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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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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歸途

烏英縱與潮生離開中原後,搭上了商隊的車,沿漢中路進天水,再前往銀川路,輾轉沿昆侖山北麓回白玉宮。

此地曾是古羌人國土,其後被吐蕃與西夏爭奪多年,如今被置於西夏實控之下。

潮生的西夏語雖在六歲前所學,卻依舊還會說少許,沿途遇見曾經的族人們,只覺頗為親切,總忍不住與他們交談,詢問風土人情。烏英縱為了讓他忘記斛律光辭世之事,特地繞了一個大圈,帶他一路游山玩水般地北上。

西北充滿了貧窮破敗的村莊,各苦地百姓朝不保夕,但至少日子還能過,大旱結束後,西夏民的臉上有了少許希望。

潮生與烏英縱猶如紅塵中的小情侶般,一路上相依相守,離開喧囂的開封,天大地大,回歸自然,竟也另有一番樂趣。

烏英縱始終不知為何,當初潮生一眼便相中了他,只能說前世修來的緣分。就像項弦常說,漂泊流浪,所托非人,受囚為奴,又被他與沈括救出,一切的一切,都是緣分指引,為了遇見潮生的那一刻作安排。

潮生則更說不清楚了,只知自己非常喜歡烏英縱。皮長戈與烏英縱俱是一心一意地待他好,是他生命裏最重要的兩人。而烏英縱較皮長戈更甚,近乎無時無刻不圍著他轉,少了他但凡一時三刻,也是萬萬不行,於是潮生更時時舍不得他。

對烏英縱而言,服侍項弦與服侍潮生,則是兩種體會。對項弦是尊敬與報恩;待潮生則是發乎自然的疼愛與在乎。

“你不高興嗎?”潮生問。

自從決定了離開汴京,烏英縱的心情就有點低落,此刻他抱著潮生,坐在商隊的車鬥中,與運往西海一地的貨物待在一起。烏英縱個頭本就是驅魔司內最高大的,哪怕變幻為人,其肩背、胸膛亦是最舒服的人形軟墊。

“沒有,”烏英縱強打精神,說,“我很高興,真的,潮生。”

潮生摸了摸他的臉,註視他的雙眼,烏英縱只得承認,說:“我只是有點緊張,我確實想與你去昆侖,但又離開了老爺,覺得自己有點……”

“自私麽?”潮生說。

“內疚罷?”烏英縱的心情低落源於此,他為潮生而拋棄項弦,實在過不去心裏這關。雖然大家早已看見項弦與蕭琨手上那紅繩,猜測他倆定情已有些日子,只因蕭琨臉皮薄,遲遲不公布,大夥兒也只得假裝不知道。

離開汴京也好,省得礙他倆的事。想到這裏,烏英縱自我安慰,心情稍放松少許。

“阿黃也不知道去了哪兒,”烏英縱望向深秋長天,感慨道,“說散就散了。”

潮生笑了起來,說:“咱們還會回去的,不是麽?”

“對。”烏英縱經過一番自我說服,勉強先放下內疚。

烏英縱很清楚,一入昆侖,紅塵諸事,從此就與他們再無關系。天魔伏誅後,仙界絕不會再幹涉人間運轉,哪怕潮生未來想下山,再入紅塵,一彈指就是十年、二十年的光陰過去。

項弦是人,他會度過而立、不惑之年,再慢慢老去,猶如沈括般最終沈沒於時間之海;而烏英縱自己,則像皮長戈、潮生般,擁有接近永恒與不朽的生命。

潮生親了親烏英縱的側臉,烏英縱便臉紅了,近日裏潮生總喜歡親他,作為回應,烏英縱則會親他的額頭。

兩人從相識後迄今的相處裏,最親密的舉動也僅止於此。烏英縱活了兩百餘年,當猿猴時雖沒做過,卻也見過不少,但他從來不亂教潮生,畢竟潮生還什麽都不懂。

奈何潮生已經十七歲了,只因他修習仙術,容貌較之同齡人顯得更小。數月後,他也要年滿十八,在人間十三四歲須得成婚,若是尋常少年,眼下兒女都該有了。

哪怕是仙人,依舊托了個凡軀,該來的總會來。

潮生正在車鬥上的貨箱裏翻翻找找,所謂的“到處看看”,裏頭大多是些賣到西夏境內的小玩意兒,想取點出來玩,逗逗烏英縱,讓他高興點兒。

“這是什麽?”潮生很疑惑。

烏英縱:“……”

