

親兵們不通漢語,俱不知二人對答之意。潮生鼓起勇氣,說:“不,我要去,我想他了。”

說著,潮生走進皇宮,幽深的宮廷後廊與自己離開那年幾乎沒有改變,夜間點起了燈,永安殿的深處傳來幾聲猛烈的、低沈的咳嗽聲。

小時候他常常聽見父親在深夜裏咳嗽,那是父親留給他的回憶,此刻重重往事湧來,令他身不由己,快步沿著回廊跑去。

李乾順的書房內燈火通明,一側站著三名大臣,俱是當初陪伴李潮生出生的老臣——皇子闊別紅塵,前去修仙十餘載,歸來必須先驗明正身。

大臣們紛紛起身,李乾順正要說話時,與潮生打了個照面,兩人剎那沈默不語,潮生的嘴唇不住發抖,李乾順則支撐著書案站起。足有數息後,潮生方顫聲道:“爹。”

“潮生?”李乾順也喃喃道,“潮生!”

潮生聲音發抖,叫出了十餘年未曾啟齒的稱呼,這稱呼十分陌生,但當它被喚出時,六歲前所有的記憶都覆活了,並朝著他重重疊疊湧來。

他當即大哭起來,沖上前去,撲在了父親的懷中。沒有任何認親的舉動,一切驗證純屬多餘,李乾順與親兒子一個照面,便明白到這種聯系,絕非時間能斬斷。

李乾順剛過不惑之年,滿臉虬髯,高大勇武,奈何是年九月,長子李仁愛之死予以他極為重大的打擊,又為夏國存亡,不得不與金結盟,心力交瘁,兩鬢已有風霜之色,外加多年舊疾,擁潮生入懷之際,他竟近乎斷氣般地猛咳起來。

“爹!”潮生紅著雙眼,淚水滿面。李乾順亦哭過幾聲,又不住猛咳,到得後來竟是驚天動地地幹嘔,咳出一口血來。

潮生忙讓他坐直,為他順背,書房內大臣們忙宣大夫,李乾順卻連番擺手,示意不要再有外人,少頃那幾名文官亦退出書房。

“你回來了,”李乾順老淚縱橫,拉著潮生的手,“在外頭吃苦了不曾?”

“沒有,”潮生答道,“我過得很好,我還去了許多地方游歷呢。”

李乾順點了點頭,當初皮長戈在西夏顯露神跡,貔貅降世,帶走潮生,並道破天機,保李乾順在位時,夏國再無刀兵之禍患。從那天後,他打消了再見潮生的念想。不料十餘年後,兒子又回來了,父子二人相顧唏噓,竟一時無話。

“你哥哥去世了。”李乾順又道。

“孩兒在路上,已知道了。”潮生如是說。

李乾順又顫巍巍道:“你是來帶我走的嗎,吾兒?”

“父皇多慮了,”潮生帶著眼淚,覆又笑了起來,“你還能活很久呢。”

李乾順說:“我自覺時日不多了……”

潮生:“別胡說八道。”

李乾順寬慰地笑了起來,說:“好,好,既這麽說,爹就信你。這位又是誰?”

潮生回過神,忙介紹道:“烏英縱烏大哥。”

烏英縱點了點頭,觀察李乾順,見其印堂發黑,雖聲音依舊洪亮,氣息中卻隱有風洞之聲,想必肺有頑疾,又值隆冬之際,身體正在發熱,若治不好,確實隨時可能發生不可挽回之事。

潮生的醫理較烏英縱更為精湛,想必他也早已發現,烏英縱便不多說。

果然,潮生以手按上他的脈門,註入真氣,李乾順的臉色便稍好了些。

“你不會死的。”潮生溫和地說。

李乾順說:“皇後的娘家被滅了國,你哥哥求我出兵救遼,為父一個命令,就是數十萬人的性命,我辦不到,你知道你哥哥最後朝我說了什麽嗎?”

潮生知道父親定對長兄之死耿耿於懷,畢竟數月前他遭遇了這一重大打擊,連身體狀況亦急轉直下。

“爹,都過去了。”潮生說,繼而又翻找出藥來,為父親治病。

李乾順又嘆了口氣,說:“你自小便性情仁善,溫柔隨和,當初答應那位仙人,讓你去修行,現在想來,倒是對的。潮生,你這次回家,會留下嗎?”

“不,”潮生說,“我只是來看看你們。來,在這兒靠著,慢慢的就好了。”

烏英縱取了個靠枕,讓李乾順倚在書房榻上。李乾順舒了口長氣,不知潮生給他吃了什麽藥,按理說這是決計不能接受的,一國之君,豈可胡亂吃藥?但不知為何,他就這樣接受了兒子的安排。

“我很快就得走了。”潮生說,“爹,你要打大宋嗎?”

