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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幻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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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幻夢

京杭大運河為昏君隋煬帝所建,最初從洛陽到淮安為通濟渠,連接黃、淮二水,其後則經多年拓展、整修,延至杭州。及至宋時,大運河為連通南北的重要貨運渠道之一,清晨時分,運河碼頭便已喧囂無比,到處都是運石的民夫與商客。

蕭琨與項弦前去拜別甄家家主扶瑩,甄家特地為驅魔司準備了一艘船,船只雖不大,卻也精致工巧。甄岳在船下交代諸多事宜,項弦打著呵欠,站在船頭看下面諸多民夫裝貨,猶如忙碌的蟻群一般。

烏英縱問:“老爺昨夜沒睡好?”

“你學壞了,老烏。”項弦正色道。

烏英縱一笑,項弦又低聲交代幾句,只見蕭琨三步並作兩步,施展輕功上了船,問:“房間安排了麽?”

烏英縱說:“回蕭大人,已安排好了。”

“咱們在航道上共花費二日,”甄岳解釋道,“抵達淮安後馳入秦淮河,進金陵。”

“行。”蕭琨說,“在船上時都自由活動罷。稍後我們還有事與你商量,甄兄。”

項弦與蕭琨談過有關甄岳的安排,他們現在正需人手,甄岳想必也願意加入開封驅魔司。關鍵是如何解決接下來尋找去天魔宮的途徑問題,在這點上,蕭琨尚未與項弦達成一致,但他們總得通過討論來得出最後的辦法。

“您與老爺住這兒,”斛律光過來說,“是船上最大的房間了。”

“沒有多的了?”蕭琨打量斛律光,現在是他接替烏英縱,在跑前跑後地安排了。

蕭琨總懷疑是項弦的授意,偏偏斛律光很會控制表情,根本看不出端倪。

“大夥兒都是兩人一間。”斛律光說,“我和青山,烏大哥和潮生,只有寶音、甄岳分開,要麽我讓他倆睡一張床?”

“算了,就這樣。”蕭琨看自己與項弦的房間,只有一張寬榻。昨日以後,他不知為何又隱隱有點後悔起來,心裏多了幾分失落。

斛律光走後,蕭琨獨自站在房中,回味著這失落感。

我在後悔什麽?不該一時沖動,讓兩人的關系變成這般麽?

蕭琨明知道自己喜歡項弦,一直以來總是邁不出這一步,表明了心意後,竟沒來由地後悔起來:假設他們一輩子當兄弟,興許還能彼此陪伴,直到其中一人離開世上。

如今不再是朋友,而是戀人了,蕭琨便下意識地擔憂,這麽親近,會不會終有一天必將分離?

蕭琨又想起自己的命數,但項弦從來不在乎,且信誓旦旦道他是純陽之體,又是驅魔師,不信這套說法糊弄。

項弦來了,蕭琨那一點戾氣,突然在看見他時,又煙消雲散了。

項弦進房,左看看又看看,朝榻上一躺,扒拉幾下蕭琨,讓他坐下,就要抱他。

蕭琨說:“光天化日,規矩點。”

“我困了,”項弦說,“昨夜沒睡好。”

“你睡就是。”蕭琨說,“我出去看看。”

“你抱著我睡。”項弦側身,抱著蕭琨的腰,讓他也躺上來。

蕭琨:“門。”

“關上了。”項弦竟是摟著蕭琨,翻身壓在他身上就要親。被他緊貼著,蕭琨的心臟頓時狂跳起來。項弦只是盯著他的眼睛看。

千不該萬不該,那夜裏就不該招惹這流氓。蕭琨一時情動,當下再說什麽也無用,項弦是絕不可能守規矩的,一到沒人之處,便摁著蕭琨要親。

“你眼睛真好看。”項弦小聲說,以手指撫摸蕭琨的唇,蕭琨的氣息頓時變得急促起來,想別過頭,卻挪不開視線。兩人對視時,蕭琨終於忍不住,主動吻了他。

“你……”蕭琨翻身,將項弦壓在身下。

項弦依舊掛著俊朗笑容,笑道:“我什麽?”

“你這混賬。”蕭琨認真地說,繼而低頭,與項弦接吻。兩人仿佛再一次回到了那夜,開始瘋狂地互親,耳鬢廝磨。蕭琨從未有過如此體驗,不知接下來該做什麽,只知道與項弦親熱。

項弦對此也毫無經驗,兩人親著親著抱緊了對方,項弦又籲了聲,在意亂情迷中恢覆幾分清醒,揪著蕭琨的紅繩手鏈拉扯幾下,蕭琨再次親吻上來。

他們改為側抱,躺在榻上,最初的沖動逐漸平靜下來,鼻梁抵在一處,蕭琨只是安靜地看著項弦,仿佛怎麽也看不夠。

項弦的眉眼很好看,分明出生於江南,卻與斛律光這等西域男子相似,有著遮擋風沙的長睫毛,男人有漂亮的濃眉大眼,總讓人不免心生親近與好感。

蕭琨只不明白,自己除了膚色冷白些許,容貌雖算得上俊,卻冷冰冰的,常惹人害怕,從小到大,身邊就無人誇獎過自己長相,只有對他幽瞳的畏懼。

項弦為什麽會喜歡這樣的自己?