潮生取出一個匣子,上面是手繪的春宮圖,烏英縱馬上說:“這不是你玩的。”

潮生:“???”

潮生一臉疑惑,看著圖樣,烏英縱好說歹說,將它收走。潮生說:“他們在做什麽?”

“生小孩兒的事兒。”烏英縱在潮生面前,從不撒謊。

“啊。”潮生懂了,陰陽交合乃世間基礎原則,這點他還是明白的。

“可上頭畫的小人是男的。”潮生說,“我再看看?”

烏英縱:“別看了……”

潮生說:“快給我。”

烏英縱只得給他,手掌卻依舊捂著,潮生要將手扳開,烏英縱那手指頭紋絲不動,潮生摳他指縫:“你看,這分明是男的。”

烏英縱馬上把那一點點也擋住:“男的也行,雖生不出小孩兒,但這麽做就一起玩,取樂。”

“好玩麽?”潮生問。

“我不知道,”烏英縱紅著臉,快速地將它收起,說,“我又沒這麽做過。”

潮生突然想起了什麽,說:“那,哥哥們是不是經常這麽親熱?”

烏英縱:“……”

烏英縱本以為潮生會說他倆,不料最先想到的,卻是項弦與蕭琨。

“不知道,”烏英縱答道,“我什麽也不知道。”

但很快,潮生望向烏英縱時,臉紅了,當即避開他的目光。兩人訕訕的不說話,耳邊只有車輪的嘎吱嘎吱聲,彼此都明白對方心中所想。

潮生放好那匣子,又倚在烏英縱懷裏,兩人就像平常般,潮生揪著烏英縱的手指玩,烏英縱滿臉通紅,顯然想到了更多。

從項弦與蕭琨身上,烏英縱學到了許多。

烏英縱也想摟著潮生,親吻他的身體,聞嗅他的氣息,像情侶一般動情地疼愛他,甚至像那畫上描繪的一般,與他縱情恣意。

仙家有雙修之術,這算修行的一種。

尤其在天魔伏誅,決定與潮生回往白玉宮,成為永生不死的被選中者後,烏英縱總覺得心裏有個奇特的願望,在破土發芽。

人總是貪得無厭——烏英縱常常告誡自己,不能像人一般,得隴望蜀。但面對紅塵中“情”之道時,卻又不可避免地敗下陣來。

烏英縱將自己視作潮生的所有物,自己是修煉的妖,潮生則是神州至高之境的執掌者、昆侖山的仙人,不能冒犯了他。

奈何潮生根本不知這些規矩,總在他身上摸來摸去,摸他的胸膛,摸他的喉結,換作是另一只小猴子,烏英縱說不得將大吼一聲,抱著他按倒,該做什麽做什麽,那種想不停撕扯對方的愛,已經在他心裏憋得實在太久了。

但他不敢對潮生這麽做。有時他總忍不住想,潮生要不是神仙,是只小猴子多好。

烏英縱會帶他回白帝城,兩人成天掛在樹上,白日夜間都摟著他,既親又舔,讓他頭上那搓毛濕漉漉的,永遠也幹不了。

但天底下的猴子這麽多,烏英縱細想起來,從沒喜歡過其中哪個。

他又不禁想起當年沈括之言:“談情說愛的好處,你們遲早有一天會知道,有了兩情相悅的人,連神仙也不想當。”

烏英縱正出神,潮生又在他身上摸來摸去,解開他內衽,將手放在他胸膛取暖,烏英縱低頭看了眼潮生,忍不住又親了下他。

“不能亂摸。”烏英縱把潮生的手拉上來一點,說,“你自己沒有嗎?”

