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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洛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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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洛陽

洛陽城外,金龍降落於伊闕,入城時近黃昏。

這座古都在五代時期便毀於戰火,歷經宋太祖、太宗與真宗年間,荒廢百餘年光陰,如今因趙佶起意,得以重修。

朝臣們猜想,道君皇帝興許有臨幸西京洛陽的念頭。但宋已斥巨資於開封,再撥下天價巨款修繕洛陽是關於國運的大事,荒年間錢財不濟,從上到下幾經克扣,層層盤剝後役夫、吏員俱苦不堪言,何況國庫錢再多,也終有花完的時候。

恰逢年初北方遼人逃亂南下,蔡京出了一個主意——將難民盡數遣至洛陽,以工代賑,如此一來,諸多麻煩自解,洛陽既可重建,遼人有了活命機會,朝廷還賺了好名聲,乃是一舉三得之良策。

數十萬遼民於是在春季的朝廷爭辯後,被盡數押進洛陽,以五鳳樓為界,安頓在城北。

恰逢鯀魔伏誅後,大旱災情緩解,雨水從江淮一地綿延不絕,覆蓋整個中原。洛河水位不斷上漲,官府便將大量遼人征集為民役,令難民前去河畔,修築距他們故鄉千裏之外的另一條河。

作為回報,宋人提供給他們勉強維生的食物,當然,每日下發的糧食絕不至於讓人吃得太飽以免叛亂,只能確保他們還活著。五十萬人終究不是個小數目,大宋又撥出了兩萬軍隊,於城中各地駐紮,以防止遺民鬧事作亂。

四百年前,那位不世女皇所主持修建的通天浮屠已毀棄,如今則再次開始修繕,這個浩大的工程至少能持續二十年,並由汴京撥款,以養活遼國後代。

蕭琨與眾人穿過滿是積水的街道,來到城西北處看了眼。項弦說:“先去本地驅魔司落腳。”

烏英縱與斛律光已先一步趕往城西準備,洛陽驅魔司與開封驅魔司距離很近,自郭京接任大驅魔師之位、洛陽前任司使壽終之後便不再遴選官員以補上。

甄岳說:“記得洛陽驅魔司陳安,生前乃是新野人士。”

“唔。”項弦也想起來了,說,“四十年前,那位早夭的才子,師父說過,他本該是葛亮死後的下一任持燈者,只可惜死得太早了。”

“陳家的人?”甄岳說。

“陳安是什麽來頭?”蕭琨問。

陳安出身於南陽新野,傳言正是唐天寶年間,大驅魔師陳奉後人。而這一家族再往上追溯數代,則是大詩人陳子昂。陳安年少時頗有才名,五歲時展現出靈力天賦,但思慮極重,乃至體弱多病,二十歲上接任洛陽驅魔司使一職,但在三十歲時便疾病纏身,辭世而去。

在那以後,洛陽驅魔司便再沒有人了。

一行人經過洛陽城中諸多工地,宅邸、建築、街道都在大興土木,遼人雖依舊衣不蔽體,面帶饑餓之色,較之開封城外的逃難景象,卻已改善了許多。尚有不少宋人應征而來,加入了他們。

監工則在大肆喝罵,讓這些半奴半工的遺民快點起來繼續幹活。

到得看見路邊有人被鞭子抽倒在泥濘中時,潮生終於忍不住了,大聲怒喝,要過去搶鞭,牧青山忙拉住潮生:“等等!”

“別!”蕭琨與項弦同時說。

蕭琨抓住潮生手腕,將他拉到身邊。

“那孩子還不到十歲!”潮生說。

蕭琨再三說道:“不要幹涉他們的因果,潮生,聽話,稍後我再朝你解釋。”

潮生一身仙袍,站在長街中央,不少遼國的少年則一身襤褸,遠遠地朝他們這夥人望來。

雙方對視片刻,潮生沒有再說話,眼裏充滿了落寞,與項弦等人轉身離開。

蕭琨清楚這已是最好的結果——項弦上了一封奏折,宋廷卻是付出真金白銀,安頓這許多無家可歸的遼國百姓,此刻絕不能再出岔子,否則一旦驅魔師介入,說不得遼人將借勢奮起抗爭,與宋軍對峙。