項弦端詳蕭琨片刻,想說幾句,困意卻重重襲來,令他的意識變得遲滯而沈重,蕭琨的溫暖的唇吻下來時,讓他全身舒暢無比,只牽著蕭琨的手不放。片刻後,他竟是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蕭琨又開始端詳他寬大的手掌,項弦的手指遒勁有力,那是常握劍的手,與蕭琨一般,虎口處帶著不明顯的繭,手指修長漂亮。

蕭琨牽著他的手指,沈默片刻,小心地吻了下他的指背,將毯子為他蓋在身上,起身悄無聲息地推門出房。

盛夏的風吹來,京杭大運河兩岸盡是楊柳。牧青山與潮生在船舷旁喝茶,見蕭琨過來,扶舷站著,都朝對方使了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哥哥呢?”潮生問。

“正睡覺,”蕭琨答道,“昨晚他一夜沒睡。”

牧青山說:“你想好了麽?”

“想好了。”蕭琨轉頭道,“你呢?”

牧青山不易察覺地嘆了口氣,片刻後點了點頭,說:“我去叫狼過來。”

項弦午飯後便開始在房中補睡,一連數日裏他幾乎沒有好好合過眼,困意重重襲來,而在入睡時,更有諸多光怪陸離的夢境朝他湧來。

一片黑暗中,四處俱是塔狀的黑色火焰,戾氣在數尊巨鼎上熊熊燃燒。

黑色的鳳凰踞於王座一側,註視著他。

“是你嗎,阿黃?”項弦快步上前,魔鳳凰卻猛地拍打翅膀飛起,繞著諸多古鼎盤旋。項弦喃喃道:“這是什麽地方?阿黃?我在做夢?!因為你我的魂魄曾經相融,所以我能夢見你?”

魔鳳凰的胸腹深處,依舊有一處發出溫暖的黃光,正不易察覺地閃爍。

阿黃的聲音道:“你的魂魄已完整,得以馭使智慧劍,徹底鏟除魔王穆天子。”

“阿黃!阿黃!”項弦大聲道。

項弦快步追著阿黃,遠離王座,解釋道:“堅持住,不要屈服!阿黃!”

“我身不由己。”阿黃在諸多方尖碑前盤旋。

項弦驟然停下腳步,仿佛聽見了無數魔火中傳來的慘叫聲,喃喃道:“這是什麽?”

漢、唐、晉……每一鼎上,俱出現了古篆文,唯獨“宋”的巨鼎上,戾氣的火苗依舊微弱。

“他已快完成最後一步了。”阿黃的聲音道,“項弦,你能辦到。”

項弦不解道:“什麽?”

“阻止他。”阿黃的聲音道,“我在天魔宮中等你。”

景象破碎,將項弦逐出了夢境,他在黑暗中睜大雙眼,耳邊唯有船只緩慢地平穩行進所帶來的水聲。不知不覺已一夜過去,項弦竟睡了近十個時辰,坐起時,額上滿是汗水。

而在他的身畔,躺著赤裸上身、只著白色長褲的蕭琨。

“蕭琨?”項弦輕輕搖了下他。

蕭琨沒有反應,睡得很沈,相當疲憊。什麽時候開始睡的?項弦回憶起白天,他們一同睡了這許久麽?

船窗外有晨光投入,項弦借著光,端詳蕭琨的胸膛,在地淵神宮中,他們抱在一起,被魔矛所貫穿的淡淡傷痕仍在,蕭琨長期雙手持唐刀,練出的胸肌很結實,穿衣時絲毫看不出,那道傷痕正在胸膛正中處。

項弦稍湊近少許,以耳側貼在他的心臟處,蕭琨的心臟一如既往,有力地搏動著。

蕭琨無意識地發出聲音,將項弦摟在身前,親他的頭,覆又放開。

項弦決定讓蕭琨再睡會兒,便換上常服,離了船艙出去。

旭日初升,河面一層薄薄的霧散開,兩岸丘陵起伏,與巴蜀三峽一地有別,運河的岸邊盡是農田與村落,令人心曠神怡。

項弦在舷畔坐下,摸摸肚子,喊道:“老烏!斛律光!人呢?”

斛律光正坐在船頭看風景,聞聲快步前來,項弦說:“給老爺弄點吃的,餓了。”

斛律光忙去船艙中吩咐,自從入隊,得烏英縱調教數月後,他已大致有個管家的模樣了,項弦始終沒有忘記對潮生說過“我拿烏英縱和你換斛律光”的約定,先前回了開封,斛律光就開始跟在烏英縱身旁,學著他打點大夥兒的起居飲食與跑腿,現在已將烏英縱所授學了個七八成。

這麽一來,待烏英縱離開項弦,前往昆侖山陪伴潮生,也好放心,不怕他無人照顧,當然,此事他們心中都很清楚,只是誰也不說。

船家上了魚面與燕餃,項弦欣賞美景,斛律光又跪坐在他身畔,為他煮茶喝,不時回頭看房門方向,像是在考慮蕭琨何時醒轉。

“蕭大人什麽時辰睡的?”項弦問。

“快淩晨了。”斛律光答道。

項弦:“?”

項弦心想:睡這麽晚?

“昨夜發生什麽事了?”