潮生最近對他的身體相當感興趣,因為烏英縱是成年男子身形,比他大了一倍,關鍵他觸碰到時,烏英縱的反應還很有趣,顯得愜意又難為情。

但烏英縱不讓他再摸,拉開他的手,放回自己的胸膛上。

“你是我最喜歡的人了,不對,猿。”潮生抽出手,摟著他的腰,倚在他肩上。他實在不知道該如何表達自己對這大猿的喜愛之情,只想給烏英縱點好東西,但這還遠遠不夠,畢竟他並未從潦草的人類生活中學到多少關於愛的表達,只記得母親的疼愛是親臉與撫摸身體。

“你也是,不管你是什麽,潮生。”烏英縱紅著臉,說道。

先前寶音聽見他們這麽說話,實在受不了,求饒道:“你們平日裏就沒別的可說了麽?”

然而潮生翻來覆去,就只會表達對烏英縱的愛。他又問:“你覺得你是人嗎?”

“你將我當作什麽,我就是什麽。”烏英縱說。

潮生只覺得烏英縱對自己而言不一樣,無論是愛的方式還是愛的類型,卻說不出來更多。他又跪坐起來,摟著烏英縱的頭,讓他埋在自己懷裏。烏英縱被他捂著頭臉,也不掙紮,笑道:“別總動來動去,你是猴兒麽?”

“我是老爺,”潮生說,“我不能好好坐著。”

兩人又一起笑了。正值此刻,商隊進入西夏國境,綿延的關卡明顯比上次守備森嚴了許多,俱是四處巡邏的衛兵。

商隊停下,預備文書交由國境軍查驗。烏英縱示意潮生稍等,說:“我取文書。”說著翻身瀟灑下車。守備軍大聲呵斥,讓商隊規規矩矩排好,又有人上來依次檢查貨物。

烏英縱站在商隊一側,與西夏士兵交談,預備了賄賂的銀錢予那隊長。

“開封的?”隊長說,“宋人到西夏來做什麽?你不是商隊的,要去哪兒?”

烏英縱解釋道:“這是我家少爺,我倆須取道往西域去,這裏是高昌王畢拉格簽發的文書。”

“你們是回鶻人?”那隊長打量潮生,說,“也不是回鶻人。”

“下來。”有士兵示意潮生,並開始檢查車上貨物。

潮生:“??”

隊長將商隊放行,唯獨扣下了烏英縱與潮生,打量潮生,問:“你是什麽人?從何處來?家裏是做什麽的?”

烏英縱眉頭深鎖,沒想到會查得如此嚴格,商隊進關後,商人頭目還等著,烏英縱便示意他們先走,不礙事。

“商隊都過了,”烏英縱小聲道,“軍爺,您就行個好。”

隊長說:“商隊做什麽的,大家心裏清楚,你倆我卻從未見過,萬一是信報探子呢?”

“決計不會。”烏英縱當然不可能照實說潮生是仙人,尋思著要麽走個捷徑,先行回頭,等到天黑後恢覆猿身,帶著潮生翻過關卡,輕松簡單。

潮生用西夏語笑著說:“段無鋒將軍還好麽?”

隊長忽然一楞,烏英縱已想帶著潮生走開,聞言停下交談。

“你認識段將軍?”隊長也用西夏語問。

“我記得他很愛喝酒,”潮生說,“下酒菜必有溪裏抓的小魚。”

那隊長說:“你是段將軍什麽人?”