沒有解決問題的能力,就絕不能幹預,否則屆時小事化大,令事態一發不可收拾。

“走。”蕭琨強自忍耐,不去與族人們交談,循路來到城西的一大片住宅區,斛律光已等在街口,帶他們拐進巷內。只見一處破舊庭院外懸掛著牌匾,依稀能看清上書“洛邑驅魔司”五字。

烏英縱簡單收拾了司內房間,項弦在正廳內擺上振魔羅盤,暫時沒有動靜,蕭琨安排值守盯著羅盤,讓大夥兒自由活動。潮生一路來時看見這等情況,頗有點悶悶不樂,在檐廊下坐著發呆。

烏英縱交代斛律光,令他出去購買食物,便過來關心潮生:“怎麽了?不高興麽?”

潮生:“咱們還有錢嗎?”

烏英縱:“又有一些了,剛發了上兩個月的俸祿,想做什麽?”

潮生說了路上所見,在人間游歷日久,讓他漸漸明白到,世上諸多事,即使仙人出手也不能解決,世間萬物俱有自己的規則,想幫助遼人,就得遵守這些規則。

烏英縱聽完只得說:“你幫得了一人十人、百人千人,幫不了五十五萬人。”

潮生更郁悶了,坐著不說話。烏英縱想了想,又說:“咱們出去走走,另想辦法?”

潮生便起身,隨烏英縱出門去了。

寶音像個好奇的猴子般,在驅魔司內四處看,一會兒拉開抽屜,一會兒拈了石子彈指打鳥,牧青山則倚在正廳榻上出神。

“你就不能安靜會兒?”牧青山總算受不了了。

寶音活動手腕,將指節捏得啪啪作響,說:“好些天沒打架,太無聊了,起來陪我練幾招。”

牧青山冷冷道:“不練,不是你對手。”

牧青山習練箭術,近身武學招式為當初寶音所教,寶音則是標準的武人,從兵種與武術類型上,牢牢克制牧青山,雙方打起來,結果毫無懸念。

“來嘛——”寶音上手就要拉他,說,“我讓你一只手。”

牧青山:“不。”

寶音:“讓你兩只手。”

牧青山馬上起身,寶音笑吟吟地退到院中,只見牧青山虛晃一記,手中出現鹿角弓。

“這就來了,想謀殺我?”寶音笑道,側過身,風度翩翩,修長颯爽。

“送你投胎,一了百了。”牧青山道,“接招!”

蕭琨沒聽到項弦的動靜,以為他在睡覺,過長廊時卻見項弦在書房內,於朦朧天光下端詳架上布滿灰塵的書卷。

“在做什麽?”蕭琨問。

蕭琨看著項弦的背影,生出走上前,從身後抱著他的沖動。

書房內也並無外人,蕭琨這人就總覺得不好意思,不像項弦,將互相間的摟摟抱抱視作常態,哪怕已定了情,項弦若不主動,蕭琨也很少與他相纏相擁。

興許是因為蕭琨小時候極少得到親人的擁抱與安撫。

“我在看陳安寫的奏折。”項弦說。

蕭琨耳中聽著,內心則盡是那個念頭,他的念頭轉來轉去,身體也轉來轉去,稍顯緊張,最後終於把心一橫,從背後抱住了項弦。

項弦沒有任何抗拒,這舉動天經地義,只是側頭看了眼蕭琨,親了他一下。

蕭琨臉紅了,蠢蠢欲動,抵著項弦,項弦笑了起來,蕭琨尷尬無比,正要放開手時,項弦卻拉著他的手不放。

“羅盤呢?”項弦問。

“寶音與青山盯著。”

“嗯。”

“陳安寫了什麽?”