“沒發生什麽。”斛律光馬上答道。

項弦更是疑惑,懷疑地看著斛律光,斛律光突然變了表情,說:“老爺,呃,有一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問。”

項弦正要說“那就別問”時,斛律光已經搶先說出來了。

“老爺和蕭大人,你倆?”斛律光懷疑地看著項弦,說,“你們戴著一樣的這繩,是定情信物罷?”

“啊,哈哈哈哈!”項弦只得幹笑幾聲。

斛律光:“哈哈哈哈哈!”

兩人相對,一起“哈哈哈”了幾聲,項弦又咳了聲。

“嗯。”項弦坦然道,“我們不僅定情,還常常抱著親嘴呢,羨慕嗎?”

斛律光:“呃……我……還是……”

斛律光並不想與蕭琨抱著親嘴,帶著少許疑惑,又問:“老爺喜歡蕭大人什麽?”

“這還用問嗎?”項弦簡直難以置信,說,“蕭琨不討人喜歡?雖然有點愛哭罷,不過愛哭也不是什麽大毛病,而且你看他那身武藝多高強?至少也是天下第二吧?你看他那肩,那腰,你見過他脫了衣服的模樣不?身材多好看?手長腿長,像馬兒一般。身上還有為了救我,留下的傷疤!”

斛律光:“呃……”

項弦吃過面,擦了下嘴,又一本正經地說:“該有的肌肉身上都有,那胸肌,那腹肌,那腰抱在手裏,嘖嘖嘖,抱過你就知道了,是生命的感覺啊!朝氣蓬勃,摟著他,只覺心裏就有安全感,舒服得很呢!”

“這……這樣麽?”斛律光聽得忍不住對年輕男性也產生了隱隱約約的向往,但細想下,又有點不適,總覺得哪兒怪怪的。

“你再看他那眉眼,”項弦又正色說,“眉毛多漂亮?眼睛跟藍寶石似的,鼻子又高又挺,長著這麽一張漂亮的臉,身材還長得漂亮筆直,嘴唇卻是軟的,啊!親上去那會兒……”

斛律光一臉懵懂地聽著,起初他只是為了轉移話題,沒想到引出了項弦這麽一番品鑒。

“親嘴會上癮,”項弦壓低聲音道,“誰親誰知道。”

“我我我……”斛律光忙道,“我不想親蕭大人。”

“不是說他。”項弦現在對同為青年的男性有著熾烈的渴望與向往,只想與蕭琨再好好地深入探討交流一番,當然,須得等待合適的時機。

“白駒兒,”項弦煞有介事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說,“找個伴罷,紅塵是很美的啊!”

雖然斛律光對愛情的理解不太深刻,耳朵卻很靈光,突然坐直:“蕭大人!”

項弦一個激靈,得知蕭琨醒了,他推門出來,似乎還不太清醒,幸而沒聽見項弦先前的話,否則一定會提起木案,從後腦勺給項弦直接來一下。

“我去給您準備早點。”斛律光忙起身。

“有勞了。”蕭琨坐在項弦對面,擡眼看項弦時,項弦則笑著註視他。

蕭琨搓了搓臉,顯得十分委頓,項弦問:“昨夜睡得晚?”

“沒有。”蕭琨似乎有很重的心事。

項弦觀察蕭琨表情,想坐過去與他並肩,蕭琨馬上低聲道:“嚴肅點,在大夥兒面前不要做什麽逾矩的事。”

運河河面上再一次起了霧,蕭琨吃著早飯,問:“到哪兒了?”

“快到金陵了,”甄岳來到甲板上,說道,“稍後將轉入秦淮河。”

這是驅魔師們難得的無事可做的一天,回想起來,自從認識蕭琨以後,項弦便忙個不停,終日毫無喘息的機會,度過了此生中最為忙碌的日子。

如今閑下來,恢覆了從前的生活,反而隱約覺得有點不適應起來。

大船上人來人往。蕭琨醒後,又與甄岳研究地脈,甄岳對天地靈氣所知極廣,專研此道,乃是他們最好的幫手,許多學問項弦只是從沈括口中約略聽到,未曾深入,如今得到甄岳的詳細解釋後,終於得以融會貫通。

若換作從前,項弦一定只想找個沒人的地方,摟著蕭琨親嘴,但在阿黃被抓走後,這件事一直壓在他的心頭,每當高興時想起阿黃,心情就會焦慮起來,只想盡快找到天魔宮的入口,否則難以真正地釋懷。

“所以天魔宮隱藏在罅隙之中,”蕭琨說,“傾宇金樽雖然壞了,罅隙卻還存在著,用常規的方式進不去。”

“對。”甄岳解釋道,“魔王想必在千年前,就已做了最穩妥的準備,失去傾宇金樽後,他仍然據有罅隙,這是穆天子最大的優勢,蟄伏以等待下一個時機。”

蕭琨想了想,說:“根據目前的情報綜合推測,我們可以理解為,穆天子是神州的觀察者,他相當有耐心,既監視大地的變化,又觀察歷任驅魔師的應對方式。

“直到竊走宿命之輪,認為自己有了絕對的把握之後,才展開他的計劃。”

甄岳點了點頭。

蕭琨又道:“我們要找到天魔宮,就必須逆著魔氣的能量流動,才能進入這個獨特的罅隙裏。”

甄岳對著神州地圖上標記出的天地脈節點,說:“想進入天魔宮,也並非只有殺人這一個方法,足夠的能量大抵不錯,蕭大人抓住了這個要點。”

項弦絕不會搞大屠殺,縱然有上百萬人意外死去,他也絕不會見死不救。

他始終沈默著。蕭琨思考後又問:“如今我們有你手背上那個趙先生賦予的烙印,就不能通過它的力量直接傳送麽?”