“小時候他偶爾會陪我玩,”潮生說,“還在當銀川指揮知事那會兒,十一年前的事了。我正想看看他呢。”

隊長叫來手下,說:“段將軍就在洪州,我讓人帶你去見他。”

隊長一見潮生,便覺此人定有家世背景,如今國境嚴查間諜奸細,必須調查清楚,否則這兩人一旦進了夏國,被問起從何處入關,定會給自己招惹諸多麻煩。既然面前少年是段無鋒舊識,便樂得交給頂頭上司去處理。

黃昏時,潮生與烏英縱坐上軍隊的馬車,前往洪州城駐軍部。烏英縱雖不太會說西夏語,卻勉強能聽懂幾句,問:“那位將軍還記得你麽?”

“不知道呢。”潮生說:“十一年前的事了,我連他的長相都快忘了。”

洪州城內到處都是駐紮的軍隊,西夏將大半個國家的駐軍都調遣到這兒來了,烏英縱一看之下便說:“要打仗?打誰?”

“公子怎麽通傳?”門前管事見是洪州軍邊戍送來的人,客氣問道。

“你就告訴他,李潮生來了。”潮生笑道。

不多時,將軍府內傳出大喊,只見一名虬髯中年武將快步沖出,一把抱住了烏英縱,哈哈大笑。

“你竟長得這麽高了!”段無鋒大笑道。

烏英縱:“……”

“叔叔!”潮生哭笑不得道,“我才是潮生!我在這兒!”

“啊是是是!”段無鋒馬上放開烏英縱,轉身抱住了潮生,說,“是你啊!”

烏英縱一手扶額。

段無鋒也是滿臉胡須,拉著潮生的手,又摸又摟,潮生另一手還拉著烏英縱不放,說:“這是和我私訂終身的大哥……”

烏英縱聽到這話時,腦子裏差點“嗡”一聲炸了,忙道:“‘私訂終身’不是這麽用的!潮生!”

烏英縱忙又自我介紹道:“我是潮生少爺的家仆。”

“好好好!”段無鋒忙道,“來,裏邊坐。”

將軍府中俱不知道潮生是何許人也,畢竟當初這名王子被帶走時太小了,甚至尚未起表字。皮長戈接走潮生後,李家只對外宣稱病夭,不多解釋,也不曾在宗廟中設牒,乃至只有少數幾名見過潮生的大臣有印象。

“你去了哪兒?”段無鋒問,“你走以後,你娘……”

潮生聽到母親,眼眶便紅了。段無鋒觀其神色,知道說錯了話,馬上改口道:“你娘與你爹還很是想念你,無妨,無妨,他們都好得很呢!”

潮生細細說了自己隨皮長戈回昆侖山的往事,也沒什麽值得交代的,畢竟待在白玉宮中,每天也只是睡覺、吃餅、餵動物,十年如一日地生活。

“修仙了啊。”段無鋒感慨點頭。

“叔叔也想修仙麽?”潮生笑問道,開始翻找行囊,打算給這位忘年交一點延年益壽的仙藥。

段無鋒擺擺手,說:“家國責任,放不下,但知道你好好地活著,比什麽都強。”

“來,這個給你。”潮生找了幾片句芒的樹葉,說,“段叔叔,止血療傷有奇效,如果打仗受傷了,貼在傷口上,馬上就能止血。”

段無鋒將信將疑,收下了潮生的饋贈。

烏英縱問:“較之上次進大夏,如今邊境駐軍森嚴,又是什麽緣故?”

段無鋒面露難色,顯然涉及秘密,不敢多說。

烏英縱看他臉色,聯想到金、遼、夏、宋四國之間的世仇與互討,已明白了一半。近十年中,北神州連年戰事,諸國混戰已接近千年前春秋戰國的局勢,如今遼已覆滅,還會有什麽軍事動作?唯一的可能,就只有對宋用兵了。

“李乾順陛下還好麽?”烏英縱換了個問法。

“陛下……”段無鋒想了想,說,“仍有舊疾在身,實話說,不大好。”

說著,段無鋒又打量潮生,仿佛想到了什麽。

烏英縱跟著項弦日久,早已習慣與官場中人打交道,一眼便知其心思,猜測李乾順病了,宮廷中必有一番鬥爭。

潮生朝烏英縱說:“我爹的病,是在我出生前就落下的了,在河西之戰中落下病根子,之後就常常整夜整夜地咳嗽。”

烏英縱點了點頭。潮生又問:“我娘呢?”