項弦說:“憂慮國家弊病、稅賦過重、吏制冗雜,恐怕遲早有一天,將徹底崩塌。”

“別亂蹭。”蕭琨以這個姿勢抱著項弦,項弦稍一動,自己便感受到刺激與震顫,快受不了了。

“最後他是吐血死的。”項弦解釋道。

兩人看著一篇尚未寫完的文章,紙上尚有大灘的黑色血跡,內文是關於黃河泛濫的賑災所請,陳安生前向朝廷提出了諸多改革的更議。

“都是四十年前的事了。”蕭琨平靜下來,說道。

“是啊。”項弦答道,“四十年前就有此憂患,讓人相當佩服。神宗在位之時,王安石變法失敗,黨爭激烈,烏臺詩案發,蘇軾被貶,司馬光被罰。陳安是堅定的變法一黨。不過話說回來,以驅魔師的身份,積極參與政務,於情不合。”

“為百姓罷了。”蕭琨說。

“正好來了洛陽,”項弦說,“我帶你去一個地方,走。”

蕭琨揚眉,項弦放下書卷,改而拉著蕭琨的手,與他離開驅魔司,前往城中。司外東面不遠處有一所大宅,再走一刻鐘便是白馬寺了。

洛陽入夜,全城燈火,遠處的通天塔外依舊搭著腳手架,完工近半的塔身上亮著燈光。

“去什麽地方?”蕭琨說。

項弦說:“我也是第一次來這附近,若老烏所言不差……”

項弦提著門環,叩了數下,喊道:“蕭大人來了!蕭大人來了!”

蕭琨聽項弦模仿石獅子的語氣簡直惟妙惟肖,不禁大笑起來,及至裏頭吵鬧聲傳出,大門敞開時——

——他驟然楞住了。

大宅內滿是五六歲到十來歲的少年郎,足有數十人,有些正在井畔打水清洗上身,小一點的孩子們則在追打,聽見“蕭大人”時,不約而同,朝門外望來。

蕭琨怔怔看著眼前這一幕:正是當年大遼上京益風院內的景象。

頃刻間所有孩子同時發出大喊,有的尖叫,有的大笑,一起朝蕭琨沖了上來。為首最大的孩子沖到近前,停下腳步,餘下的小孩子們既笑又蹦,或抱住他的腿,或拉著他的臂膀不放,還有的跳到了他的背上。

蕭琨不住哽咽,雙目通紅。內裏又迎出一對中年夫妻,那中年男人說:“項大人來了?今日烏大人特地來打過招呼。”

“怎麽認出是我的?”項弦隨手摟起路過身邊,沖向蕭琨的一名小孩兒,小孩兒不停地大喊大叫,項弦只得將他放下。

中年男人名喚老伍,其妻姓林。遼國上京城破,項弦令烏英縱尋訪益風院遺孤時,烏英縱便物色了這對夫婦,令他們先在洛陽購置舊宅,又托趙構尋訪孩童們,陸陸續續地送到此地安置。

“爹!你去了哪兒——”

“對不起,對不起。”蕭琨不住哽咽,在廊前坐下,顫聲道,“爹對不起你們!”

數十名小孩兒圍在蕭琨身前,那場面極是浩大。項弦擠不進去,只在一旁與老伍交談,得知他們年歲稍大些的,白日間仍須往城中去服勞役,入夜後才回來;七歲以下的孩子們,則留在家中,請了教書師父前來為他們開蒙與教授漢文。

“他叫項弦。”蕭琨又朝兒女們說,“你們看他手上戴著的紅繩?”

有小女孩兒懂了,說:“與你的一樣!”

“是了。”蕭琨笑了起來,以這樣的方式介紹了項弦。

“益風院的牌還沒掛上,”項弦說,“洛陽府尹難為過你們不曾?”

老伍忙道:“有康王手諭,順遂得很。”

項弦點了點頭,查看孩子們的起居條件。房間內俱是通鋪,大孩子也能管小孩兒,雖有這許多人,但孩子們也能自行管理,內部已形成了組織,倒不需要老伍夫妻事事操心。

假以時日,他們將慢慢地融入大宋,淡化國別與民族的仇恨,在這片土地上開啟新的生活。

入夜後,去服勞役的少年們也回來了,帶著當天發放的食物,見得蕭琨時,又是一番大喊大叫。院中鬧哄哄的,項弦幫忙分發飯食,較之外頭,這裏的夥食好了許多,有少許小菜,搭配面餅與豆醬,雖算不上珍饈,卻終究能吃飽。

其間烏英縱來過一次,說:“我猜到老爺與蕭大人來了這兒。”

“晚飯我倆不回去吃了,”項弦打發了烏英縱,說,“有事過來找。”