項弦終於開口道:“這是一把鑰匙,不是通道。”

項弦朝他們出示手背上的那團黑火烙印,蕭琨改而牽著他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輕輕摩挲。

“它的作用是,在咱們逆著魔氣能量穿梭,進入天魔宮的一刻,”項弦解釋道,“能成功穿透進去,而不是被穆天子所設下的結界擋在外頭。除此之外,還需要借助劉先生的魔種引路。”

“好的,我知道了。”蕭琨依舊牽著項弦的手不放,項弦心中一動,兩人的手指輕輕地勾在一起。蕭琨朝甄岳說:“我們還有什麽可能的辦法?”

“獻祭。”甄岳凝重地說,“歸根到底,無非是釋放出能量,生魂所具有的戾氣、魔氣、人命,這些都是能量。只要能量足夠,天魔宮的大門就會打開,吸納讓穆天子得以成魔的力量。”

“百萬級別的死亡。”蕭琨說。

甄岳答道:“不一定,也許數十萬也能達到?我實在無法判斷,或許還有其他的辦法,在某些特定的條件下,神州世界將會產生巨大的能量,但恕我學識淺薄,找不到這種條件。”

“擁有足夠強的命力,”項弦不假思索道,“我知道這個辦法。”

“什麽?”蕭琨說。

項弦說:“身居高位者,命力更強,譬如說龍、鳳凰、鯤、鵬這等巨獸,抑或人間的帝王。”

“湯王為了結束天下大旱,獻祭自己。”項弦說,“其後在商時,歷任神州之主為達天聽,也必須拿出足夠的命力來作交換,不惜獻祭諸侯與貴族。到得牧野之戰時,紂再無翻盤之力,最後在鹿臺上,獻祭了一個王,即他自己。”

“換句話說,”項弦說,“將趙家捆一起殺了,興許也能起到差不多的效果。”

蕭琨無奈了,片刻後道:“沿著魔將,也即‘先生們’來時的通道回溯,是否也有希望進入天魔宮?”

“這很難說。”甄岳道,“先前他們使用傾宇金樽進行傳送,眼下金樽被毀,又落在了咱們的手中,我不知道他們還會不會來。”

項弦與蕭琨都明白了,洞庭湖一戰,形成了全新的局面,穆天子不能再使用傾宇金樽來投放魔將們了,贏先生、燕燕是否還會前來開封?

或者說,他們短時間內不會再出現了?

項弦朝蕭琨說:“傾宇金樽不能傳送以後,魔人再一次進出罅隙,就必須通過天地脈。借助劉先生的魔種,也是這個原理。”

甄岳:“但穆天子勢必非常提防,魔將進出,不是一個過程,要抓準這個時機非常難。”

蕭琨推斷道:“穆天子也許在等待倏忽預言中最後一刻的到來。”

三人討論片刻,雖依舊未能得到完整的行動方案,局勢卻又有了新的進展,讓撲朔迷離的戰況逐漸變得清晰起來。

甄岳說:“回到開封後,我會透過能量的流動,監測天魔宮的動向。”

項弦若有所思,點了點頭。不片刻,他又拉了幾下蕭琨的手,蕭琨正思考時幾次被打斷,只得與他先回房去。

“來,過來。”項弦在榻上坐下,朝蕭琨招手,滿腦子只想占他便宜。

蕭琨:“你這人怎麽這麽好色?”

項弦說:“好色不是很正常?食色性也,人生本來也就這麽點追求。”

蕭琨只得挪上榻去,躺在項弦懷裏,讓他摟著,眉頭依舊擰起,思考諸多錯綜覆雜的問題。

“你覺得穆天子還會再發動一次宿命之輪麽?”蕭琨說,“別亂摸。”

項弦的手已伸進蕭琨的衣服裏,又揉又抱,蕭琨按住他的手要拉出來,項弦馬上停手。

“阿黃還沒找回來,”蕭琨疲憊道,“能不能正經點?”

“好好。”項弦只得擡起雙手,坐直,帶著幾分失落表情,嘆了口氣。

蕭琨見他那模樣,便自覺不該說這話,項弦怎麽可能不當一回事?以如今局面,擔憂也無濟於事,不過是朝自己尋求依賴罷了。

蕭琨又示意項弦躺到自己懷中,主動摟著他,低頭在他耳畔親了下。

兩人沈默片刻,項弦說:“我正想朝你說,夢見它了。”

蕭琨當即恢覆了精神,困倦的表情一掃而空,皺眉道:“它在哪兒?”

“天魔宮。”項弦說,“或者說,是我以為的天魔宮。”

“什麽樣的?”蕭琨坐到案前,朝項弦道,“夢裏的事還記得麽?”