“沒有她的消息。”段無鋒說,“都說宮中依舊以耶律皇後為長,但遼國出事後,她也過得不安穩。你離開後,你那位哥哥他……唉。”

潮生依稀記得自己當初有一位哥哥,與自己同年出生,偶爾會在一處玩,但那已是十餘年前的事,他沒有太多印象了。

“他怎麽啦?”潮生問。

“薨了。”段無鋒說。

烏英縱握著潮生的手,示意不要過於悲痛,又輕輕撫摸他的頭。

李乾順在西夏國力鼎盛之時,為鞏固與耶律家的聯盟,娶遼國宗室女耶律南仙為後,其後生下太子。如今大遼沒了,皇後之位自然被動搖,李乾順改向金國締盟修好,太子李仁愛則據傳“憂心而死”。一國之大,要另立繼承人實在傷筋動骨,非一朝一夕之事,在這個緊要關頭,潮生的回歸便顯得尤其敏感。

烏英縱從這幾句簡單對答中,已心下了然,又說:“我們歇息一宿,少爺見了老朋友,明朝就動身回昆侖了。”

段無鋒忙道:“好說,好說,今夜就先歇下罷。”

是夜,潮生與烏英縱住在了將軍府中。烏英縱脫了外袍,身著單衣,過來摟著潮生,潮生難得地失眠一次,在他懷中輾轉反側,只睡不著。

火盆燒得甚旺,烏英縱的身體也很暖和,潮生的手伸進單衣,在他胸膛上摸來摸去,依戀地蜷在他手臂環抱中。

“想你爹娘了?”烏英縱問。

潮生沒有回答,側過身,第一次背對烏英縱,顯得很難過,回憶起那名只比自己大了幾個月的兄長,人間的離別再一次於斛律光死後朝他襲來,令他手足無措。

“明天我私底下帶你回興慶府好嗎?”烏英縱依舊溫柔地說。

“長戈說,不能與我娘再見面,”潮生說,“人間的緣分已經盡了。”

“皮前輩讓我照顧你,”烏英縱說,“我覺得可以。不見面,也有的是辦法,遠遠看一下她,總歸不算破誓。”

潮生眼裏閃爍著些許希望,他確實很想看看母親。

烏英縱說:“你得保證聽我的話。”

“我一定聽!”潮生轉身,摟住了烏英縱的脖頸,烏英縱便笑了起來,一手在他身上輕輕拍了拍。

中原:

雪越下越大,這場席卷北方的暴雪在夏季時便已呈現出跡象,鯀魔死後,數日間釋放出了大旱數年所積聚的水汽,南到洞庭,北至陰山,盡是寒風凜冽。

這年的冬天較往年更冷,就連開封城中亦已滴水成冰。烏英縱走後,蕭琨使錢另雇了一名喚作黃英的小夥子。

黃英行伍出身,曾在李綱手下當差,如今充當驅魔司中通傳、跑腿與雜役之責,偶爾兩人離司時,也好有人看家。

十二月上,開封下起了封門大雪,天魔伏誅後歲月靜好,無事發生,唯獨郭京偶爾遣人前來送信,俱是各地的小妖小怪,請驅魔司予以收拾。蕭琨有金龍,打個轉便能解決,哪怕當日去回也不是問題。