晚飯最先取食的,自然是在外頭做工的半大少年們,但長大後的男孩兒依舊會照顧更小的弟弟們,常在得到食物後,再分出少許,給瘦弱的孩子。

一名年紀最大的,已快與蕭琨並肩,名喚查寧,是年十六,也是所有孩子的頭兒,稱老伍與其妻作叔嬸,也負責照顧所有的孩子,像所有人的長兄。

“他們都說你做了宋人的官,”查寧吃著餅,朝蕭琨說,“不要我們了,我就說爹一定會回來的。”

“誰說的?”蕭琨正色道,“宋人?”

“族人。”查寧答道,“還有人說,耶律大石要在西邊覆國,我們會回去嗎?”

老伍見查寧說起族事,便識趣起身離開,查寧又看了一眼項弦。

蕭琨嘆了口氣,說:“世上再沒有遼國。查寧,你已經長大了,既然來了南方,就好好地活下去罷。”

項弦始終聽著對話,不予置評。

查寧是蕭琨當年從風雪裏撿回來的孤兒,在上京西北面的密林中。他家人原是獵戶,母親早已病故,父親在一次打獵時摔下了山崖。蕭琨路過村莊那年自己也只有十六歲,救下了出門尋找食物、即將凍死的查寧,並將他帶到了上京的益風院。

“是在這裏過得順心,”蕭琨又問,“還是在上京過得順心?”

“都差不多。”查寧答道,“上京也好不到哪兒去,待在洛陽,雖得出門做工,弟弟妹妹們卻能在家識字。”

“不要再想故國,咱們已沒有國了。”蕭琨如是說,“但咱們仍是契丹人。”

遼的黑暗與折磨也好不到哪兒去,身為孤兒,在任何一個國家都會受到欺淩,並無多少本質上的區別。

“別朝他們說太多,”蕭琨回頭看了眼,見院裏全是坐著的小孩兒,“既然出來,就為自己而活罷。”

查寧:“族人們都說,這種日子不會過太久,他們想反殺宋人。”

項弦也說:“再大的事,也不與你們相幹,莫要當了人手裏的刀。”

蕭琨最怕的就是這些孩子聽信了族人的攛掇,令他們帶著仇恨與痛苦,與宋對抗。

蕭琨認真道:“聽懂了沒有,查寧?”

查寧雖不情願,在蕭琨面前卻很聽話,順從地點了頭。

外界對蕭琨這名太子少師有許多流言與評價,大多不會是好話,但查寧與益風院的孩子們始終相信,蕭琨是這世上唯一無條件愛著他們的人,他只希望所有人能好好地活著。

“爹,是你在掙錢養我們嗎?”查寧換了個話題。

蕭琨一時不知道如何回答,他本想說“不要操心錢的事”,但查寧已長大了,哪怕並非親生,這些事也不能瞞。

“我付了賬,”項弦一聽就知查寧在擔心什麽,說,“不是宋廷出的錢,你可以不必擔憂受宋狗的恩惠。”

蕭琨一時哭笑不得。

查寧明顯地松了口氣,說:“我們不少弟弟,已經可以出去做工了,待得通天塔完工後,我們會找別的活兒幹,攢錢還你。”

“我借給了蕭琨,”項弦說,“他會還我,你就不要操心了。”

項弦知道這些孩子雖少不更事,卻也不願意欠亡國仇人的恩情,興許再過數年,查寧會愛上漢人女孩兒,得以成家立業,讓一切記憶隨著時間慢慢地消弭。

“好罷。”查寧總算放下了顧慮。

飯後,大孩子們開始洗碗,小一點的孩子們則去鋪床、洗漱,水井邊全是光溜溜的小孩兒,項弦簡直不忍卒睹。

“爹,”又有一名十歲的女孩兒喚作面兒,過來說,“晚上你陪我們睡好麽?明天大夥兒起來,又能看見你,我們還有好多話沒朝你說呢。”

“爹得回去,”蕭琨說,“驅魔司中還有事。”

“你在忙什麽呢?”不少女孩兒來了以後,嘰嘰喳喳的,不停地叫爹,此起彼伏,還有更小的小妹妹過來要讓蕭琨看自己的手工活兒。每個人都想與他說話,蕭琨雖然說半句停半句,卻很耐心。

“很重要的事。”蕭琨解釋道。

“又抓妖怪麽?”另一個小女孩兒問道,“你抓了什麽妖怪,給我說說!給我說說!”