項弦挪過來,朝蕭琨盡力覆原天魔宮的結構與場景,蕭琨提筆,繪出宮內地形圖。穆天子的巢穴遠不及大禹的水下王宮覆雜,憑著項弦的描述,蕭琨很快就畫好了圖樣,這對他們接下來的戰鬥至關重要。

“這看上去有點像白玉宮,讓我想想。”蕭琨說,“眼下最難的,就是開啟通路了……只要能打開它,來到穆天子的面前,你便可抽出智慧劍與穆天子決戰,趁著他還未成為天魔,一舉徹底擊敗他。”

項弦說:“就怕趕不及了,阿黃如果被徹底魔化,失去最後的一點意識,會出現更難控制的局面。”

“我與斛律光能牽制住它。”蕭琨遲疑片刻,而後說,“只要擊敗穆天子,一切將迎刃而解。”

項弦說:“或許也可以換個辦法,引他到神州來。”

“太危險了。”蕭琨遲疑道,“那天你說完以後,我仔細想過,你說得對,不能亂來,在人間開戰,就怕傷及無辜。”

突然間,蕭琨想到另一個主意。

“穆天子不來,但他手下的兩名魔將,興許會來。”蕭琨說,“他只剩下贏先生與燕燕了,說不定真會派他們做點什麽。”

船只渡過金陵,夜泊秦淮河時,潮生還下船往城中游玩了一趟。數日後,大船沿著運送花崗巖的河道,回到開封城中。

“終於回家了!”所有人都如釋重負。

這種感受對蕭琨而言尤為真切,自從來到開封,他便將此處視為自己的新家,在那之後,接下覆雜又艱難的案情,離開京城在神州流浪輾轉,總有大地滿目瘡痍,眾生朝不保夕之感。

回到開封,所有的痛苦與悲傷便一瞬間遠離,這座城市猶如一個宏大又溫柔的桃源,展開懷抱,保護了他們。

究竟是開封的生活像個夢,外頭大旱與妖魔橫行的世道為真實;抑或只有開封的日子是真實的,城外的悲慘世道才是個夢?

這讓蕭琨常常陷入動搖之中,仿佛置身於奇特的幻境裏。

但回到驅魔司後,所有人明顯都松了口氣。

“振魔鈴響過麽?”項弦問。

烏英縱做了個手勢,與看守鈴鐺的白隼溝通,他雖不懂鳥語,阿黃卻教過他一些肢體語言,能簡單進行溝通,片刻後答道:“沒有,老爺。這段時日裏,沒有任何異常。”

白隼不見阿黃回來,帶著疑惑打量項弦,項弦心情不佳,只是點了點頭。

烏英縱讓斛律光去跑腿買吃的,自己則開始整理司中內務。蕭琨將刀劍一並放上置劍臺座,與項弦在正榻上坐下。

“這幾天都在下雨,”烏英縱說,“到處都潮得很。”

“嗯。”項弦看著屋檐外垂落的雨線,自從洞庭湖一戰,解決了鯀魔之後,大量的雲氣被釋放,雨水源源不絕地北上,梅雨季節雖已結束,卻依舊終日陰雲密布,雨下個不停,龍亭湖開始漲水,到得夜間時更是雷霆大作,暴雨傾盆。

傍晚時分,項弦翻找出驅魔司內的大量材料,對照沈括留下的振魔鈴,開始制作法寶。

“你在做什麽?”蕭琨洗過澡,頭發仍濕著,過來問道。

“我想根據振魔鈴的結構,”項弦說,“制一件‘器’。你上回提醒後,我就有了這個設想,奈何我對堪輿之道不熟,如今有甄兄的學識,來監視天地脈中的戾氣流動,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項弦所制的粗坯猶如羅盤一般,上刻各個方位與奇異的符文,結構尤其覆雜。

石獅子又突然喊道:“李師師來了!李師師來了!”

“不要喊姑娘的閨名!”項弦說,“太沒禮數了!”

蕭琨出外喊來斛律光,吩咐道:“斛律光,你負責接待她,老爺正忙。”

斛律光便來到驅魔司外,連日暴雨,開封大街小巷浸了不少水,李師師正打著一把傘,在深巷內等他。

“你回來了。”李師師笑道。

“對啊。”斛律光說,“你還好罷?”

李師師做了個“請”的手勢,斛律光問:“有什麽事?”

“想看看你。”李師師註意到斛律光並未佩戴她所贈的白玉,柔聲道,“去了什麽地方?”

斛律光說:“蕭大人吩咐,不可對外人提及。”

李師師一笑置之。從那天聽花樓二人相識後,李師師便來過好幾次驅魔司,有時還會碰上來找項弦的趙構。彼此對視,都只是心照不宣,憂傷一笑。

“接下來還會走麽?”李師師問。

“會。”斛律光答道,“興許很快,過不得幾日便又要出門辦案子了。”

從諸人的對話,尤其蕭琨與項弦的態度上看,斛律光知道與魔王的決戰已日漸臨近,他沒有朝李師師細說,但李師師何等聰明?已隱約感覺到了。

“都說項大人身手極其了得,”李師師說,“一定能戰勝困難。”

斛律光接過傘,為兩人撐著,在細雨中離開街道,來到龍亭湖畔,湖面盡是千萬綻放的雨點與漣漪。

“我不能拖大夥兒的後腿。”斛律光又感慨道。

“這本不該是你的責任。”李師師從上次聽斛律光說到身世之後,便明白驅魔師中,他是唯一一個完全與此無關之人,只是因緣際會得到了難以駕馭的力量,便鼓起勇氣,追隨於項弦身畔。

“是天下人的責任。”斛律光正色說。

“也是。”李師師從自己的信息渠道推測,又根據年初萬歲山皇宮劇變,諸多事宜大致推斷出了經過——驅魔司要去面對非常強大的敵人們。

“那麽,等待斛律公子得勝歸來,”李師師站在漫天細雨之下,溫柔一笑,“屆時一定要來雅築聽我撫琴,喝杯水酒。”

“好。”斛律光展顏一笑,俊朗無儔,答道,“我得回去了,與師父約好,酉時練功。”

“這傘給你。”李師師正取出另一把傘,斛律光卻擺擺手,快步走進雨中。

項弦終日只沈浸在他的新法寶中,甄岳有時會過來,提點意見,潮生看見的時候,則十分驚訝。

“哇!”潮生說,“這是連接天地脈的法寶嗎?哥哥,你真了不起!”