今天蕭琨起床後換了皮坎肩與翻領的毛襖,在廳內烤火看文書;項弦則穿得很少,上身狼裘,下身一條鹿皮褲,與蕭琨湊在一處看信。

“水猴……鬧鬼、榕妖……”蕭琨開始拆信,再把信塞進匣裏。但凡沒有人口死亡與失蹤的,都被歸類為“長期待辦”或“觀察”類型;一旦出人命,就得盡快去處理了。

驅魔司的同伴們散了之後,蕭琨與項弦已處理過兩樁收妖之事,一是龍門峽前,洛水魚妖興風作浪,截留渡船之案;二是徽州一夥盜賊裝神扮鬼,打劫路人。

但這大冬天的,蕭琨實在不想再去辦案,這年開封的酷寒已快能與上京比肩,今天與項弦睡醒後,外頭滴水成冰,風雪不停,一瞬間他甚至以為自己回到了遼國。

“沒有人命案子。”蕭琨松了口氣,揀出數封,交給黃英,說,“拿去兵部,轉發往當地再查後回報。”

大部分的案子俱是口耳相傳,並無證據,百姓疑神疑鬼。少部分則是當地知府解決不了或是不想解決的虎患、熊患,想借助驅魔司之力來平。項弦擔任副使時也見多了,起初還會千裏迢迢趕去,隔十天半月的回來,文書又摞起厚厚一沓,實在處理不過來。

現在有了蕭琨,百裏間指日可達,增加不少便利,且蕭琨處理案情經驗豐富,一眼便能看出哪些是謠言,哪些刻不容緩必須馬上解決。

“所以呢?今天不出門?”項弦說。

“嗯。”蕭琨快速閱過諸多案報,說,“沒有很值得辦的事。”

項弦又來抱蕭琨,說:“幫我。”

“副使!”蕭琨說,“你腦子裏就只有這個麽?”

“天魔也除了,”項弦說,“與我好哥哥天天廝守,不做這個做什麽?”

蕭琨實在忍無可忍,但這次回到驅魔司後,與項弦每天耳鬢廝磨,確實是他有生以來最愜意、最幸福的一段時光,從小到大受過的苦、遭受過的磨難,在與項弦兩情相悅面前,早已顯得不值一提。

“現在不行。”蕭琨去喝茶,說,“白天說不定還有公事。”

說歸說,蕭琨卻不時望向項弦,他們相處之道一如既往,項弦常常主動,蕭琨也常常拒絕,仿佛已成為了習慣。蕭琨也並非真的拒絕項弦,而是不知為什麽,他喜歡看項弦主動,摟著他既牽手又摸,湊上來親嘴親臉時,總能讓蕭琨生出強烈的、被愛的感受。

於是這就導致蕭琨總想吊著這流氓,或是半推半就,讓他多求偶一會兒,再滿足他,親他疼愛他,那瞬間迸發的激情,便顯得尤其激烈。

這天蕭琨走到哪兒,項弦就在他身後跟到哪兒,蕭琨一停下,項弦便從身後抱著他,摟他的腰,也不說話。蕭琨最後終於按捺不住了,轉身親了他一口。

不料項弦卻說:“咱們來過幾招?也有好些日子沒打過了。”

蕭琨聞言十分意外,打量項弦,說:“行,我讓你,只出單手。”

“別被我打哭了!”項弦笑道。

“你試試?”蕭琨說。

項弦卻有別的念頭,在院內交手,動起來後不免要出汗,便穿得少了,也好回房換衣服,於是又可摟摟抱抱,順勢做點別的。

蕭琨道:“你若輸了怎麽說?”

項弦:“怎麽說?你輸了怎麽說?”

“答應我一件事。”蕭琨說。

“又來?”項弦說。

蕭琨道:“你若乖乖答應,願意配合,今晚哥哥教你點別的。”

項弦聽到這話時,不禁蠢蠢欲動,舔了下嘴唇,臉上發紅,說:“教什麽?”

蕭琨不答,背起右手,只以左手起掌對敵,示意項弦放馬過來,項弦卻不出拳掌,非要問個清楚,蕭琨最後不耐煩道:“還打不打了?”