“你娘一直等著你,”李乾順不正面回答,又說,“當年你被帶走,她險些發了瘋,幸而這些年裏好了些許。”

“我不能與她見面。”潮生低聲說。

李乾順又說:“我令人安排了一道簾子,隔著簾子說說話,興許也能讓她好受些罷。若這也不行,你留封信與她,當個念想,你會寫字不?”

潮生站起身,看看烏英縱,烏英縱想了想,點了點頭。

“去罷,”李乾順說,“她是這世上最想念你的人。”

潮生起身,與烏英縱來到後殿內,他的生母名喚曹皎,受封賢妃,為漢人之女,嫁予李乾順時,全因在洪州征戰年間兩人一眼動情,因其出身,無法被立為後,卻為李家生下了潮生。

西夏不似漢人規矩多,李乾順所起的小名為“李曹生”,正因曹氏,其後又以近音起名作“潮生”。

永安殿西宮內,曹皎已在白簾後坐了一日一夜,得知兒子回到西夏國境後,她便未曾離開過這道白簾。

潮生的影子映在簾前,宮人搬過軟椅,他卻不坐。燈光從他身後照來,面前只有灰撲撲的一片,仿佛一層霧,帷幕將她遮擋得嚴嚴實實,他甚至不知道母親在不在白簾後面。

“娘,”潮生發著抖,說道,“你在那兒麽?”

“不要揭開簾子。”帷幕後,曹皎低聲道。

潮生終於大哭起來,以袖擦淚。曹皎說:“你見過你爹了麽?”

“嗯。”潮生說,“娘,這位是烏大哥,他替長戈照料我。”

烏英縱上前,與潮生牽著手,說:“烏英縱拜見皇妃。”

曹皎的聲音卻很平靜,說:“烏先生,謝謝你照看我這癡兒。潮生,你還活著,娘就放心了。”

烏英縱示意潮生在軟椅坐下,站到他的身後。

“娘,你還好麽?”潮生問。

“娘很好。”曹皎極力控制自己的聲音,母子分離多年後終得這寶貴至極的再見機會,不希望留下的記憶止於悲慟,又道,“這些年裏,你都在昆侖做什麽?那位仙人待你好麽?有沒有難為你?”

“沒有,沒有。”潮生忙道,“我也沒什麽做的,說是修仙,每天大部分時候也只是躺著。”

說著,潮生先是被自己逗笑了,曹皎雖沒有笑,但聽得出語氣稍緩和了些。潮生又說:“去年遼國的蕭琨蕭大哥,把我從昆侖帶出來,游歷紅塵,我去了許多地方呢。”

“蕭琨,我知道他,他在北地很有一些名頭,是那位遼國的太子少師麽?”曹皎說。

“嗯!”接著,潮生又朝母親描繪自己於神州游玩的過往,著重說了宋的開封城。曹皎自嫁入李家王朝後便從未離開過深宮,只沈默地聽著潮生繪聲繪色的話語。

“你不回昆侖罷?”曹皎又道,“已經修行有成,出師了麽?”

潮生說:“不,這次北上,為的就是回往昆侖,與烏大哥一起,以後都住在白玉宮了。”

曹皎突然道:“潮生,既然離開,就不要再回去了。”

潮生安慰道:“娘,若我們能以這等方式相見,以後我還能再回來陪你說話。”

“皇妃,”烏英縱見事態忽有幾分失控,說,“潮生已入仙門,本不應再回人間。”

“別再回去,兒!”簾後傳來碰翻椅子之聲,曹皎急促地說道,“你不明白麽?你會死的!”

烏英縱心中“咯噔”一聲。

潮生道:“娘,不會的,我會活得好好的。”

“別再回去了,”曹皎竟是帶著哭腔道,“去哪兒都行,別回昆侖,就當娘求你,好不好?”

烏英縱:“皇妃?”

曹皎不顧潮生的解釋,飛快地說:“當初那貔貅帶你上昆侖前便說過,終有一天,你是要沒命的!你以為娘想讓你回到大夏以享天倫之樂,是不是?為人父母,只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好好活著,當初我不願你跟著他走,是不想你死啊——!”

潮生突然楞住了,現出不知所措的神情,問:“為什麽?”

曹皎痛哭起來,斷斷續續道:“貔貅告訴我,昆侖的神樹已枯萎,再撐不得多少時日了;仙實借李家血脈轉生為人,你是來應劫的!你要替神州大地應一個幾千年的劫數!他會帶你回去,將你養大,你再成為新的樹,凈化甚麽人間戾氣。娘又怎麽舍得?”