項弦說:“上回我朝皮長戈前輩討來了一根句芒大人的枝葉,按理說,神樹也能感應到魔氣,是這樣麽?”

“是的!”潮生說,“你好聰明!”

句芒的綠葉,潮生身上也帶了不少,這些材料在降妖伏魔上其實並無太大實際作用,畢竟神樹雖強,葉子所帶有的卻是新生之力。大多數時候潮生會將葉子煮水,給生病的凡人們喝,有藥到病除之效。

“你在吃什麽?”項弦說,“給哥哥也吃點……荔枝?!這是荔枝???哪兒來的荔枝!老烏,你給他買的?”

潮生餵給大夥兒一人一枚荔枝,說:“多的沒有了,老烏說很難找到的!”

烏英縱:“我正好去皇商那兒,唔,南越來了荔枝,趁還沒上貢,搶先買了一簍。”

“你沒事兒去找皇商做什麽?”蕭琨抓住烏英縱轉瞬即逝的細微表情,打趣道,“特地跑一趟罷。”

項弦說:“老烏,花這麽多銀子,買一簍荔枝來哄潮生,你俸祿才多少?這日子還過不過啦?”

眾人自然知道項弦在打趣,烏英縱被揶揄得滿臉通紅,只護著潮生,潮生則飛也似的跑了。

又過數日,到了最後一步時,項弦十分猶豫。

“怎麽了?”蕭琨一連十天內,都守在項弦身畔,項弦每天須得忙活七八個時辰,過後倒頭就睡。

“得拆了它。”項弦拿著振魔鈴,輕輕晃了下,說,“可這是師父留下的寶物。”

“拆了以後能完成麽?”蕭琨問。

“不保證成功。”項弦說,“如果失敗,就連振魔鈴也沒法再用了。”

兩人面前是一個足有兩尺長寬的羅盤,繪有神州大地的各個方位,盤面中心則銘刻著樹形圖。

“拆罷。”蕭琨說。

項弦於是將心一橫,將振魔鈴拆開,裏面的符文猶如有生命之物,環繞羅盤開始發光、旋轉,最後在項弦與蕭琨、甄岳的共同牽引之下,一個接一個地沒入羅盤邊緣,閃爍光華。羅盤中央的指針,則是那根他從昆侖得來的句芒細枝。

甄岳說:“太好了!這麽一來,就能監察敵人的動向了!”

“不一定奏效呢。”項弦說,“將它放到院子中央試試看?”

驅魔司選址之處,底下就有充沛的地脈力量。趁著雨水稍停時,蕭琨將羅盤放在院內正中,與項弦聯手註入靈力的剎那,一道綠光升起,直射天際,所有符文同時亮起了光。

“成功了!”潮生驚呼道。

但那細枝開始滴溜溜地打轉,先是指向正北,再指向西方,來來回回,轉個不停,最後停在了西北面的某個區域。諸多符文輪番閃爍,開始化作程度不一的紫黑色。

項弦:“……”

蕭琨:“它指向北面,是想告訴我們什麽?”

“這就是神州被魔氣所侵襲的現狀。”項弦說,“最嚴重的區域死亡最多,痛苦最多,是你們的故土遼、金方向,南方之地,則因為旱情,戾氣也在反覆湧現,現在開始慢慢好轉了。”

振魔羅盤趨於穩定,與當初在昆侖山上所見,句芒的枯萎所指方向完全相同。

“明白了。”蕭琨也沒想到,天地間的戾氣已經達到了這麽嚴重的地步。

甄岳說:“一旦魔氣發生劇烈波動,便提示了天魔宮也許有行動。”

“對。”項弦端詳片刻,再看蕭琨,說,“目前只能密切註意它的反應。”

蕭琨召集了所有人,朝大夥兒說:“這幾天裏,各位請好好休整,興許接下來再有戰鬥,就是直接進入天魔宮,面對穆天子了。”

萬丈高空之上,天魔宮下,則是重重烏黑雲層,雲層中隱有雷電在隨之翻滾。

燕燕立於天魔宮中,穆天子端坐王座上,身畔則是入魔的鳳凰。

“將贏先生帶出來。”穆天子吩咐道。

燕燕來到水池前,念誦咒文,將身軀殘缺的贏先生擡出,帶到穆天子的身前。

贏先生在高昌城被潮生種下花種後,半身呈現出青木化,昆侖生之力正在不斷蔓延,侵蝕他以魔氣鑄成的身軀,令他痛苦不堪,發出陣陣悶吼。

穆天子擡手,撫摸黑火鳳凰,鳳凰釋放出魔焰,繚繞於魔人贏先生周遭,將藤蔓與枝條焚燒殆盡,緊接著一聲嘶啞的鳴叫,黑鳳凰展翅飛向贏先生,魔核開始自燃,迸發出強大的力量,開始重塑他的身軀。

燕燕緊張地凝視黑鳳凰。

“鳳凰成為了完全體,這是唯一的好消息,”穆天子說,“只要魔核不被毀去,你們便可無限次地重生。”

鳳凰身上,烈焰一收,回到穆天子懷中,穆天子輕輕撫摸它的羽毛,說道:“劉先生的魔核還在驅魔師們手中,誰去取回它?”