“雙修?”項弦突然問,“咱們來雙修罷?!走,現在就修,不打了!”

蕭琨心中一驚,繼而帶著少許緊張,說:“你怎麽知道的?”

項弦只忍不住笑,笑得躬身,再看蕭琨時,蕭琨已滿臉通紅,帶著威逼問:“你怎知道?昨夜我說夢話了?”

項弦站直,說:“前幾日你在看的那本書,上頭寫了。”

數日前,蕭琨在大宋驅魔司裏頭無意中翻到了一本書,書上所繪人身之圖,乃是周身經脈與一門特殊的修行之道,這等修行乃是旁門左道,由漢時劉安麾下方士所撰。一部又有多本,陰陽調和、純陽相融,俱詳細記錄其上。

“你看過?”蕭琨面紅耳赤。

“看過,”項弦笑道,“好幾年前了。”

項弦上汴京時整理過司內藏書,當時只以獵奇的角度翻了翻。

蕭琨在與項弦相識之前則始終是處男之身,但從前遼國軍中,男性歡好之道亦有所耳聞,大概知道兩個男人相好,除卻摟抱親吻,自然還有更進一步的辦法,只是以他性情,與項弦相知相愛已足夠滿足,未作他想。

人的欲望總是無窮無盡,眼下歲月安穩,便忍不住得隴望蜀。蕭琨大概知道怎麽“那個”,但想到萬一自己提出要求,被項弦壓著“那個”,總覺得很難為情,心中生出不少負擔。於是按捺著心思不提,揣測興許某天項弦開竅,提出要求時,便可順理成章一番。

“還打不打?不打我走了。”蕭琨說。

項弦開始與蕭琨拉拉扯扯,半是過招半是推手,說:“你想咱們像書上一般,一個人去‘那個’另一個。”

“別這麽粗俗!”蕭琨說。

“怎麽就粗俗了!”項弦說,“雙修不是尋常事麽?你想當我的爐子,是不是?”

蕭琨:“是你來當爐子,你是純陽之體,當爐最合適。”

雙修之道也喚爐鼎之術,方士們常把其中一人稱作“爐”。

“憑什麽?”項弦只嚷嚷道。

“小聲點!”蕭琨把他推開少許,項弦又賴上來。蕭琨心生一計,說:“好好打,別拖泥帶水的,這樣,輸的當。”

“其實我願意,”項弦站定,說,“都行,只要是你,想對我做什麽都行。”

蕭琨一怔,看項弦似笑非笑的表情。

這當真是世上最美好的情話,一如他們年夜在開封看焰火那天,蕭琨只想現在就把他拉進房內,好好疼愛他一番。

蕭琨雙目一亮,項弦則做了個“摟抱”的動作,門戶大開,任他窺探自己的內心,蕭琨是以明白,項弦當真如此作想,並非逗他玩。

蕭琨看著項弦,末了也笑了起來,項弦又無所謂道:“但不能把我弄疼了。”

蕭琨骨頭都輕了,忍不住深呼吸。只見蕭琨走過去,單手要按項弦,搭他,項弦突然來了一招掃腿。

蕭琨險些被絆在地上。

蕭琨:“!!!”

項弦:“哈哈哈哈哈!”

項弦那話自然發自內心,但看蕭琨如此沈溺其中,依舊忍不住想惡作劇一番,緊接著以太祖長拳招式盡出,蕭琨第一式不提防,險些被制住,忙一退再退,被逼到角落,施展十成武藝,大吼一聲,終於化解項弦狂風驟雨般的攻勢。

項弦見偷襲失敗,不再追擊,拉開長拳架勢,沈如山岳,又道:“說好的,讓我一只手。”

好險——蕭琨心想。他當即不再抱著玩玩的態度,今日必須打得項弦心服口服。

“來嘍。”項弦話音未落,蕭琨一言不發,展開強攻,兩人身影頓時撞在一起。

蕭琨單掌翻飛,他對項弦的拳腳套路已了若指掌,純論武學,項弦看似剛猛霸道,橫掃六合八荒,熟悉的無非也即太祖長拳那幾式,平日全靠智慧劍與修為以力破巧,畢竟當年沈括就不是以武藝稱霸天下的人。