這話猶如當頭一棒,烏英縱頓時聯想到先前諸多說法,以及皮長戈從未正面回答的問題,霎時不知該如何作答。

潮生靜靜坐著。曹皎又道:“娘知道,孩兒們都會長大,有一天遠走高飛;娘只想你過好自己的日子,像你方才所說,去不曾去過的地方,嘗嘗不曾吃過的東西,甚至與人成家相守,感受不一樣的活法……只要你過得開心快樂,哪怕你我此生再無緣相見,知道你在世上某一處好好活著,娘也甘心。”

“娘不想你就這樣沒了,”曹皎說,“你還很年輕,你只有十七歲!自你離去後的十一年裏,娘便天天在想,你會不會就像那貔貅所言,成為一棵孤零零的樹,自此以後,喜怒哀樂,聚散離別,都與你無關……不是你造的孽,又為什麽要你來承擔?憑什麽?!”

說到最後,曹皎已痛徹心扉,隱有裂帛破金之聲,大聲喘息,已說不下去,這根刺,已在她心頭紮了足足十一年。

潮生張了張嘴,卻沒有出聲,母子二人相對沈默,寂靜得近乎恐怖。

忽有嬰兒啼哭之聲在宮中響起。

“皇妃,”有侍女說,“小皇子想您了。”

“別帶他過來。”

“是陛下的吩咐。”侍女又道。

屏風後,啼哭聲止住了。

“是弟弟嗎?”潮生從悲傷中短暫地抽出情緒,猜測也許父親正關心著他們的對話,生怕母親失控發瘋,是以讓人抱來了嬰兒。

曹皎泫然道:“你想看看他嗎?”

潮生:“好啊。”

烏英縱於是轉過白簾,與曹皎對視,曹皎不再是少女,然而美人在骨,看得出年輕時美貌非常,乃傾國傾城之姿,其眉眼與潮生極相似。

在她懷中,有一名尚處於繈褓中的嬰兒,烏英縱接過,將那嬰兒抱給了潮生。

“起名字了麽?”潮生說。

“你父皇想過,以後喚他作仁孝。”曹皎在簾後答道,“你本性良善溫柔,大名叫仁善,只是六歲便已離宮,尚來不及入宗廟。”

潮生抱著那小嬰兒,逗了逗他,這是他第一次懷抱這麽小的孩子,覺得十分新奇,況且還是他的弟弟。

“他多大了?”潮生尚無法辨認嬰孩歲數。

“四個月。”曹皎說。

母子二人在這新生命的面前都變得平靜下來,沒有再提往事。末了,李仁孝在潮生懷中漸漸地睡著了。

“他很喜歡你呢,”曹皎又低聲說,“他知道你是他的哥哥。”

潮生親了親自己的幼弟,取出一片句芒的樹葉,別在繈褓中,侍女過來抱了回去。

淩晨時分,宮外下起了漫天大雪。

潮生與烏英縱一前一後,走出宮門,天地間一片白茫茫,再無他人。

潮生回望身後烏英縱,離開皇宮後,烏英縱便陷入了漫長的沈默中。

“咱們去哪兒?”潮生說,“這不是回昆侖的路。”

“回開封,”烏英縱說,“去吃點好的。”

潮生依舊倔強地往前走著,烏英縱箭步上前,拉住了他的手,說:“跟我走,潮生。”

“不一定是這樣。”潮生說。

“若是真的呢?”烏英縱道,“我不會讓你變成樹,潮生。”

潮生思考著,這個宿命早在與牧青山相識時,他便隱晦地提到過,但伴隨著他與夥伴們第一次回昆侖,諸多擔憂又被快樂沖淡,遺忘了。

“我想回白玉宮,”潮生認真道,“我要問皮長戈,究竟是為什麽。”

烏英縱說:“我不想讓你回去。”

一條龍穿過厚重的雲層,在皇宮外降落,化作人形,在雪地中朝他們走來,卻是禹州。

“果然在這兒,”禹州說,“找了我好久。”

潮生:“昆侖發生了什麽事嗎?”

烏英縱充滿提防,看著禹州,禹州卻輕松道:“來罷,該回家了,潮生。”

禹州幻化為龍,懸浮在離地數尺的空中,等待潮生上來,又側頭朝烏英縱道:“怎麽?你覺得自己有本領與龍打一架?”

烏英縱掂量自己與禹州的修為,明白自己決計不是龍的對手,索性上了龍背,與潮生再次飛往白玉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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