項弦說:“我們上回去了湖邊,抓住一只會發大水的妖怪。”

孩子們裏三層外三層地圍了上來,這些初涉人世的住民開始聽著項弦的解說,蕭琨則喝著淡茶,不時在旁補充。男孩子們洗過澡也過來了,以查寧為首,半信半疑地聽著項弦講故事。末了,項弦佯裝怪物,“哇”的一聲,嚇得五六歲的小孩兒們四散。

“別害他們晚上做噩夢。”蕭琨哭笑不得道。

“不會。”項弦說,“看?我有智慧劍?”

項弦抽出少許智慧劍,眾少年便驚呼一聲,湧上來要看,項弦便將智慧劍交到他們手裏,讓人傳看。

“該睡覺了!”查寧一聲道,孩子們雖不情願,卻終究依依不舍地回房,不少人還紅了眼睛。蕭琨只得不停地說:“爹會常常回來的。”又一個一個將他們哄回房去。

少年們還在看智慧劍,每個人都想握一下。蕭琨挨個把孩子送回房,摸摸她們的額頭,又有男孩兒問:“爹,你可以像別人的爹一般,親一下我麽?”

蕭琨當即抱著他,親了下他的額頭,這下其他人也開始要求,蕭琨只得輪流抱過、親過小一點的孩子們,讓他們睡下。

項弦站在院內,看他們挨個掄劍耍劍花玩。老伍又出來了,說:“洛陽有人上門來問,咱們的孩子們,能不能收養幾個。”

“絕不能送養,”項弦馬上正色道,“你不知道眼下人心,會做出什麽骯臟事兒。”

“烏大人也是這般吩咐。”老伍說,“但衣食住行,是一筆大開銷。”

少年們聚集在一起,由查寧握劍舉高朝天,眾人圍著智慧劍,雙手放在額前,各自念念有詞,仿佛在舉行什麽奇怪的儀式。

“放心罷,養得起,”項弦說,“老爺有的是錢。這又是在做什麽?”

蕭琨回到院中,說:“這是遼人在打仗前的傳統,朝兵器禱祝加持,願你在拔劍之時仍堅守初心,不濫殺無辜。”

項弦點了點頭,只見查寧與眾少年斷斷續續,唱著遼語歌。末了,禱祝結束,他們又紛紛散開。

蕭琨說:“你們也該睡了罷,把劍還回來。”

查寧便雙手捧著智慧劍,恭恭敬敬送還予項弦,項弦接智慧劍時,以手掌抹過劍身,將它收歸鞘內。

“爹,你要去打什麽難纏的妖怪?”查寧問,“我們能幫上忙麽?”

一時間院內站滿了半大的少年郎,都在等蕭琨的吩咐。蕭琨一時心中感慨良多,說道:“眼下還不必,我們能解決,真到那一天,我會說的。”

查寧爽快道:“行。”

“照顧好弟弟妹妹們,我會常常回來。”蕭琨挨個與他們抱了下。從前在上京時,他幾乎沒有抱過他們,這些年過去,當初的孩子們漸漸長大,再過數載,一個個的都要與他差不多高了。

“爹,你千萬別死啊。”又有人突然說了句。

眾少年開始罵他,讓他莫要胡說,蕭琨卻笑道:“有項弦在,我不會死。我保證,過得幾日就回來了。去睡罷,明兒還得上工呢。”

夜漸深,項弦與蕭琨回往驅魔司,烏雲漸散,現出漫天星河。

兩人牽著手,一同望向天際。

“在看天脈?”項弦說,“我記得咱們在西域那會兒,大家看星星時你就說過。”

“現在已隱去了,”蕭琨說,“天脈不是隨時都能看見。你覺得咱們這次進天魔宮,能戰勝穆天子麽?”