而蕭琨自己,則跟著樂晚霜博學百家,很是鉆研過一番武學。

果然,項弦力道一猛,後續便難以為繼,到得近一刻鐘後剩下七成招架、三成還手之力,兩人拳腳呼呼來去,院內積雪朝著四面發散,項弦猶如裹著烈焰的一團旋風,將驅魔司中的雪融了近半。

“老爺!”突然間,前去報信的黃英回來了。

兩人當即同時收手,項弦來不及回招,一頭撞在了蕭琨身上,蕭琨忙卸力,令他站好。

“你輸了。”蕭琨說。

項弦搭著蕭琨脖頸想親,這是他第一次主動認輸,說:“哥哥了得。”

當著外人的面,蕭琨忙把他稍推開點,扣起手指在他腰間彈了一記,示意他快分開,又朝黃英問:“什麽事?這麽慌慌張張的。”

“我洗澡去。”雖是隆冬,項弦卻已汗流浹背。

“回稟老爺。”黃英定了定神,自從進了驅魔司後,便將蕭琨喚作“老爺”,只見他將早上帶去的文書又帶了回來,說,“今日兵部裏頭亂糟糟的,到過年都不收咱們的文書。小的在部內打聽了一番,說的是,軍隊在白河大敗,被殺了一萬多,郭藥師將軍投敵,燕州府破了。”

項弦停下腳步,望向蕭琨。

蕭琨卻很鎮定,說:“還說了什麽?”

黃英搖搖頭,臉上現出茫然,又道:“都說女真人還在南下,打過河北,就要進中原了。”

這天午後,蕭琨駕馭金龍,兩人飛離汴京,在暴雪中突破雲層,一路朝北。

“戾氣還是這麽強盛。”蕭琨擡頭,望向天脈。

項弦也不提雙修的事了,憂心忡忡,畢竟大宋邊防崩潰的速度比自己想象的更快,付出背刺遼國這等代價後取得的燕雲之地,短短兩個月間又回到了金國手中,實在令人扼腕。

下一步,金國還想做什麽?

“完顏宗翰領軍南下,”項弦說,“希望他不要多作殺戮。”

“兩軍打仗,不可能不死人。”蕭琨明白項弦的擔憂。穆天子死後,六座古鼎釋放出的是神州積攢千餘年的戾氣,句芒已在苦苦支撐,哪怕維持現狀,也須得上百年光陰才能被徹底化解。

金國南攻,沿途必有殺傷與死亡,戾氣再一次加重,誰也不知道超出極限後,將引發什麽新的變故。

飛過數百裏之遙,蕭琨又按下金龍,兩人從雲霧中現身,看見滿是飄雪的大地上,官路中盡是從前線撤下的傷兵,而更北方的燕州府處烽煙滾滾,已被金軍完全占領。

“去看看麽?”項弦說。

蕭琨:“話先說在前頭,若想刺殺完顏宗翰,大可免了。”

“揍他也不行麽?”項弦如是說。

蕭琨:“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想做什麽?把他揍成重傷,等他自己一命嗚呼?記得甄岳說過的話麽?身居高位者,牽動著神州的宿命,殺他就是幹預天命。何況,你覺得他死了,金軍就會退兵?”

蕭琨努力地不把話說重了,畢竟將心比心,當初大遼被滅時,他亦很難控制自己,只想單槍匹馬殺進金國,將對方全部滅掉,一報還一報。

但他最後還是想開了,他相信項弦也能想開。

“我想與宗翰談談,”項弦說,“交戰若不可避免,至少也要顧及戾氣的產生,不可濫殺無辜。”

蕭琨沒有回答,按下金龍,飛向敵方駐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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