兩名魔將思考片刻,而後,燕燕上前半步,稍躬身。

“既如此,”穆天子又吩咐道,“贏先生,你且先做好準備,開啟我們的最後一步計劃。”

“是,天子。”贏先生答道。

穆天子隨之擡頭,望向天魔宮中生長的巨樹,它開出了無數墨色的花朵,已有大大小小的黑花雕零,結出小型果實。

穆天子起身,走向臺座一側,召來黑火鳳凰,這一次,他失去了傾宇金樽,不得不以本身突破罅隙,投向人間大地。

這個舉動非常危險,畢竟與“樹”分離,且一魂不附體,在周身只餘兩魂的情況之下,若被釋放智慧劍完全威力的不動明王追上,只怕當場就要遭到凈化。

但驅魔師們眼下一定有別的事要忙,值得冒這個險。

穆天子化身黑火,匯入天地脈河流,閃身出現在了北神州曠野的高空。

他先是觀察四周是否有危險,再緩慢降下地面。

距離太行山的八百裏外,是長城之外隨處可見的荒原,積雪落在苔原上,猶如大地斑駁的傷口,這等景象於塞外,隨處可見。

苔原上,躺著一具漆黑的骸骨,那是內丹破碎的黑翼大鵬鳥,它的屍骨仍散發出極淡的黑氣。中了鹿神一箭後,它掙紮著飛離太行,墜落於無名之地,化作一堆散亂的骨骸。

附近植被因它身體散出的魔氣而盡數枯萎,穆天子緩慢地走到它的身前。

“青雄前輩,”穆天子淡淡道,“滋味如何?”

那屍骨已無法再回答。穆天子在旁觀察,只道:“這些年中,艱難搜集到的戾氣,已不剩多少了,你的魔核亦業已破碎,前輩是否願意重新考慮,納入我的一部分?”

黑翼大鵬的骨堆上,浮現出一個靈魂虛影,那是古老魔王的最後一點意識——他直起殘破的半身,頭發散亂,註視穆天子。

“你……令墨門中人,將驅魔師誘到……我藏身之處……毀我修行……令我功虧一簣……”

“巴蛇已與我同化。”穆天子憐憫地看著上一任魔王,說,“有史以來至為強大的天魔,將在不久後轉生,我將分給你我的一魂,你曾經兄長的力量,會賦予你新生。來罷,加入我們。”

穆天子撫摸肩上,黑鳳凰火焰爆發,鋪天蓋地,朝著黑翼大鵬的屍骨湧去,穆天子的腳底出現了旋轉法陣,在那黑火之中,青雄的面容隱沒,另一名穆天子出現了。

兩名魔王相對而立,猶如黑色大海中的孿生花朵,註視彼此。本體沈默不語,衍體則發出痛苦的大吼,猶如在黑鳳凰的烈焰中獲得了新生,繼而發出嘶啞的大笑。

開封城中,今年的秋季比往年來得更快,雨終於漸漸地停了,取而代之的,則是秋高氣爽、萬裏無雲的好天氣。

“有動靜麽?”蕭琨說。

“目前還沒有。”項弦說,“昨天守夜的寶音說它突然抽動了幾下,又沒動靜了,我猜也許是盯得久了產生幻覺。”

蕭琨:“什麽方向?”

“還是北邊。”項弦站在羅盤前,說,“一抽一抽的,就這樣……你看……”

蕭琨:“你給我正常點兒!朝中情況如何?”

項弦攤手。

回到驅魔司後,項弦幾乎閉門不出,也不與驅魔司外的任何人朝向。司內大多數時候都關門謝客,連趙構也進不來。餘下時間,多由蕭琨出面應付,說有事,也沒有什麽要緊事,無非是朝中哪些大人又在設宴招待,各國使臣前來到訪等細微末節的事務。郭京也從未來過。

“總這麽盯著不是辦法,”蕭琨說,“要麽出去走走?”

項弦遲疑片刻,蕭琨在驅魔司院內等著,露出幾分期待表情。

“好罷。斛律光!”項弦叫來斛律光,讓他守著振魔羅盤,自己則來到蕭琨身畔。日漸西斜,蕭琨在斜陽與雲層的暗影中召喚出金龍,帶著項弦破空而去。

晨昏線轉來,開封城已有近半被夜幕所籠罩,城中陸陸續續地亮起了燈火,項弦回頭看大地,蕭琨則駕馭金龍,始終翺翔於天際。

“心情好點了?”蕭琨說。

初秋的夜風十分涼爽,項弦的心情確實輕松了許多,而蕭琨一直知道阿黃的離開對他影響極大,哪怕他們在杭州定情後的這段時日中亦是如此。項弦雖然平日很少提及,心頭卻終究有事壓著,每天夜裏,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抱著蕭琨睡會兒,兩人亦持禮相守,頂多只是簡單親吻。

蕭琨很清楚項弦實在沒有心情,換句話說就像丟了魂一般,事實上也正是如此。

金龍降落在嵩山封禪臺上,夜幕轉來,看著極遠處開封的滿城燈火,蕭琨與項弦並肩而坐。

“我常常在想,”項弦說,“咱們的前輩們,在面對魔王降世時,都在想些什麽?”