項弦本想說“包在我身上”,但一直以來,他們都在並肩作戰,總不能自己攬下所有。

“原來你方才說‘不會死’,”項弦笑道,“是騙人啊。”

“不是這意思。”蕭琨也笑了起來,說,“你從白鹿的夢裏,得知往世經過,所以咱們每次到了最後一刻,都摧毀了天魔宮?”

項弦正色答道:“是,否則他也不至於催動宿命之輪,令因果倒轉。”

蕭琨:“上一世,我們究竟如何找到入口?”

項弦始終沒有明確告訴蕭琨,只因自己夢見的那一世,是蕭琨被穆天子擄走,徹底魔化了。

正因蕭琨被囚,方能秉承最後一點希望,恢覆片刻的清醒,為他們開啟了前往天魔宮的通道。

“那不重要。”項弦改口道,“我有預感,此事很快就會有進展。”

洛陽驅魔司內亂糟糟的,大夥兒簡單用過晚飯,潮生在內間,蜷在烏英縱懷中說話。牧青山正對著鏡子塗藥,臉上被揍得瘀青了一塊,寶音則沒事人般坐在井邊。

“喲,還在修煉?”項弦發現斛律光佩戴龍鱗,坐在院內偏僻處,龍鱗發出柔光,裏頭傳來禹州的聲音。

項弦一來,禹州當即又不作聲了,明顯不願與他們多交談。

“是,老爺。”斛律光忙起身道,“您吃了麽?”

“吃過了。”項弦隨口道,“修為到什麽境地?”

從高昌來中原後,不過短短半年時間,烏英縱已沒有多少能教斛律光的了,學會經脈運轉、周天循環等基本功後,烏英縱那大多靠領悟的修行技巧便無法在斛律光身上覆刻。於是遠在萬裏之外的禹州,承擔了師父一責。

斛律光現出緊張的神色,不知道該如何作答。

“過兩招?”項弦解下智慧劍,掛在洛陽驅魔司正廳,空手一拍,說,“好些日子不曾練過了。”

斛律光起身,解下佩刀放在一旁,認真對待。

“我以本朝太祖長拳對你。”項弦拉開拳腳架勢,說道。

斛律光:“我也不知道我這是什麽功夫,還請老爺手下留情。”

斛律光所學近乎大雜燴,每個人都教了他幾手保命與克敵制勝的看家本領。項弦帶著笑意,斛律光則十分緊張,白皙的手指半勾半握,緊張得略微發抖。

“來嘍!”項弦輕巧欺近身,斛律光登時使一招猿拳格擋。

大夥兒聽到動靜,紛紛出來觀戰,只見項弦拳掌舒展、瀟灑,斛律光則化作一道光影,憑借極高速度,與項弦對戰時絲毫不落下風,拳腳穿插,隱隱有猿拳真傳的架勢。

“別光顧著躲啊!”項弦的武藝路子懶洋洋的,剛猛中帶著柔意,相當瀟灑。斛律光則如翻花蝴蝶,被逼到墻角,雙掌一前一後,喝道:“破!”

心燈之光驀然爆發,令蕭琨震驚了,斛律光進境竟如此迅速——較之在大禹遺跡中所見,又有了質的飛躍。

白光湧來,項弦卻不避心燈之力,反而迎了上去,聚起真火,左手守在腰畔,掌中凝聚烈焰火球,源源不絕註入右手掌心,右手前推,釋出一道火墻與心燈對抗。

斛律光眼看再無退路,左手施展心燈,右手則從虛空中一攏,手中出現了光華流轉的一朵小花,以“拈花式”將氣勁聚起,再猛然推動火墻。

霎時間花瓣飄飛,蕭琨看出那一定是潮生所授的昆侖法術,當即大聲叫好。

項弦的烈焰真力在心燈海潮中,竟是無聲無息地消散下去,與此同時,龍鱗發出禹州之聲:“很好!這就是萬法歸寂!”

斛律光心神一岔,心燈光芒消失無蹤,項弦手中的烈火再次暴漲,橫推而去,蕭琨見情況不對,及時出手,水靈之力與火焰碰撞,轟然化作白茫茫的水汽,籠罩了整個驅魔司。

斛律光背上全是汗水,全身濕淋淋的,躬身不住喘氣。項弦上去拍拍他,說:“了不起啊!”