蕭琨看了項弦一眼,說:“不知道。不過他們大抵也會像咱們一樣,遇見諸多難關罷。要親一個麽?”

項弦笑了起來,最近蕭琨經常主動吻他,不等他回答,蕭琨已搭上他的肩膀,湊過來,親吻了他的唇。

兩人閉著眼睛,親了好一會兒。分開後,蕭琨看著項弦的雙眼,認真道:“雖然這麽說不太合適,但我還是想說。”

“嗯?”項弦揚眉。

蕭琨思考片刻,他對項弦是怎麽樣的情感?既像夫妻,又像遼國自己曾見到的、那些手牽手的男女戀人?

“無論你想要什麽,”蕭琨說,“我都願意去弄來給你。”

項弦眼裏帶著笑意,片刻後說:“但師父常言,這世上,有許多事,哪怕身為神明,也無法辦到。”

項弦只想告訴蕭琨,許多事不必全攬在自己的身上。蕭琨卻問:“比方說呢?”

項弦起了促狹之意,隨口道:“天上的星星,你能摘給我麽?”

“不行。”蕭琨轉頭,望向已浮現的星空。

項弦示意這不就是了?

但話音落,天空中劃過一枚流星。

霎時間金龍騰空而起,項弦毫無防備,大喊一聲,意識到蕭琨竟是馭龍朝著流星墜落的方向而去!

“等等啊……餵!”項弦大喊道,“別突然飛起來!嚇我一跳!”

“抓穩了!”蕭琨朝著流星劃過的東天方位,催到最高速,發出一聲音爆,竟是想去追那墜向人間的流星。項弦身體在空中疾飛起來,緊緊抱著蕭琨,金龍飛出了有史以來的最高速度,在空中拖出一道殘光,疾射向開封東面的茫茫平原。

片刻後,蕭琨又在空中停下,辨認長夜中的火光。流星墜地時,大多有烈火,也或許早已在空中焚燒殆盡。

項弦哈哈大笑,蕭琨無奈道:“我是真想找到那枚掉下來的星星,把它送給你。”

項弦擺擺手,看著蕭琨,蕭琨有點沮喪,下一刻,項弦拉著蕭琨的手,與他一同從萬丈高空疾墜下去!

“你做什麽!”蕭琨大喊道。

項弦:“我在飛!”

金龍驟然消失,蕭琨迎著獵獵狂風,抓緊了項弦的手腕,兩人同時使力,將對方拉進自己懷中,繼而項弦抱緊了蕭琨,側頭親了下來。

兩人破開了天際雲層,筆直墜向人間,心臟狂跳間尚在接吻,世間萬物剎那遠離,唯餘對方的心跳。

相吻顯得無比地漫長,猶如貫穿了他們在宿命之輪中不斷回轉的三生與三世。及至墜落大地前的最後一刻,金龍再次被召喚出,平地轟然卷起氣勁,載著他們於離地面數丈處消去摔落的沖力,再一個俯沖拔頭,沖向高空。

項弦:“我的心都要跳出來了!再來一次?”

蕭琨:“你想試試能掉多久不摔死?”

項弦笑著推開蕭琨,改而由自己馭龍。蕭琨說:“別胡鬧!怎麽總是喜歡做這麽危險的事?”

突然間蕭琨手腕上的應聲蟲響了起來,傳出斛律光之聲:“蕭大人!”

兩人在半空中停駐,蕭琨問:“怎麽?”

驅魔司內:

“羅盤動了!”斛律光緊張道,“附近有魔氣!”

項弦恢覆嚴肅表情,隨著金龍在空中疾轉,再不言語,投向開封城。

驅魔司內,所有人緊盯著羅盤。

羅盤中,句芒的枝葉正在振動,所指已偏離遼國所在的正北面,緩慢轉到了西面。甄岳撒出一把符紙,圍繞它成球形,東面懸浮的符紙縈繞著黑氣,彼此連接猶如星圖。

“地脈,”項弦看了眼羅盤,說,“就在距離此地四百裏開外。”

“洛陽城。”烏英縱說道。

“有魔人正在透過地脈進行傳送麽?”蕭琨問。

“是的,蕭大人。”甄岳答道,“我已記錄下能量流動的方向,但要真正進入天魔宮,還需抵達該地後再根據實際情況想辦法。洛陽有不止一個地脈井,包括通天浮屠所在位置,以及龍門峽附近。”

“各位這幾日裏,休息得如何?”蕭琨朝眾人問。

潮生點了點頭,說:“休息得很好,走罷。”

寶音說:“我們隨時能參戰。”

斛律光說:“所以咱們要進入天魔宮了麽?”

“先去了再看罷。”項弦想了想,說,“找到通道以後,再等待機會進入。”

牧青山看了寶音一眼,寶音又看蕭琨,蕭琨說:“這就出發罷。”

蕭琨再次馭龍,載著眾人騰空而起,飛向西面的洛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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