僅半年時間,一介凡人,已到了這般境界,雖有明師所授,卻依舊極不容易。

“歇會兒,”烏英縱說,“累了罷。”

潮生:“幹得好啊!你把萬花訣也用出來了,當初我可是朝長戈學了好久呢!”

斛律光點點頭,回往室內去洗澡休息。

“咱們也來練兩招?”蕭琨站在白茫茫的霧裏說道。

項弦一笑,擺好架勢,等待蕭琨靠近。蕭琨不聞回應,往迷霧中走了幾步,項弦突然從旁出現,摟住了他的腰,來了一招江南孩童常玩的“抱摔”。

蕭琨在空中側身旋轉,順著項弦的架勢來了個空翻,穩穩落地,一式錯腿,別住項弦的膝彎,使柔力搬攔,將他仰天絆在自己身前,左手摁住他的胸膛。項弦哈哈大笑,順勢拿住蕭琨的腰身。

兩人起初還拳來腳往,到得後面,竟將武學招數扔到一旁,抱在一起都想摁住對方,仿佛爭奪著某種心照不宣的主動權。扭了片刻,霧氣盡散,蕭琨最先說:“不玩了。”說著摸了把項弦的臉,推開他,轉身入內。

項弦卻不死心,跟在後面要偷襲,進廳堂時驟然出手,蕭琨頭也不回,側身一招架住,又開始扭打。項弦成功地將蕭琨按在了正榻上,低頭要親,那一刻彼此都是心中一動,扭打變親熱,吻了幾下後項弦開始揉搓他。

“技不如人,就要認輸。”項弦打趣道。

“這是在讓你!”蕭琨正色道,聽得側廂響動,忙頂著項弦胸膛,讓他起來,免得被撞見。

項弦又在蕭琨側臉上吻了下,到屏風後寬衣解帶,除了外袍。只見烏英縱帶著被褥過來,說:“老爺與蕭大人,夜間只能睡廳了。”

蕭琨答道:“不礙事,正好盯著羅盤動靜。睡進去點兒。”

烏英縱簡單鋪過床,兩人便在正廳內暫且和衣睡下。

項弦說:“不如家裏舒服,湊合著罷。”

“外頭不設結界,這麽多年裏,居然沒人來占驅魔司。”蕭琨也覺十分詫異。

項弦倚在榻前,說:“因為常說洛陽驅魔司鬧鬼。”

自從陳安死後,這裏已近四十年未曾住過人了。即使城中難民滿地,也無人敢前來占大宅,全因司中鬧鬼的傳聞,仿佛洛陽司使過了四十年還在四處徘徊,嘆息大宋的命運。

陳安若未去投胎,蕭琨倒是想與他見一面聊聊。

是夜,大夥兒各自安靜睡下,偏廂內仍不時傳來斛律光撥動五弦琵琶時斷斷續續的聲響,在學一首新曲子。

翌日清晨,蕭琨側身,抱住了項弦,項弦則攤開手腳,睡得正香。外頭傳來潮生之聲,蕭琨睡得淺,便坐起,朝院中說:“進來罷。”

烏英縱進來擺早飯。不多時,項弦也醒了,羅盤依舊沒有動靜。

早飯時,蕭琨說:“昨夜我仔細想過,既然來了,坐等終究不是辦法,還需主動調查。”

“又兵分兩路?”項弦問。

上一次他們在洞庭湖兵分兩路,與穆天子陣營陷入了近乎兩敗俱傷的結果,想到要分頭,項弦多少有點不安。

“咱倆一起。”蕭琨說,“問我的族人,近日有什麽動向。帶上斛律光。”

寶音說:“我們也出去轉轉罷,青山?”

牧青山“嗯”了聲,百無聊賴地起身。

甄岳說:“我去官府探探口風。”

項弦將應聲蟲交給烏英縱。潮生說:“你們千萬當心。”

蕭琨與項弦帶著斛律光出門往城北,寶音則與牧青山去城東。

然而就在他們剛離開洛陽驅魔司沒多久,烏英縱正收拾時,潮生忽然道:“老烏!你看?它動了嗎?是在動嗎?”

烏英縱馬上快步進廳,只見振魔羅盤上,句芒的樹枝緩慢轉動,繼而緩慢指向城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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